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好不容易安撫好了暴走的戴莎。一時間，平靜下來的二人倒也有些凱旋的喜悅。

　　——只是相對於戴莎的單純，短時間裡經歷了更多的亞當在喜悅之余，還有些按藏不住的擔憂。

　　星之彩、紅月、狄俄尼索斯、莫名的變故還充當他第四特性的“斑駁盛筵”，無不沉沉的壓在他心頭。

　　一定，一定要快速成長！想到在高位生物前的無力，亞當心裡暗自想定。

　　只是，人類究竟能不能成為那樣的存在，都是二話。目前他所見過的最強人類超凡，瑞德先生，好像也沒有達到那個地步。

　　不過……無論如何，眼下的危機，總算是解決了。

　　女生的心總是更細。戴莎此時注意到亞當的表有些異樣，她好奇的問，“亞當，‘諾亞之星’呢?”

　　“哦，這個啊。”亞當看到少了“秒針”的手表，心裡卻長舒一口氣。

　　“好像是炸星之彩了。”

　　……

　　……

　　……

　　一切正常，傻瓜一號平安落地。

　　沒有降落到圓環內，而是離第五環環壁大概幾百公裡的森林中。

　　不得不說，智械世界出品的飛船的確不同凡響。不僅在落地過程中保持了頭上腳下的狀態，甚至外殼都沒有破損。

　　艙門打開，二人先後走了出來。

　　看著小心翼翼打量著周圍環境的亞當，戴莎調侃道，“可以啊亞當，這次怎沒有暈機呢。”

　　亞當聞言也是一怔，對啊，自己這次怎麽沒有暈機?難道是“斑駁盛筵”的緣故?

　　一想到“斑駁盛筵”的來歷和可能帶來的副作用，亞當的目光卻是閃了閃。

　　“關於這一點，我需要向亞當先生道歉。”一道醇厚而富有磁性的聲音插入了兩人的對話。

　　亞當和戴莎詫異的抬起頭。

　　諾亞！

　　只見在“傻瓜一號”落地砸出的坑沿上，諾亞立在那裡。他的身形明明比周遭的樹木矮小不少。但他一出現，就連周身的光與陰影都微微扭曲。

　　與戴莎的一臉戒備不同，亞當反而自然了不少——雖然亞當差點在第一次遇見諾亞時“光榮就義”，但亞當也知道，諾亞並沒有針對他，甚至也算得上略微照拂。而且，在後來的了解中，亞當也得知諾亞並非純粹的異類，而是另一個星球的某個人類在意識上傳網絡後，在超凡力量影響下重塑機械身體的超級機器人。後來更是借助紅月的力量回歸人形，在這次行動中居功至偉。

　　當然，更重要的是，亞當知道他和戴莎綁在一起也不夠人家一根小拇指打的……

　　從現在的諾亞身上，亞當感受到了一種“熟悉”的氣息。

　　神性！

　　當然，更認真的說為什麽亞當能保持鎮靜，是因為首先找到他們的不是怪物三人組的某一個前輩，而是諾亞，哪怕有傻瓜一號的緣故在裡面，可也算是透露出某種信號了。

　　而戴莎還是因為與這位曾經的異類君王接觸較少，也沒有在第一時間看到更為熟悉的三位前輩，故而條件反射似的露出了警惕的神情。

　　好像自己的思維因為自己“白日夢”的熟練而快了不少?思緒流轉間，亞當抽縫想到。

　　還是因為自己靈感的提升?

　　“恭喜，旅途平安。”諾亞向兩人伸出手。二人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飄到諾亞身邊後被輕柔放下。

　　“諾亞前輩。”與第一次相見不同，無論是出於對諾亞實力的尊崇，還是對祂對圓環的幫助的敬意，亞當心悅誠服的向諾亞鞠了一躬。

　　戴莎見狀，也隻好跟著行了一禮。

　　“不必客氣。”諾亞擺了擺手，拍了拍亞當的肩。

　　“我們第一次見面有些不愉快，還希望亞當先生不要介懷。”

　　“諾亞前輩說的哪裡的話。”亞當連連說道，看的一旁的戴莎撇了撇嘴。

　　這小子，現在還裝的人模人樣的……在三位叔叔面前也沒看他這麽聽話。

　　這倒是戴莎錯怪亞當了。當時亞當與怪物三人組相見的時候，情況緊急，沒心情也沒條件講究禮節，與眼下自然不能同日而語。

　　亞當仿佛心有所察，悄悄地伸手拉了一下戴莎。

　　開什麽玩笑?神性生物面前，怎容放肆?

