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又陷入了一陣的沉默,算是給所有人一點冷靜的時間。
柯貝爾徹底平靜下來,他就剛才的發言解釋道:
“朱爾啊,就你剛才提出的方案,我明白你在經商上面的天賦。而我已經年邁,這些年我一直在為王國物色下一個國庫管家。然而,事與願違,我並未找到這樣的人。文森特算是其中非常出色的年輕人,但他卻無法領導王國的經濟前進。”
對此,唯有朱爾自己清楚,他並沒有這樣的能力。
他提出的所有方法,都非自己的創造的,只不過是將未來的策略搬運到現在而已。
所以他深知,自己恐怕無法回應柯貝爾的期待。
而且,任重職就意味著肩重責,朱爾很怕過早卷入權力場,一步不慎,跌入萬丈深淵啊。
朱爾便對柯貝爾說:“大人,這番話實在讓我有些誠惶誠恐,我不過有幾個小機靈,實在不足為道!”
“我可不是在同你商量,”柯貝爾嚴肅地說,“你的能力能力和人品經過這幾次接觸,我也算有所了解,我覺得你行,你就行。”
“但我只是個廚子……”
“我明白,”說著,柯貝爾歎了口氣,“所以你要學的還有很多,天賦隻決定你的上限,但究竟能達到什麽樣的高度,需要一塊一塊磚地往上壘。”
朱爾明白柯貝爾不是在開玩笑,便道:“大人,請三思……”
“夠了……”柯貝爾大喊一聲,“不要再對我說反對的話。”
柯貝爾在朱爾的印象是,雖然時而強硬,但更多時候,是個面容慈祥的消瘦老人。
卻才從未想過,柯貝爾有時也會如此專行獨斷。
“我又不是要你是要你今天就接替我,”柯貝爾說,“你要接替我,還有許多工作要做,我也是一樣,我們之間的身份太懸殊,亦需鋪墊很多。你現在就做好你的廚子,要和我談的合作,和往常一樣談就行。”
“這樣就行了嗎?”
“當然,我會讓你自然地走入權力場上,”柯貝爾說,“不華麗,也不狼狽,順其自然,宛若清風拂面。”
朱爾聽出,柯貝爾已經對朱爾未來有了規劃。
盡管朱爾內心依舊不願蹚這趟渾水,但他也明白,現在再說什麽拒絕的話,很可能就此與柯貝爾鬧僵。
而他們這種人,對於得不到的東西,往往會選擇毀掉。
因此,朱爾只能暫時答應下來,於是朝柯貝爾點了點頭。
柯貝爾見狀,表情恢復慈態:“這樣就好,放心,你什麽也不要管,只是偶爾我會給你一些任務,那是我的調教,讓你掌握一些技巧。”
朱爾再次點頭,卻也實在無話可說。
柯貝爾又望向文森特:“文森特,你沒有意見嗎?很多人都說,你將是我的接班人。”
“但大人你從來沒有這麽說過,我一直都知道,那些是胡亂傳起來的流言,”文森特道,“我知道大人你對我不甚滿意,而且,今天我算再次見識了朱爾的天賦,他的確比我更加適合。”
“好孩子,”柯貝爾滿意地點頭,“虧我沒有白白教你這麽多,但我承諾,你的助理職務不會被撤去,我也需要你隻好好輔佐朱爾。”
“是……”
朱爾聽到這樣的問答,有些尷尬,總感覺自己像插足的第三者。
但朱爾從來沒有這樣的心思,只不過提出一個自認為不錯的建議,沒有想到柯貝爾竟然如此激動。
可事已至此,又能如何呢?
只能祈禱到現在為止,都是柯貝爾的衝動之舉,等柯貝爾事後想起來,將此事全盤否定吧。
而作為完全的局外人,亞歷山大一言不發地目睹了整件事情的發展。
他的表情沒有透露任何情緒,就算是朱爾,也不明白亞歷山大的立場如何。
朱爾來到樓下,為樓上眾人重新添酒。
每人都喝了一口酒後,這才繼續話題。
柯貝爾說:“朱爾,那麽你的方案,我就采納了,等元旦過後,我想我們就可為合作展開討論了。”
朱爾頷首:“感謝大人。”
亞歷山大在此時終於開口:“那麽,你們關於合作的事宜,討論完畢了嗎?”
“結束了,你也有什麽要說的嗎?”柯貝爾問。
亞歷山大輕輕肯首,然後面向朱爾:“蘭波特先生,記得上周我同你提前的事情嗎?”
