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爾算著日子,估摸也就這一兩天的事情,白菜豆腐乳就可出壇來賣了。
只希望不要翻車,因為就算賣不出去,他仍然需要每份給奧多付上一蘇的成本。
但朱爾沒有再製作第二壇白菜豆腐乳的原因,則不完全出於經濟的考慮。
最近的他,實在太累了。
本來酒館裡的雜活,都壓在了他一個人身上。
現在他每天還要為酒店準備麻婆豆腐,這道佩萊特酒館的新招牌菜。
而且份量從一開始的十份,到五十份,再到現在的一百份。
奧多甚至還要求朱爾製作更多,但朱爾實在沒有余力,於是強硬地拒絕了。
所以,他根本抽不出身來再製作白菜豆腐乳了。
奧多倒也派出拉扎爾到後廚幫助朱爾,這的確讓朱爾輕松了一點。
但很快朱爾就察覺,拉扎爾的目的並不單純。
因為他有時能看見拉扎爾嘴唇翕動地自言自語,朱爾偶然間聽清了一兩句,才發現對方正在默念自己烹飪麻婆豆腐的步驟。
朱爾這才明白,拉扎爾是受奧多的指使,盜取他的“秘方”來了。
不過,朱爾倒不在意。
中餐要想做得好吃,少不了對食材的細節處理。
就比如麻婆豆腐焙炒花椒那一步,能夠徹底激發花椒的椒麻感。
雖然這個步驟看起來可有可無,若是少了它,這道菜的風味便少了一半。
沒有受過中餐文化熏陶的奧多他們,就算能學到中餐的形,卻難學得神!
盡管現在朱爾的廚藝僅僅算剛剛入門,但他敢說,在這時的法蘭西,沒有任何人能做出比他更好的中餐!
“請問還在營業嗎?”
突如其來的詢問,打斷了朱爾在半睡半醒間的神遊。
朱爾睜開惺忪睡眼,望向聲音的方向。
那個男人正摘下黑色大衣上的兜帽,長黑的卷發垂落在臉頰兩邊,使得他看上去尊貴卻幹練。
這幅面孔朱爾覺得陌生,應該是第一次見。
朱爾急忙起身,鞠躬道:“先生,是要吃點什麽嗎?”
“我要一份麻婆豆腐。”
對方直接點了招牌菜,朱爾明白,這位客人有備而來,不過朱爾倒是見怪不怪了。
而且:“不好意思先生,今天的麻婆豆腐已經售罄了。”
一股滿意掩蓋的失望情緒,浮現在對方的眼袋上,只見他嘴唇微張,卻良久不出一字。
特意而來,卻求而不得,朱爾有過類似的經歷,故而有些感同身受。
於是出道安慰:“也許明天來早點,你就能吃到這道菜。”
“我只有這個時間能來。”
每個人都有自己私人的原因,朱爾只是一個酒館的學徒,不便多問,便說:“也許我可以為你推薦其他菜肴。”
男人的眼裡終於泛起了一點光:“和那道麻婆豆腐一樣有特色嗎?”
奧多的菜味道不差,但要說特色,而且是對日常能吃到法餐的法蘭西人而言……
“不算太有特色……”朱爾誠實地說。
男人眼裡最後的一點光,也湮滅了。
望著對方致意離開,並落寞轉身的背影,朱爾也有些難過。
也許是頭腦一時發熱,或許可說是靈機一動,朱爾叫住了對方:“等等,先生。”
“怎麽了?”
“我有一道符合你要求的菜推薦。”
“我的要求?”
“你不是說特色嗎?”
“特色是一方面,但重點是要開味。”
朱爾聞言笑了,麻辣鮮香軟的豆腐乳,正是一道開胃神菜。
他呵呵地說:“先生,這道菜乃是開胃一絕!雖然說,再過個幾天它的味道將更加醇厚。”
“哦?”男人打量了朱爾幾秒,最終被朱爾自信滿滿的表情所征服,在酒館裡坐了下來,“給我來一份。”
“是,”朱爾點點頭,“不過,這道菜的價格可能有點高。”
“多少錢?”
