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霜寒,雪霽天晴。
雪域孤山間,延綿一片白茫,寒風呼嘯之間,銀白樹枝迎風凌冽,嘩啦脫落,百裡之間竟一片蒼茫。
晴光照射,孤峰下一處山間平地,純白積雪覆蓋,有位身穿雪白長袍,頭帶破爛衫帽,竟是一名少年!
因白袍袖口過長,已被少年挽起在臂,纖弱軀體下長袍竟被翻起,系在上身,露出腳下雪白長靴,不出所料,長靴寬松且大,穿在腳上宛如兩條小船,已用布條纏繞緊勒,長靴被長袍蓋住,顯然著裝並不合體,很是怪誕。
少年正雙手持枯枝木棍,對雪山旁峭壁凹槽處厚厚積雪,胡蠻亂扎,木棍扎進積雪之中,如同棉花般深陷,又因身高不夠,只能輕輕踮起腳尖,雙手捉長棍,用力攪動,積雪隨之脫落。
半盞茶後,白袍少年嘴唇凍得發紫,黝黑臉上有些通紅,不斷張口吐出霧氣,捂住耳朵輕跳幾下,又扶棍而立,氣喘籲籲,漸漸體力有些不支,抬眼只見積雪中僅有小圈凹陷,積雪並未脫落幾分。
少年只能無奈蹲坐在地,剛接地面,又被凍得刺骨般一陣激靈,彈身而起。
怪異少年抬頭望向不遠處,低額苦思,心間異動,若有所感,只見五十步開外,有一火堆燃起,空地周圍仗許毫無積雪,火堆旁有一青衣女子坐禪,盤腿席地,雙手插指平放腿膝。
全身霧氣環繞,青簪絲帶束冠,英氣十足,寒風拂過,絲帶青衫微飄,青衣女子凝神閉目,形同冬眠般靜坐,依舊是一動不動,寒風飄過竟渾然不覺,日光照射之下宛如仙子般青光四散,映在仗許白雪之上。
搭上身前火光,青衫霧氣升起之間竟有些流光溢彩,當真美不勝收,看得那遠處少年暗自怎舌,奈何心中無墨,只能暗歎一聲“仙子小姐”,竟不知用何言語形容此間異象,漫天雪白中僅有此地稍顯異色。
一陣過後,少年迅速向火堆跑去,不合腳的長靴,隨著身體跑動,靴子竟陷進三寸積雪之中,將少年瘦弱身軀絆倒在地,摔得一身狼藉!卻毫不在意,用一雙糙手撐地,痛苦起身,雙手輕拍幾下身上長袍,小心翼翼的往火堆靠近,走近火堆之後,又很畏怯的看了眼青衣女子,依舊紋絲不動,毫無察覺。
少年深吸一口氣,躡手躡腳般靠近火堆,拿起近兩日附近尋來的枯樹枝乾,添加柴火,雙手張開取暖,緩緩吐出熱氣!稍緩後,輕輕擦拭臉上融雪,戰戰兢兢般看向火堆旁的青衣女子!
疑惑輕語:“已兩日,都沒動過,不會是?”
少年的輕聲細語,在空曠山間回蕩,青衣女子依舊不覺。
少年似乎想起什麽,渾身又是顫粟一下,腦袋輕輕一搖,不再觀看神秘女子,拾柴加火,又拿起一根燃燒樹枝,伸手擋住寒風,倒退著小跑到剛剛的積雪凹槽處,拿起火棍消融積雪,一會過後,積雪化水流淌而下,不久火棍熄滅,但少年卻心情大好,繼續往返幾趟後,直到此間積雪消融,山體破出一片凹陷露出石壁。
少年再次起身到附近尋找樹枝,找到之後抱起回到凹槽處,爬上石壁兩旁,將樹枝搭在凹槽頂部,再用兩根粗支插進地下,用樹藤綁住頂部樹枝,又用小手搖動粗枝,結實牢固。
跑去遠處山間扒開積雪,尋來一些荒草覆蓋樹枝,再用積雪覆蓋荒草!半天后,眼見凹槽逐漸形成一處能遮蔽風雪之所,宛如丈許山中雪洞。
少年心滿意足,如孩童般拍打興高采烈道:
“大功告成!”