　　這些小動作也瞞不過諾亞，不過諾亞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祂先是一揮手，傻瓜一號仿佛被擦除一般，就此消失。可大坑還留在原地，這般反差讓戴莎和亞當有一種不真實感。

　　“不過是雕蟲小技罷了。”諾亞微微一笑。祂並不是故作謙虛。到了祂這番境界，這種事只能稱上舉手之勞。

　　“剛剛說到，我應該向你道歉。”諾亞眼神灼灼的看向亞當。

　　亞當不知怎地，卻沒有躲閃。正面迎上了諾亞的目光。諾亞的眸子很黑，就好像他們剛剛歸來的星空。仿佛包容著無數星辰——那似乎是諾亞漫長生活中一點一滴積累下的知識與智慧。

　　亞當突然想到，這次面對諾亞，自己好像沒怎麽消耗靈感?是因為諾亞刻意收斂，還是面對同類的高階超凡時皆是如此?

　　回想起自己與瑞德三人見面的場景，亞當感覺實際情況更偏向於後者。

　　“因為在將諾亞之星交與你後，它無時無刻不再吸收你的靈感。或許這已經困擾到了你。”諾亞誠懇的說到。

　　原來如此……亞當有些如釋重負。當然，他想的是暈車原來不是因為他虛，而是靈感被不斷吸收的弊端……

　　果然不是自己不行！亞當一下找回了自信。

　　“當時送給你的諾亞之星，其實也有一些我私人的想法。”諾亞繼續說道。

　　“我不僅用它將我與紅月的因果嫁接在了你身上……它還隨時作為一個錨定，不僅能起到監視的作用，還讓我的‘命理’與你緊密綁定，我可以通過這種方法與你相連。無論多遠，我都瞬息間來到你身邊。”

　　亞當一陣語塞。但還能怎樣呢?莫說諾亞此刻已然位登神性生物，就算是曾經的他，也是如今的亞當難以望其項背的存在。

　　可諾亞顯然不這麽想。祂向亞當深深鞠了一躬。

　　“這，這……”亞當駭然，連連擺手，仿佛又想拒絕，又找不出合適的說辭。隻好在原地笨拙的比劃。

　　“大可不必如此。”諾亞正色道。“無論到了什麽地步，首先，我是個‘人’。”

　　是啊，人，人類！

　　亞當聞言，也是逐漸冷靜下來。他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緩緩壓下心中的惶恐，正式的向諾亞回了一禮。

　　“分內之事，不敢稱勞。”

　　“我是守夜人，能用這種方式為守護圓環做出貢獻，是我的職責，也是我的本分。”

　　語畢，不僅是戴莎面露驚異之色，諾亞更是眼含欣賞的點點頭。以祂的眼力，自然可以看出亞當沒有一絲虛情假意，而是對圓環由衷的感情使然。還有值得稱道的是，亞當的言外之意分明是希望自己也能加入守夜人，幫忙守護圓環。雖然有些粗糙，但如此實力，如此年紀，卻能在自己面前反應迅速甚至還表露出了拉攏之意。此子的確值得栽培，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有大成就！

　　諾亞回想起與亞當的初見，欣賞之意更甚。隨即仿佛想到了什麽似的，右手翻腕一托，“諾亞之星”赫然出現。

　　迎著亞當愕然的目光下，諾亞頗有深意笑了笑。

　　“果然，當時你……”

　　此言一出，讓本還沉浸在其樂融融氛圍的亞當瞬間如墜冰窟。

　　不曾想就這麽一個舉動，就暴露了當時自己莫名其妙脫離了現實，成為“旁觀者”的事實！亞當心中狂跳不止。

　　這還不要緊，更重要的是，狄俄尼索斯似乎對自己頗感興趣，還有祂所贈的“斑駁盛筵”也一定瞞不住諾亞！

　　而且，如果圓環知道了……亞當背後浮起一層如絲冷汗。就算圓環高層相信自己對圓環的忠誠，就算自己這次也算處理不少……但與高位生物接觸甚至被贈與超反特性，多半也會被打上“疑似感染”的標簽。

　　君只見卡特、戴莎受撒托古亞的賜福，掌控了“交易”的能力，在守夜人都可以說牢固的佔有一席之地，孰知在人類與祂接觸之初，付出了多少代價，卡特戴莎之祖，又是經歷了多少熬過了幾輩，才獲得了圓環的認可?

