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懷抱女嬰，忐忑不安地靠近王璟山，口中念叨:

　　“囡囡年紀小，一夜成人算不得虧。”

　　登山路上，王璟山曾佯作發怒，想放這對母子平安。

　　眼下卻是沒了心軟的余地，隻得伸出手，做完該做的事。

　　根據他的經驗，轉壽法的代價是使人衰老，幾乎不會造成當場死亡。

　　然而，衰老的過程本身，卻是完全按照原有的體型進行的。

　　女嬰剛從熟睡中醒來，睜著雙大眼睛，誤以為哥哥在與她嬉戲，於是小手輕輕握住哥哥的大拇指，笑聲如同花朵綻放般歡快。

　　然而，這笑聲很快變得粗啞而刺耳，化為一陣淒厲的嚎啕，刺人耳膜。

　　“不，不，囡囡是有仙緣的，囡囡是可以成仙的！”

　　婦人絕望地看著女兒，看她那頭稀疏的胎發逐漸變為銀絲，而後一根根地脫落;嬌嫩的皮膚緊緊皺起，宛如枯樹皮;整個身軀卻依然瘦小，畏縮在母親的懷抱中。

　　“嬰兒心，老嫗身，此乃奇觀，夫人何必悲傷?”

　　丁達感歎不已，嘖嘖稱奇。

　　只因轉壽法的受術者大多衰老二三十年，四五十年已十分罕見，而眼前這嬰兒卻發生了超過六十歲的容貌變遷。

　　“待我把她帶回修真司，安置到珍奇園，供諸仙遊覽觀賞，亦不失為一段仙緣。”

　　婦人破涕為笑，頻頻道謝，隨後抱著老嬰被兩名內監夾帶至偏殿。

　　這一幕，讓隊伍末尾的憐影心生寒意。

　　‘瞧她身著金飾，佩戴銀器，至少是出身於富商巨賈之家。卻癡迷於尋仙之道，竟願意將女兒當作猴子一般展示，隻為使家族沾染仙氣……仙人看我們這些凡人，當真如看禽獸一般。’

　　憐影望向側方黑黢黢的偏殿入口，也不知老化的失敗品，最後會遭受何種對待。

　　她這一轉頭，倒是引起了丁達的注意。

　　雖說自胎息以來，他對凡人視之如敝履，但敝履也是能物盡其用的。

　　尤其是在北方人口短缺的背景下，這批老化的玉女，乾別的不行，拉回去看護靈田還是能使喚得動的。

　　因此，丁達在青城山上，並未有“殺人保密”的打算。

　　更不會因為凡人的恐懼與好奇，就去解釋上面這些條條框框。

　　引起他注意的，其實是憐影的身份。

　　“我記得，這批人當中有個妓女，是你不是?”

　　“回仙師的話，妾身憐影，是紅院的藝妓。”

　　候在角落裡的江韜把頭抬起來，小心地打量仙人的臉色。

　　憐影是他親選的人，若是頂撞了仙人，他也免不了受到牽連。

　　“能找著你，倒也難得。”

　　丁達向來以為，身妓與藝妓，區別只在於後者更能抬高身價，從無所謂的賣藝不賣身。

　　“我讓范文虎在各式行當物色玉女，看得出他的確上心了。”

　　江韜松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彎腰上前，道:

　　“江某稟告仙師，范大人兩度明珠暗投，深知蒙塵之苦。為了表明歸於北宋的拳拳之心，對仙師的吩咐無不盡心盡力。”

　　“那你可知，這典儀為何要不同行當的玉女?”

　　“想必是仙法要求?”

　　丁達晃動手指，示意不對。

　　“……是為了迷惑對方，隱瞞施展仙法的條件?”

　　丁達笑了，小拇指在江韜的腦門上點了點:

　　“比在瓊州時聰明。”

　　江韜聽聞此言，臉上浮現出一絲喜色，他連忙抬起頭來，用祈求的目光望著上位者:

　　“丁仙師，您，還記得江某嗎?”

