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心中意念的錘煉,無需艱難困苦的積澱。
言語化作遊歌,遊歌化作回聲,記念其曾所為之物。
——你已深陷淵獄中。
“……啥情況?”
徘徊在陳埃腦海裡的一個念頭,點燃了某些記憶中的片段。
他首先聽見了回聲,接著下墜。
“哥哥!”
陽光明媚的午後,記憶中的濾鏡模糊了兩名孩童的臉。但陳埃比任何人都清楚當時的情景。
潮汐在身後褪去,海風輕拂著女孩的長發。指尖傳來柔軟的觸感,那不是細沙。
“哥,我怕!”
“小若,如果那座燈塔裡真有什麽妖怪的話,早就把咱們吃了。”
“可是……”
“你真是個膽小鬼。那好,哥今天就跟你一起進去看看。”
“啊?……我……我可以不去嗎?”
女孩撇著嘴,水靈的大眼睛望向別處。
“不,你必須去。”
男孩拿起一根棍子,那便是武器。
他又把另外一根交到女孩手上。
“聽好了,小若。戰勝恐懼的最好方法就是面對恐懼。咱倆今天進去,如果看見什麽,就打死他。”
“好……”
不詳的黑雲籠罩在燈塔的頂端,鏽跡斑斑的鐵門發出嘎吱嘎吱,螺絲松動的聲音。
明知道會發生什麽的男孩,依舊走了進去,和妹妹一起。
“哥哥,好像下雨了,要不我們回去吧。”
女孩依舊遲疑地站在門口,藍綠色的涼鞋踏在積滿汙泥的水坑上。
“小若,挑明了說,我想要殺死怪物。”
男孩轉過身去,眼神堅定如磐石。仿佛“殺死怪物”這件事就是他誕生之初的使命。
沒錯,使命感。可怕又荒謬。
槐木鎮的燈塔,失蹤案件的高發地帶。每個路過此處的人們都會不自覺地打個寒戰。
那裡流傳著一隻怪物的傳說,海岸邊的鐵絲網就是為此設立的。然而男孩不僅翻過了它,還踏入了這片人類不該涉足之地。
他越界了。
“小若,如果你不來也沒關系。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望著男孩的背影,女孩低下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小心翼翼地跟上。
那根木棍賦予了她勇氣,就像每個故事裡的孩子那樣。
他打開了那扇門,看見了燈塔內部的碎石瓦礫,一道階梯螺旋上升,通往塔的最頂端,高得實在不可思議。
護欄早已支撐不起安全這一艱巨的任務,搖搖欲墜,每一秒都在勸退進入此地的任何人。
這對於兩個孩子來說非常危險,稍有不慎就會墜入萬丈深淵。盡管如此,男孩還是沒有任何猶豫地走了上去。
你的目的是什麽?
回聲在陳埃耳邊細語。他不知道自己正身處何方。眼前只是條黑暗的長廊,點點光芒指引著通往至深虛幻的無盡之路。
陰冷、潮濕的感覺包裹著全身,不知是海風還是毛骨悚然的既視感。
“啊,下雨了。”
小若望著階梯處破爛的窗邊,發出回聲。
點點雨滴側漏進屋簷,沾濕了她頭上的小熊髮夾,然後是純白色的連衣裙。
時至今日,陳埃依舊記得當時的場景。記憶不會騙人。
“到了。”
燈塔頂端的那扇門,據說通往另一個世界。它隱藏在陰暗的角落裡,發霉腐爛。
“要進去麽?進去的話就無法回頭了。”女孩咯咯笑道。
男孩隨即感覺到一股抽離感,因為他知道女孩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這是回聲。
強烈的意識迫使陳埃阻斷這怪異的記憶碎片,稍許恢復了些理智。
死寂般的黑暗長廊響起一道道平和安息的頌歌,試圖再一次讓他駐足此道。
“這裡是……回聲間,我不能……”
他咬著牙齒試圖想起回聲間的逃離之法,但腦裡只有那份回憶。
“哥哥?”
女孩輕聲的呼喚再一次讓他回到燈塔。
“這裡沒有怪物,我們可以走了嗎?”
“不行。”男孩義正嚴辭地拒絕,“那隻吃人的怪物肯定就躲在那扇門後!”
“可是那扇門根本不通往任何地方!”
高聳的燈塔頂端,除了一盞大燈之外別無他處,環形的棧道意味著那扇門沒有可以容納的空間。
男孩必須要在此抉擇是否進去,他沒有離開的選項。
……如果打開門的是我,而不是小若,會不會不一樣?
這是那段記憶中沒有的主觀意識,源自正在聆聽回聲的陳埃。
短暫的清醒,如同一劑強心針。讓他朝發光的路標更近一步。
此即逃脫回聲之路的法則:
接納。
緩理。
促動。
理解。
回聲間,level 0的一個特殊房間。陳埃不知道是如何進入此處的,明明前一秒還躺在天頂站溫暖的床上。
但這不是死區,尚有逃脫的可能。
唯有規則才能殺死規則。
“小若……”男孩轉過身去,沒有像回聲的指引那樣打開發霉的暗門。
“我有一個計劃。我站在門後,你負責打開門,把怪物引開,然後我們一網打盡,明白嗎?”
陳埃重複著那天的話語,盡力把道路引向正確的記憶上。
“為什麽……哥哥……”
在這腐朽、發爛的燈塔,女孩開始哭泣。
“不要……我要回家。我們一起回去……好不好。我發誓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晚上也不會因為床底下的怪物來煩你了……”
“小若,原因別無其他。”陳埃回答。
言語化作遊歌,僅應於縈繞、迷失的回聲中聆聽自己。
接納。 www.uukanshu.net
緩理。
促動。
……理解。
“——我怕了。”
女孩抹去眼淚,有些吃驚地望著男孩。不曾想過,勢必要手刃怪物的親人,竟會有勇氣匱乏的那一日。
燈塔,不僅是槐木鎮的陰影,還是男孩的心魔。
但戰勝恐懼最好的方法,就是面對恐懼。不是嗎?
“我明白了,哥哥。為了你,我會做的……”
那扇門背後到底有什麽,會通往何處?真的存在妖怪嗎?
此番場景和疑問似乎已經重複了無數次,但陳埃並不打算停留。
如今你的生活早已不複往日。別再讓回憶折磨你了,此方天地,已再無回頭之路。自此方可領悟這條道路的終結。
使命感湧入陳埃的大腦。這是一道聲音,來自某個和他同樣墜入回聲間的受害者。
於是,男孩眼睜睜看著接下來發生的一切。
小若撫摸著腐朽的門扉,輕輕轉動門把手,就像記憶中發生的無數次那樣:
陳梓若打開了門……
陳梓若正在切出現實……
陳梓若掉落出了這個世界……
陳梓若切出了現實。
一根木棍輕盈地墜落地面,然後從地上彈起。終於,在重力的作用下停止了搖擺,滾落……
地獄邊境,一處死寂的地獄。一往無前的勇氣固然重要,但也需接受勇氣的匱乏。一味逃避自我僅能駐留此道,聆聽、理解回聲的細語,方可寬解。自此,你將啟示這條道路的末端,終點可期。
——墜入者陳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