“記得,我今天特意多準備了一籠灌湯小籠包。”
“很好,”亞歷山大滿意地說,“我不過,我記得我也和你提起了第二件事吧。”
“當然,我已經準備好了那日的菜單,”朱爾道,“不過這麽多菜,一個保溫盒可能裝不下。”
“那麻煩你多製作幾個。”
“我盡量,”朱爾為難地說。
朱爾清楚,現在鎮上的那位老木匠正在為饅頭工廠製作蒸籠。
而教會的訂單又不能耽誤,朱爾只能想辦法在鎮上找找其他會木工的人了。
亞歷山大此時叮囑道:“此事事關重大,蘭波特先生,記得上點心。”
朱爾微微低頭:“我明白了,先生!”
“有你的肯定,我就放心了,”說著,亞歷山大面向另外兩人,“柯貝爾大人,馬丁先生,你們還有其他事情嗎?”
兩人都搖頭後,朱爾馬上起身,來到樓下,將小籠包裝入保溫盒。
朱爾將三人送到門口,亞歷山大叮囑道:“那麽,我們就告辭了,聖誕節那天的事,一定不要忘記了!”
“是!”
目送三人走後,朱爾總算松了口氣。
看亞歷山大的態度,想必那位貴族老爺,是打算拿朱爾的菜肴去招待客人。
只是朱爾奇怪,生活在凡爾賽宮中的貴族,難道也需要開小灶私自招待自己的客人?
因為據朱爾的了解,路易十四將貴族聚攏凡爾賽宮的目的,本就只是為了限制地方貴族的權力。
既然如此,又怎麽會允許那些貴族,在凡爾賽宮竊取隻屬於路易十四的宴請權呢?
不過,這些與朱爾這個平民無甚相關。
也就拋諸腦後,不再細想。
廚子,做好烹飪就行。
“朱爾!”
突然的呼喊,將朱爾從自己的思緒中嚇醒。
轉頭一看,原來是諾蘭。
“諾蘭?你怎麽來了?”
“喏!昨天才說的,今天就忘了?我來這裡輔導克洛德數學和幾何,順便,在你這兒吃頓飯。”
“哦,主要就是為了蹭飯吧?”
“什麽話這是!”說著,諾蘭的眼神不自覺地瞟向一邊。
朱爾搖了搖頭,諾蘭這個人,實在太好猜了。
不過,既然諾蘭來了,就說明現在時間已然不早。
望酒館外的天色,冬日的殘陽已經被對面的二層小屋遮住,夜晚即將來臨。
而酒館內的客人,也沒有幾個了。
凡爾賽鎮的人很少在外面吃晚飯,而朱爾早上做的菜,往往也會在入夜前賣光。
朱爾沒想到,今天與亞歷山大他們的談話,會持續這麽久。
不過也對,好幾個議題呢。
還發生了柯貝爾要求朱爾接替他的意外事件,朱爾現在想起了,也只能苦澀地一笑。
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你發什麽呆,想什麽呢?”諾蘭看出了朱爾分神,於是出聲詢問道。
朱爾搖了搖頭,轉身走回了酒館。
“對了,剛才從你酒館走出去的那些人,穿著打扮可不一般,那些是什麽人,普通的客人嗎?”諾蘭突然詢問道。
朱爾回過頭,用余光瞥了瞥諾蘭:“那些嗎……”
朱爾在思考用什麽詞語形容,但最後還是極其不準確地概括道:“我們未來工廠的投資人……”
諾蘭瞪大雙眼:“什麽!他們是投資人!對啊,你昨天說過的,今天要談判,我怎麽忘了啊!”
說著,諾蘭急忙要追出酒館。
朱爾連忙叫住他:“你要去哪?”
“我想和他們認識認識,放心,我口才還是不錯,絕對能夠勸說他們更願意投資建立酒館。”
“能談的我都談妥了,”朱爾道,“而且,他們不喜歡被打擾。”
諾蘭遲疑了幾秒,最終放棄了打算。
一臉不悅地對朱爾說:“晚上,我要吃火鍋!”
朱爾搖了搖頭……
這個諾蘭,幾十歲的人了,還耍小孩子性子。
……
回凡爾賽宮的路途中,柯貝爾與邦當並肩而行,文森特則緊跟在他們後方。
邦當率先開口:“沒想到,你最終真的選擇了他。”
“我早就跟你說過,我在物色接班人了,”柯貝爾面容平靜地說。
邦當凝視了柯貝爾幾秒:“大人,你是認真的嗎?”