童聲回蕩此處山間,少年又怕驚醒遠處青衣女子,伸手掩嘴,望向一眼火光青衣處,定下心來,只是那著裝屬實怪異,如此動作當真不倫不類。
隨後又小跑到火堆旁,靠近之後,依舊是小心翼翼般,悄悄拿起撿來的兩件白袍,兩件與身上穿戴無異,同樣是寬松異常,少年又拿起地上柴火,再次添加一遍,拿起兩件白袍小跑到雪洞之中,拿出荒草鋪設地面,再用一件白袍墊在荒草上做床鋪,興奮的躺下以後,翻身滾了幾下,雙手揮舞輕拍床鋪,又拿起身旁一件白袍當被,蓋在身上,髒兮兮的小臉頓時笑意吟吟,樂不可支。
暮色降臨,少年空腹響起,就翻開長袍,意起身覓食,一陣小跑至山中溝壑,路上遺留一串大腳印,走近這兩日布置的鳥獸機關處,見機關無一觸發,臉上霎時有些低落。
無奈轉身小跑到山口出小溪邊,小溪已經冰封,只有溪水流動聲,少年用撿來的石頭砸開冰面,蹲在冰面洞口,拿起棍子在水中攪動,躲在一旁拿棍靜待,一會過後看到有小魚兒過來,臉色不變,目不轉睛的緊盯水面,似乎在等待。
當少年看到有巴掌大小的幾條魚兒遊過來後,手中木棍迅速砸下,將魚敲暈,又或者敲死,拿出一條暈魚,又反覆幾次動作,身旁冰面就堆起幾條暈魚,伸手放進腰間摸索,拿出用石頭磨製木匕,開膛破肚,將魚清洗乾淨後。
等了一會兒,看到溪水清澈,少年深吸一口涼氣,將糙手和髒臉清洗,露出黝黑臉頰,數道劃痕,冰水凍得少年臉部僵硬,身子冷顫,又拿起胸前長袍輕輕擦臉,微吸涼氣。
撿起清理乾淨的魚就小跑回火堆旁,靠近火堆後依舊是輕聲靜步,又看了一眼這個奇怪的女子,還是毫無動靜,膽子也就逐漸大了一些,心知這位青衣女子一時半會應不會醒來,將清洗乾淨的木棍插進魚身,一串兩條,用手把插好的魚放在火堆旁炙烤,熟練撚棍反覆轉動。
約莫半柱香過後,烤魚滋滋冒油,魚身逐漸變黃,少年拿手觸摸,並未取下,繼續翻動烤魚,又過了一會兒,魚身被烤得焦黃焦黃,少年拿起來晾了一會兒,等魚不燙了,拿起烤魚一邊挑刺,就小口小口的吃起來,沒有任何調料的烤魚,如同山珍,有滋有味。
少年一邊吃一邊看向火堆旁靜坐女子,當是說書先生方秀才講的“打坐運功”了。
不過少年也隱隱擔憂,因為兩天了,青衣女子還是一直坐在那裡打坐,竟兩日久久未動?兩日沒有異動,如坐枯禪,少年很是忌憚眼前女子,竟不知如何才好。
兩日前,少年遠遠見過神秘青衣女子,一如今日這般,寒風不動,暖陽不醒。
自己無意間見到時火堆將欲熄滅,依然毫無動靜,少年盯了一會兒後,心裡非常害怕,轉身欲走,但是又心中一動,心想,若是求她教會自己武功,自己打獵可輕松,那該多好!又定身站著看了會兒,一如此般,恍若空靈。
好奇少年等了許久,當有一兩個時辰,看她依舊如初,火堆旁還有一個包袱,少年心思一動,心想她會不會已經?
而且包袱裡說不定有好東西,反正他也經常撿那種東西,撿這種並不怕,又看向自己身上白袍,頓覺一絲寒意,又輕輕搖頭。
想起方秀才所講:
“自身當是孤魂,野鬼亦作伴侶!”
少年不明所以!
就忍不住好奇,想走近瞧瞧。
等了好一陣,當真不敢,又鼓起一絲勇氣,彎低身子撿起石子,朝空地扔過去,空曠的雪地發出“篤篤”兩聲,少年心頭狂跳,小臉緊張兮兮觀望,心想,若是有異動轉身就跑,沒動靜?又拿石頭試探一翻。
少年膽子又大了一些,對著孤峰下喊了一聲:
“喂…喂…喂…”
聲音只在雪山間悠悠回蕩,青衣女子未曾聽聞一般,如舊靜坐。
少年膽小,不太敢靠近,見到青衣女子,一如鎮上土地廟裡,那尊土地公一般穩如泰山,又怕擾她驚醒,可厲害!小心謹慎的再等了許久過後,見到火苗不再冒起,一縷青煙升騰。
少年決定悄悄過去,就靜步輕輕走了過去,雪山間只有“沙沙”踩雪聲響起,又向左右看去,鬼鬼祟祟的如同偷盜賊人一般,一點點路亦不知走多久,當走近之後,靜謐雪山只聽見少年一陣心跳“怦怦”直響。
心想,我好心腸幫你添置柴火,應是無事的!再次偷瞄著青衣女子,一邊假裝給火堆添加柴火,一邊小心觀察著,見到青衣女子雙目緊閉,眉眼如畫,容顏清雅秀麗,秀發被青簪束起,絲帶流轉之間,搭上一襲青衣仿佛身帶仙氣,煞是好看。
少年心想,竟比自己見過的那些好心人家“仙子小姐”,要好看幾分。
當見到青衣女子此時,口中絲絲霧氣均勻呼出!