　　“當然。見著江縣令的第一眼，咱便就認出你了。”

　　“仙師！江某——”

　　一把拂塵迎面掃來，打斷了江韜的請求。

　　“江大人，仙緣沒有第二次，錯過了便是錯過了。”

　　丁達說完，轉身欲行離去。

　　卻被江韜跪地緊緊抓住衣袍，再三懇求。

　　丁達的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他可是清楚地記得，這位江大人當年，是如何給他們這幫崖山出身的內侍難堪的。

　　正準備認真起來好好嘲諷一番，偏殿裡忽然傳來異樣的聲響。

　　於是交代王璟山繼續典儀，自己則進入偏殿查探。

　　但見江韜仍不松手，遂揮動靈力加持的拂塵，打斷了他的右臂。

　　並順手朝他身上丟了道小范圍消音訣，免得驚擾乾兒子施法。

　　憐影隻瞥了他兩眼，原地靜待命運的抉擇。

　　丁達進入偏殿沒多久，眾人便聽見幾聲“好膽！”“偷人偷到你太爺爺頭上了！”“仙師救我女兒！”

　　緊接著，破碎的磚石聲響徹四周，仿佛是一陣迅速而激烈的交鋒所引發的。

　　守在殿門前的修士，分出四名進入偏殿。

　　不久，從偏殿傳來了一聲聲的破空音。

　　‘有人劫走了那個女嬰，太監們追去了外面。我卻什麽都做不了。’

　　此時，王璟山的嘴唇已然變得煞白，汗水如瀑布般流淌，全身的靈力幾乎消耗殆盡。

　　侍立一旁的兩名內監，則不斷地舉起金杓，往少年嘴邊遞喂靈米，並催促少年加快速度。

　　只因地面上的靈陣線條，已淡化了七成以上。

　　很快，憐影便來到了王璟山跟前。

　　親眼目睹女子們快速老去的憐影，此刻竟然覺得，這已經比爬山時想象的最壞情況好很多了。

　　‘縱使無緣，我也能活著回去，見著妹妹。’

　　於是，她揚起微笑，迎接命運對劉小花的又一次考驗。

　　-

　　返回寺廟的路上，丁達一直朝其他四人罵罵咧咧。

　　半是出於憤怒，www.uukanshu.net 半是出於驚恐。

　　方才丁達進入偏殿時，一道最多不過成人大腿高的黑影，正從婦人手中奪過女嬰。

　　他剛打出一發靈箭，那黑影卻在沒有發出施法靈光的情況下，以肉身撞開了偏殿的石牆。

　　丁達急忙朝寺外追去。

　　這女嬰即便無緣成仙，可到底是經受過典儀的受術者。

　　若被南宋某些修士集團得了去，反推出轉壽法的細節，後果不堪設想。

　　但由於步法修煉不佳，丁達被後來的四名修士趕上不說，眾人追了小半個時辰，甚至連那黑影的毛都沒摸到一根……

　　“毛?”

　　丁達回憶著月光下匆匆幾眼觀察到的細節，越想越覺得那黑影手長腿短，不似人形。

　　“倒像隻猴子。”

　　丁達被這個想法嚇住了，連忙甩頭。

　　從未讀過《修士常識》非人篇的他，對“妖”的認知尚處於一片空白。

　　他一面安慰自己，那模樣許是某種變形法術，一面收斂步法，停駐在廟前空地。

　　“當務之急，先派人把這些個失敗品運回北邊，我等則返回府中，幫助范文虎趁張珪出逃之機主政四川，獻土北宋……”

　　然而，眼前卻再次發生了意外的變故。

　　丁達等人登高而望，只見下方的山谷中，一條火龍緩緩蜿蜒而行。

　　從火把的數目來看，整支軍隊至少有一萬五千名士兵。

　　丁達運轉“明目訣”，淚流滿面地凝視著最大的那面將旗，隨後驚詫地張大了嘴巴——

　　“文?文天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