“我明白你的意思,邦當總管,”柯貝爾說,“但我相當冷靜,我是真的認為他有天賦,而且,這不是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
“我也有這種感覺,”邦當微微皺眉說,“但你必須慎重,畢竟那是需要像你一樣,扛著王國前進的人。”
“哈哈,他已經走在我們前面了,難道不是嗎,他的那些想法,那些方案,仿佛他是個未來人,”柯貝爾慈祥地笑笑,“但你我都知道這只是個假設,而他只差將王國的經濟扛在肩上了。”
“也許你說得對,我尊重你的決定,哦!實在抱歉,這件事我不該多嘴,請恕我僭越,”邦當側身低頭道。
“萬萬不必如此,邦當總管,你會如此關心,完全是因為,你是我和他相識的橋梁,”柯貝爾說,“因此是我該感謝你才對。”
“那就感謝命運吧,是上主讓我在偶然間認識了他。”
“說到這,我也好奇,你到底是如何與他認識的?”柯貝爾瞥向邦當,眼睛睜大了一些,看來是的確很感興趣吧。
“有機會,我準備一壺茶,咱們慢慢聊,”邦當回應道,“不過,大人,我必須提醒你一句,雖然你認為他能成為你的接班人,但究竟是誰接你的班,只有陛下能決定。”
“是啊,必須要陛下能夠認可才行,所以這才人選才這麽難尋,”柯貝爾歎了口氣說,“能力,性格,人品,身份,這些因素都必須要合格。”
這是,柯貝爾回頭瞥了一眼文森特:“其實文森特也算個非常出色的年輕人,但是,卻很難入陛下法眼。但那小子,似乎有這個可能。”
邦當笑了:“他何止能入眼,只怕閃到了陛下的眼睛。”
“哈哈哈哈,”邦當這句玩笑,引得兩人齊聲大笑起來。
“但有一點,柯貝爾大人,其他的好說,但他的身份,似乎不夠合格。”
柯貝爾點點頭:“的確如此,廚師,出身低賤。你我雖也是平民出身,但我們的家境卻比一些小貴族更出色,家族的關系網也更通達,所以我還有很多文章要做。”
“這不容易,”邦當評價道。
“是啊,不容易,”柯貝爾說,“甚至可言,頗具難度。但我必須想想辦法才行,第一步,就是讓他入宮。”
“你想給他安排職務?”邦當謹慎提問。
柯貝爾搖了搖頭:“我現在已經失寵,要想要求職務,大概率會遭到否決,文森特這個職務,也是因為在在我身邊工作,陛下才同意的。”
“那你打算怎麽做?”邦當問。
“邦當總管,我知道你是陛下的人,但我想告訴你, www.uukanshu.net我一心隻為陛下服務。”
“對此,我看在眼中,”邦當微微鞠躬道。
如果柯貝爾但凡有那麽點不忠,最為路易十四最忠實的仆人,邦當早就視其為仇敵。
也不會像現在這樣,與柯貝爾走得如此之近。
柯貝爾失寵也是事實,但正是因為柯貝爾太忠了,總是為王國為優先,而非國王,才會出現在現在這樣的情況。
“所以,邦當總管,我願意對你說實話,我明白我對你說的每一個字,就相當於在陛下的耳邊說話,”柯貝爾嚴肅地說。
邦當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表情。
柯貝爾這才說道:“他正好是個出色的廚子,所以,我打算想辦法先讓他進禦廚,而且安排個職務。”
邦當卻說:“且不說陛下會不會同意你的提議,現在飲食長,可是有弗朗索瓦·蓋蘭擔任著,怎麽可能說換人就換人?”
“所以說難度很大,”柯貝爾說,“必須要給他個能夠露臉的位置才行,否則沒有意義。”
邦當聞言,想了半天,也不知道柯貝爾要如何操縱。
但以邦當的身份,他可以聆聽任何人的想法,卻不能乾預,更不能代表自己意志加以指引。
所以,他只是附和一句“祝你好運”,便不再多說一句。
此刻,天色已經比較黯淡。
遠處的宮殿,卻燈火通明。
三人行,走入了欲望場中。
讓自己保持清醒,不沉淪、迷失與奢靡之中,已經耗盡了他們的精力。
何況,他們還需要做那個料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