　　這還是建立在撒托古亞“神聖的慵懶”特性之上，人類相信撒托古亞相比於捉弄自己這些宇宙尺度下的可憐蟲，更願意維持自己慵懶的狀態……可換作狄俄尼索斯呢?先不提狄俄尼索斯親口承認自己是“星之彩”，自己身上的特性大概也會暴露這一點。而星之彩對人類的惡意可是毫不掩飾……

　　想到這裡，亞當似乎看到了自己被軟禁的未來，冷汗密密麻麻的爬上他的腦門。

　　誰知諾亞卻是搖了搖頭，面帶調笑。

　　“放輕松，亞當，每個人都會有些自己的秘密……沒有秘密的超凡，不配叫超凡。”

　　“我甚至能告訴你……我的‘命運司南’告訴我，這對你未來的成長，並無壞處……”

　　“命運司南”?大概是諾亞消化過的某份特性吧。

　　戴莎卻是聽得一頭霧水，可看著亞當一臉嚴肅的神色，倒也不便插嘴。

　　此時諾亞眼神幽幽，抬頭往向亞當身後的天空。他的眼神忽而縹緲，忽而深遠，就像……

　　看到了因果。

　　“我看到了……一個頑皮的小孩，會隨手按死地上亂爬的螞蟻，也會將沒吃完的方糖放在蟻群觸手可及的地方。”

　　這是通過類似寓言的方式，既能在一定程度上窺探命運，又能藉此最大程度的規避窺探命運的代價嗎?

　　亞當若有所獲。

　　小孩……是指狄俄尼索斯嗎?

　　這樣的話，那則寓言的意義已經很明顯了。不過，仍然不能掉以輕心，不久前他們才體會了來自高維生物的惡意……

　　不過目前倒是不用過於擔心自己會因為“斑駁盛筵”而被做文章了。至少以眼下的情況看，諾亞對自己並無敵意，說不定還會幫自己做些掩飾。

　　“亞當，這便當做向你的賠禮了。”諾亞接下來又是話鋒一轉，卻讓亞當有些摸不著頭腦。

　　賠禮?是剛剛所說的道歉嗎?

　　諾亞此時卻沒有多做解釋，將手托的諾亞之星放在亞當面前的空中。不一時，諾亞之星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放大，成了一杆標槍！

　　“說起來，我們的緣分就是從這裡開始的……或許能讓它繼續下去。”

　　“我把我所有的意識都從上面抹去了，放心使用吧。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這都會是一把不錯的武器。”

　　諾亞之星斜插入地。

　　“得抓緊時間了。”

　　做完這一切，諾亞喃喃說道。

　　此時，不僅是諾亞，就連亞當與戴莎也情不自禁的抬起頭，試圖看到宇宙。空中冥冥有些威脅在靠近……

　　虛空在悲鳴，命運在悸動……

　　諾亞面無表情的收回目光，面色平和，不急不緩的說到。

　　“看來，我得走了。”

　　“‘紅月’在這次事件裡受益不少，但短時間應該不能再威脅圓環……祂的質量與能量總量，已經達到了會引起某些存在的關注的臨界點，祂不敢輕舉妄動……”

　　“潘多拉之骰已經被我回收，但它沾染上了某些存在的氣息。我將它放置在未知的命運裡，在某個恰當的時間點，它會回歸……”

　　“皇帝的新衣已經被破壞了……其上的神性也被我吸收。”

　　“登神……長階九層，一朝見明。”

　　“智械世界……”說到這裡，剛剛毫無波動的講述事關整個人類世界的大秘密的亞當眼裡泛起了波瀾。

　　“希望……圓環可以不要為難他們……”

　　“他們被異能感染，但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說完，諾亞歎了口氣，仿佛還想說些什麽。卻詭異停在原地，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