少年就被嚇了一跳,神魂顫震抖動,跌坐在地,並不覺寒冷,害怕過後,又看到“仙子小姐”雙目緊閉,沒有任何動靜,少年只能穩住心神,裝作若無其事般,添加柴火,不敢妄動,至於那個包袱,那更不行!
不問胡拿,打死活該的!
若這位好看的“仙子小姐”醒來,她如此厲害,定會把自己打飛。
少年心間念頭亦如此番,但又想,如此好看,應當是好心人家小姐,不欺弱小。
第一次見青衣女子時,是在前方幾座山谷之中,當時正在山谷中與人打鬥,與其說打鬥,不如說她單手屠戮。
山谷中有三名白袍刺客,合圍這個仙子一般的青衣女子,不過少年瞧見,她武功可厲害,具體有多厲害,無法描述,只看到抬手翻幾下動作,就把那幾個近身的白衣人打飛,然後輕飄飄的飛走。
少年當時記得,被嚇得好久都不敢出來,知道青衣女子武功非常高強,親眼所見,不得不信!如鎮上方秀才所說那般,是那些能飛來飛去的俠客。
少年也曾見過一些過路江湖兒女,當當不信方秀才,人又怎會飛?謊大如天!
如今心神向往之。
少年也不知有何辦法將青衣女子喊醒,不可妄動,只能幫著添柴加火,一添就是兩日,萬幸這兩日天氣晴朗,偶有寒風吹起,白日亦有暖陽,晚間燒起火堆,自身也可取暖,有人在可安心,不覺寒冷。
也怕青衣女子如同說書人口中那般,若隨意驚動,練功會走火入魔,只能小心翼翼的守在火堆旁,心想這兒也能找到吃食,再多待兩日看看,若是再等兩日還不醒來,那便多等幾日!
少年其實也有一絲私心,親眼目睹這個女子武功之後,盼念她醒來,看到自己幫她添加柴火,指不定這個好看“仙子小姐”大發善心,如同那些好心人施舍自己一般,教他一招半式武功,一兩招就夠了,不敢貪心,怕被她氣惱打死,就如同前幾日那幾人一般,打得飛起好遠。
若是能學到她前兩日那般,打完之後就能飛起來的那路武學,這樣打獵可厲害!心想自己若是能飛起來,追兔子鐵定極快,心想著少年就“嘿嘿”樂了起來。
慢慢的小心觀察青衣女子,少年膽子也大了一點兒,不過心裡還是害怕,想著少年還拿了一條烤魚,悄悄的遞到女子面前,晃了晃,沒有動靜。
皺眉心想:“怎的不醒?何時才會醒來?”
之後少年不再妄動, 如此已是膽大包天了,又怕驚醒青衣女子,看到自己這般不敬,怕她不會教授自己武功,如今少年覺得,青衣女子不會將自己打死,自己這般幫她添置柴火,可有功,應當不會?
少年吃飽烤魚之後,又給火堆多加了些許粗枝柴火,清理收拾魚骨,和打掃空地,歡快小跑到自己搭建的小雪洞裡,安睡去了。
翻來覆去,少年好久都未睡下,這兩日他亦是躺在火堆旁,身蓋長袍而眠,微火後就續柴添火,這樣也暖和,起初怕山間有猛獸,不敢深眠。
這處小雪洞無火,夜裡又無暖陽照射,雪山夜裡的寒冷地面,透過了荒草、長袍刺著身子發抖,實在是太冷了,山間還有寒風襲來。
若是再起一個火堆在洞口,也能抵抗嚴寒,但雪洞都是乾枝荒草,怕不小心夜晚睡著,寒風吹來,把雪洞點著,變烤魚也!
少年也不敢再胡來亂想,再也忍不住寒冷,拿起兩件長袍,如同前兩晚那般,在火堆旁枯草席地,以袍為被!
少年凝望夜空,繁星璀璨,星辰斑駁,不似落雪,並不在意此間,幾日下來,雪山之間似無野狼猛禽,鮮有飛鳥走兔。
若有可好,捕來換錢。
少年心中有些煩悶,緩緩起身,於青衣女子前方,隔火對照靜坐。
眉間微皺,算算進山已有數日,反覆暗念:
“今日大寒,今日大寒…”
火光照映下,少年淚流滿面,青衣女子定然如初。
星光點點灑落在白茫山中,長夜余火照耀在寒雪之間,不知今夕何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