時間差不多了,該回左家了,估計那個仿生人左栩也快到了。
訊雅離開秘密基地,不到半個小時便回到了熟悉的客廳。她環視一圈,思考片刻,將一家人的合照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二十分鍾後,門口傳來車子的鳴笛聲。
黑色的轎門打開,一個熟悉的身影跳了下來。還未靠近,一聲脆生生的“阿雅”便傳了過來。
訊雅怔了一秒,僅僅過去不到兩個月,她幾乎都要忘了左栩的聲音。仿生人的臉逐漸清晰,真的很像,甚至連神情都相差無二。
斂了斂心神,訊雅拿不準對方對自己的認知,便假裝自己只是個工具機器人,將對方帶進了家門。
入了家門,仿生人並未說些什麽,只是略帶懷念地摸摸這個,看看那個,仿佛真的只是一個離家很久的孩子。
“小主人,您需要吃點什麽嗎?冰箱裡存著很多食物。”
聽到這話,仿生人停下手中的動作,扭頭給出一個燦爛的笑容。“不用啦,我有點累了,先回房間休息了。”
“好的。”
“阿雅,有空找你說話。”說完仿生人便一蹦一跳地奔向了自己的臥室。
“......好的。”
叢星回到左栩的臥室,這是一個很溫馨的小女孩的房間,牆壁上被房間的主人畫滿了向日葵,由於畫者年齡有些小,畫的有些抽象,叢星險些沒認出來。一米五的小床上躺著一床深藍色的被子,上面點綴著點點繁星,一片靜謐夢幻。叢星不需要睡眠,現在剩余能量也幾乎全滿,便在房間內探索起來。雖然她保留著比較完整的記憶,但關於細節,她還是如同水中看花,印象十分模糊。
首先打開房間裡最大的米色衣櫃,衣櫃裡各式衣物眼花繚亂,以綠色藍色為主,並沒有什麽稀奇的。
其次是床頭櫃的抽屜,裡面存放的主要是發卡和小飾品,按照類型分區擺放。小姑娘還挺整潔,叢星想。
最後是書桌書櫃,左栩的書桌很大,呈橢圓形,與書櫃一體,顯得分外寬敞乾淨。叢星將書架上的書一本本翻開,大多是童話書或者兒童漫畫讀物。突然,一本陳舊的小本子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本筆記本,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左栩的日記本”,右下角還粘著一朵小乾花。叢星好奇地打開,一頁一頁讀了起來。
3月12日,今天和哥哥去玩了mo ni太空環遊飛行,真美啊,以後我也想去星空裡看看。
4月10日,今天馬叔叔來我們家玩了,馬叔叔長得好可愛啊,人也很好玩,看上去和媽媽挺熟的,希望他以後能常來玩。
5月14日,今天訊雅和我說了她做的夢,好神奇的夢啊,比我的夢有趣多了,說起來訊雅還是馬叔叔送到我們家的呢,就是爸爸不太喜歡她,爸爸總是那麽嚴肅。
......
仔細看完一整本日記本後,叢星腦中冒出了許多問,似乎想到了些什麽,又有些抓不住。
拿出隨身攜帶的幾張紙,紙上是她畫的幾個夢裡的人,經過多次的修改潤色,人物五官特色已經非常鮮明了,如果這些人真的存在,通過全國公安系統一定是能夠找出來的。
客廳裡,訊雅靜靜地傾聽著房間裡的聲音,只是都是一些細碎的聲音,無法判斷對方在幹什麽。
她真的不擔心嗎?以左儀一貫的立場,她最終的下場有可能仍是一堆廢鐵,現在又脫離了C-09的保護,就算左儀放任不管,執法機構也不可能視而不見。除非倫理協會馬上頒發新的解釋法條,承認仿生人的生存自由,但是這真的會發生嗎?
“阿雅,我們能聊聊嗎?”
訊雅一驚,身上某個齒輪發出“哢”的一聲。“好的,小主人你要說什麽?”
叢星略微歪了歪腦袋,帶著幾絲俏皮。“阿雅,你不要這麽冷冰冰地說話嘛,我知道你覺得我不是左栩,但是我確實和她有一樣的記憶,也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能理解你現在無法接受我們是同一個人,但我希望你能真誠一些,嘗試著用對一個朋友的角度對待我。”
訊雅感到有些悚然,雖然對面的表情很真誠,但這話絕不是一個七歲的單純小女孩可以說出來的。
“好吧,小主人,你想和我聊些什麽呢?”