　　四周陷入了靜止。

　　亞當剛想有些動作，卻被靈感警告，要是他敢動，會很危險，性命之危……

　　見狀，亞當便隻好一動不動，腦海裡思索對策的同時一遍又一遍回味諾亞所說諾亞顯然早就預料到了接下來會發生的變故，這也恰好表明了祂剛剛的話語意義非凡。

　　戴莎也察覺到了莫名的威脅，豆大的汗珠出現在她光潔的額頭。

　　一股詭秘的感覺仿佛橫跨無數維度，一點一點的滲透這個世界……

　　死亡的威脅一點點爬上亞當心頭，陰冷，潮濕，仿佛一隻蛇盤旋、纏繞，冷血的眸子裡射出滲人的光，嘶嘶的吐著信子……

　　世界，變得不真切起來。天旋地轉，眼前的一切都虛浮了……

　　有什麽根本的東西被觸動了。某些規則在被改寫……

　　“砰砰，砰砰”亞當強忍著與惡心的感覺對抗，頭暈目眩，腦暈眼花……

　　不知何時，大股灰霧流淌在半空與地面，盤旋，散開又合攏。亞當目之所及的森林全被灰霧淹沒，極盡目力，也所見不遠……

　　與此同時，晦澀的圖案自灰霧後一點點浮現，旋轉，卻又靜止，繁密的花紋似乎是要講盡世間的奧秘，包含盡了星空的一切歷史與變化……

　　含義不明的文字微微亮起，滲人的光……

　　宏大的唱誦聲，還有……惡魔的低吼。

　　祂們，在講述這個世界的本質，只是……以一種低劣生物難以理解的方式。

　　灰霧幾近將整個世界吞沒，此刻，灰霧後的繁密花紋便是那唯一的光！

　　“來了！”諾亞眼裡神光大綻，一聲暴喝！

　　空中，一扇銀灰色的門仿佛從另一個維度浮現，裹挾著詭異的灰霧，銘刻著繁密的花紋和未知的文字，祂僅僅是立在那裡，死亡、詭異以及對未知的恐懼便撲面而來。

　　亙古，荒涼，以及一切。

　　可怕的氣息幾乎要將亞當和戴莎壓垮！

　　汙穢的聲音輕聲的向他們講述著邪惡的知識，詛咒和知識一同瘋了似的湧入他們的腦海，要將他們撐爆！

　　諾亞一聲怒哼，鋪天蓋地的氣勢從祂身上散發，淡藍色的光芒甚至短暫的逼退了灰霧，與其成犄角之勢！

　　龐大的意能衝天而起，神性生物的威勢一覽無余！

　　就在此刻，亞當和戴莎從快要窒息的壓力裡脫離。亞當知道，這番場景他們連旁觀都做不到！

　　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亞當一咬牙，臉色因痛苦而猙獰。

　　“啊啊啊啊啊啊！”

　　他臉上一條條青筋暴起，在連聲怒吼中，每一絲靈感都被榨乾！

　　一陣朦朧而清澈的波動自他為中心，散發開來，將他與戴莎包裹其中。

　　“白日夢”！

　　有了前幾次的經驗，亞當見事不可為，便在可以行動的第一瞬間激發了白日夢，將自己與戴莎藏身其間。

　　就算如此，“白日夢”所形成的夢境空間也在恐怖的威勢下搖搖欲墜！

　　諾亞不怒自威的聲音從現實透到夢境。

　　“你就如此害怕，新的未來嗎?！”

　　宏大的聲音裹挾著無盡威勢，以及神的威嚴。

　　灰門自然不會說話，只是以奇異的顫抖嗡鳴聲回應眼前這位新神的挑釁。

　　銘文急促的閃爍，透露出其主人對挑釁的不滿與憤怒。天崩地裂，昏天黑日的未來似乎就在眼前！

　　灰霧翻騰，化作一隻大手， 狠狠地向諾亞覆壓而去！

　　回應祂的是諾亞的反擊。只見祂嘴巴一張一合，吐出兩個字。

　　“‘真理‘！”

　　一把長劍兀自出現在諾亞手中，其上散發著銀色與淡藍的光芒。

　　諾亞雙手握劍，橫劈，耀眼的劍光斬破灰霧，衝天而去，綻放出奪目的光！

　　灰門似乎在悲鳴，祂沒有想到，這位新神竟然如此強大！

　　早知如此……

　　灰門似乎下定了決心，繁奧的花紋亮起，隨著“轟”的一聲，一條流淌的長河橫空浮現！

　　那條河不屬於現世，貫穿了過去與未來，無可阻擋！

　　無數星辰圍繞著長河飛舞，軌跡間透露出宇宙的秘密！

　　時間！

　　灰色的雷霆在其上醞釀，似乎要向時間上遊的某一個節點發動襲擊！

　　“諸位，山不轉水轉，有緣再相逢！”

　　諾亞忽然說到。

　　祂手上的“真理”變得奪目無比！璀璨的光照亮了灰霧！

　　諾亞手持長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斬破異象，而後直衝灰門而入！

　　轟——

　　仿佛諾亞的進入引起了極大的變故，灰霧震蕩，銘文不斷的崩潰又重聚，明明滅滅，閃爍不定。

　　無數空間裂縫在灰門四周虛空中浮現，似乎因為不堪重負而崩裂，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似乎預示著空間的倒塌！

　　可就一瞬間，灰門關閉。

　　灰霧散去，巨門隱入另一個維度。

　　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

　　諾亞離開前雙腳所站之處，野草隨風飄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