朱爾仔細思考起來,這道菜用了許多的香辛料,甚至用到了葡萄酒,所以成本不菲,再加上製作周期很長,故而他覺得售價得比麻婆豆腐高一些才行。
望著這位穿著得體、舉止優雅的中年男士,朱爾猜他應該擁有不少財富。
於是吞咽了一口唾沫,嘗試報價:“四、四蘇?”
與朱爾的結巴形成對比,反倒是對面的男人只是淺淺一笑,優雅答道:“勞煩給我來一份。”
這就要了?
朱爾本想著對方可能打算討價還價,故而報的價錢虛高了一些,實際心理售價只在兩到三蘇,沒想到對方直接點了!
故而去為客人備菜時,都有些遲鈍的感覺。
朱爾取了一隻精致的小碟子,從腐乳壇裡夾出一小塊,擺在碟子中間。
但就這麽端出去,朱爾實在覺得良心不安。
於是又拿了兩片薄荷葉,輕輕放在豆腐乳上。
不得不說,朱爾是懂擺盤的,知道如何讓一道普通的菜呈現吃不起的樣子。
當腐乳擺到了客人面前,對方滿臉疑惑地反覆觀察起那塊小小的豆腐乳。
包裹腐乳的蔬菜葉已經完全松軟、透明,並被腐乳顏色滲透,白中透紅的觀感無不在向食客昭告他的辛辣。
水分也幾乎完全從葉子中流出,使得其看上去薄如蟬翼,反射的光也帶有微微的沁色。
男人抬起眼:“就是它?”
朱爾點點頭。
“叫什麽?”
朱爾想了想:“包菜豆腐乳。”
“包菜……豆腐……乳?”
“沒錯,這是道發酵菜肴,你可以理解為奶酪,和麻婆豆腐一樣,原材料是豆腐,哦,豆腐是用大豆做的。”
男人微微點頭,用杓子將豆腐乳整個舀起,準備放入口腔。
“先生!”朱爾急忙叫住對方,“這道菜的味道過於濃鬱、刺激,就像你要求的那樣,它太過開胃了,所以非常不建議一口直接吃完,而是每次隻吃一點點, www.uukanshu.net 並配合麵包、土豆進行中和。”
男人將信將疑地望了朱爾一眼,並沒有繼續將腐乳送到口中,而是湊到了鼻頭下,然後用力一聞。
驀然之間,男人睜大的雙眼,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盯著那塊紅中頭透白的小食物。
那是,發現了燈火闌珊處的眼神!
朱爾偷偷一笑,他明白,白菜豆腐乳那劇烈的香味已經衝開了食客的鼻腔,並促使其唾液腺開始肆意分泌。
然而,男人只是咽下口水,詢問朱爾:“這道菜,還有嗎?”
朱爾頷首:“還有剩九道。”
“我全要了,並且我要帶走。”
朱爾微微皺眉:“可是先生,我已經跟你說了吧,這道菜,四蘇一份。”
“我明白,”男人說,“另外,把我盤裡的這份,也一道裝起來。”
這道菜他僅僅是聞了聞,所以還算乾淨。
朱爾故而問:“裝在一起嗎?”
男人肯首後,朱爾才將這塊腐乳也裝入腐乳壇中。
當然,送個壇子在這樣的買賣中,是個不值一提的贈品。
男人用小臂夾住壇子,向朱爾微微鞠躬致謝。
隨後取出一枚銀幣,轉身離去。
一枚銀幣?
四份一蘇,一共十份,可是四十蘇或者兩裡弗啊!
但他怎麽隻給一枚銀幣?
朱爾拿起銀幣,想要追上對方,這才發現,這枚銀幣有所不同。
“這是!?”
它不是丹尼,不是蘇,不是裡弗,那麽只剩下一種……
“銀埃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