兩人在沙發上隔著一米多的距離坐了下來。
“阿雅,你說,爸爸會不會直接將我送去實驗室銷毀或者交給倫理協會處理啊?”
“這我無法推測,但是現在左會長的態度已經不如之前那麽頑固了,也許會有轉機。”
叢星眼睛一亮,“阿雅,你能不能幫我個忙,現在哥哥不在,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會回來,你明天幫我把這幾張紙交給公安立案,就說這是那個恐怖分子的畫像,務必要找出來。”
訊雅眉頭擰起。“這個不太可行,我只是個智能家用機器人,報案並不會被接納,而你現在屬於社會高度關注人物,一出現就會引發騷動,也不能自己去。”
叢星有些失落,但不意外。“那,訊雅你不是有朋友嗎,可不可以讓你的朋友幫幫忙?”
訊雅僵了僵,“那我試試。”
“謝謝你,我只有你了,阿雅。”
來自人類擁抱的真實溫度讓訊雅有些不適,訊雅轉身朝著充電口走去。
“吱”,大門被推開的聲音,兩人皆是一驚。
方臉挺拔的男人走了進來,看到客廳裡的一人一機,一絲訝異閃過。
“爸......爸爸。”
“嗯,回來了?”
“是的,你...回來了。”
“嗯,沒什麽事的話就先去休息吧。”男人下墜的眼皮透出疲憊,微微冒出的胡茬有些扎眼。
訊雅正打算隨之一同離開此地。
“訊雅,你和我來。”左儀快步朝著密室的方向走去。
有些忐忑,訊雅快步跟上。
密室裡,資料還是亂中有序地散在各處。左儀在老位置坐了下來,擦了擦相框上不存在的灰塵,又擦了擦永生花的玻璃罩子,發出一聲歎息。
“訊雅,你知道我什麽時候認識小箏的嗎?”
傅箏?左儀的妻子?為什麽現在和自己說這個?找個機器人傾訴思念之情?
“不知道。”
“那個時候我們才四五歲,還都剛記事的年紀,小箏她爸爸是個很厲害的科學家,就是常年不在家,她打小性子就倔,又聰明,經常纏著爸爸問東問西,有一點不讚同的就要探究到底,興許這就是遺傳的科學精神吧。”
“雖然我也很熱愛那些東西,但是我沒有小箏那種執拗,實在想不通的就算了,小箏時常說我缺乏一點生命力。”
“她說的沒錯。”
“她最喜歡草綠色了,因為她說那是最有生命力的顏色了。就算以後科技如何發展,大自然創造的奇跡永遠比人工之物奇妙偉大地多,我們永遠要對自然懷揣敬重,自然是我們目前最接近的神。”
“後來長大了一些,她和父親就常常因為科技倫理的話題發生激烈的爭執,在她眼裡,她父親最終想要成為的是神,這一定會造成災難性的後果,她不想成為幫凶。”
“15歲之後,她變得更加叛逆了,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甚至去參加一些她父親認為是邪教的宗教組織,在裡面認識了許多人。”
“我一直跟隨著她,她去哪個組織我也去哪個,她常常說我其實比她更聰明,要我去過自己的人生,不要跟著她做這些有風險的事。”
“但是我做不到,我就像菟絲花,需要從她身上汲取能量,她也一直很寬容,對我好。她是一個有大愛的人,對所有人都有一種溫柔的憐憫,但不是自上而下的,只是環繞著你,應該沒有人能抵抗得住這種溫暖吧。”
“一直以來,我在她身上看到的就是神性,或者說在我心裡她就是神,神愛世人,但不會隻愛某個世人。但是我錯了,她愛上了一個人,一個野心勃勃的毛頭小子。我那個時候不知道他的身世,只知道他是基地裡最刻苦的人,每天就穿著基地發的衣服,嚴苛執行著學習訓練的日程,日複一日,從不間斷。”
“我問過他,這麽刻苦是為了什麽,他說為了出人頭地,獲得權力,這就是他的信仰。多麽濫俗的理由,我不敢相信小箏居然能夠認同他的這種信仰,也許這就是某種生命力吧,爛俗汙穢但又有一種隱秘強大的吸引力。”
“他們關系越來越親近了,他們會一起深夜爬上屋頂看星星,一起談論宇宙的宏大,一起在雨裡踮著腳轉圈。我不懂他們的浪漫,但是這也挺好,雖然這個人將她從神壇上拉了下來,但我也看到了她的貪瞋癡念,未必不是另一種美好。”
訊雅看到對面的中年男人眼圈紅了,但並沒有眼淚掉落下來。
房間裡陷入了一陣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