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沉悶，像即將被淹死的人，咽喉痛苦，感覺呼吸困難。我不忍心親友為我擔心，所以我用薄薄的紗霧將痛苦淺埋，又用新枝上的微綠為其遮掩。我終於忍受不了痛苦的折磨，終於還是離開了親朋好友，和生我、養我22年的土地，來到陌生的地方，獨自生活。

　　在離鄉旅程中，我看到無數風景:生老病死，歡樂悲傷……

　　一早起來，天空灰暗，哦，我是睡在火車道裡，這個火車道早已荒廢，一茬茬葫蘆草從地面蜿蜒到火車道壁上，火車道壁內，鬼騰妖嬈，蔓延到各個角落，火車道洞口外，割藤草似鐵絲籃網一般，將通往火車道的路堵截。洞外晴朗，蟬鳴響徹天地，洞內陰暗潮濕，是蛇鼠棲居之地……

　　三個月前，我離開了陸家村，離開父母，離開我的初戀，記得那天，天很黑……

　　“陸仁，你在哪?快回家！”

　　“陸仁，別躲了，我們看見你了。”

　　“陸仁！”

　　……

　　陸家村的許多人都在找我，而我則是躲在村裡的秸稈場裡，人多眼雜，我打算深夜時，找我的人都回去休息時，再離開。

　　“陸仁，你在嗎?”銀鈴般的悅耳聲夾雜著小心翼翼在秸稈場飄蕩，起初，她的聲音很小，但想到秸稈場這麽大，她就放開了聲音，“陸仁你個負心漢，你說過你要一輩子對我好，你個采花賊，你把我這麽漂亮的一朵花摘下了，還想去外面找其他女人！陸仁我恨你但我還是愛你你回來吧陸仁！”女孩跪在秸稈上，仰天哭訴……

　　她是我的初戀，直到今天也是，她叫梅，村裡的村花，比我大一個月的青梅，我倆從小一起長大，兩小無猜。

　　新年前某一晚，我像平常一樣，來到秸稈場。那些夜晚，星辰明亮，蛐蛐舞動著翅膀，螢火蟲將角落的黑暗照亮……

　　我挑這個時候來秸稈草只是喜歡一個人呆著的感覺。

　　梅穿著天藍色的連衣裙，閃到我的旁邊，而我在悠閑的聽音樂，小眯一會兒，並沒有發現她的到來。只是在準備喂牛的時候，我才發現同樣在旁邊淺睡的她。

　　梅睡覺的樣子很可愛，很安靜。擔心她著涼，我輕輕地拍醒她，她睡的很淺，揉了揉眼睛，“陸仁，該去我家吃蛋糕了。”我裝了一推車的秸稈，準備喂牛，梅看著我，不再發言，而是等著我的回答。我也沒有回答，只是裝稻草，沉默以對。

　　或許是我覺得我們之間太生硬了，我問她，“梅，生日快樂。生日禮物我托叔叔給你了，你喜歡嗎?”禮物是草莓發卡，是他一直想要的那個款式。她很喜歡，高興地點頭，頭上的草莓發卡被月光照亮，“我很喜歡，謝謝你！”然後不再說話，而是坐在那裡，拿起我的隨身聽，學我的樣子，享受孤獨。

　　“梅，我很高興你喜歡我送的生日禮物。”緊接著我就下了“逐客令”，“梅，你先回家吧，你今天穿的這麽好看，不要在這久待。”梅聽完我的話後，俏臉凝霜，“這麽討厭我啊，這麽討厭我你走啊！”

　　女孩子就像天氣一樣，風和雨齊下，雲和日皆多，時而晴空萬裡，時而大雨傾盆，難以估量，不可估量。

　　“我可沒說討厭你啊，你沒證據。”我扶額爭論。

　　“你不討厭我，那就回去吃蛋糕！”梅乘勝追擊，語氣鋒銳，不容我拒絕。

　　但我還是拒絕了，不止一次地拒絕了。

　　“家裡有菜，去不了，你回去吃吧，叔叔該著急了。”

　　“陸仁，你討厭我了！”梅略帶哭腔，語氣嬌弱惹人憐。

　　“我的姑奶奶，我可不是這個意思，家裡真有菜，飯都做好了，真去不了。”說實話，我是想去的，但是理性告訴我:陸仁，你憑什麽靠近九天之月攬浮雲，你只是個窮小子，你只是個喂牛的。

　　我廢了好大的力氣，終於哄好了梅，拉勾約定每個月陪她逛一次街，雖然我還是會找其他理由推脫掉。

　　在我發現她遠走，已經縮成一個小人時，我就繼續忙我的工作。

　　兩袖清風，不誤佳人。我和梅的確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但要有個度。我們都在慢慢長大，小時候可以不分彼此，但現在要改變這個狀態，我們必須要有距離，梅是村裡唯一在重點中學念書的初中生，將來會是大學生，是城裡人。而我只是個輟學，白天打鐵，晚上喂牛的農民罷了。“階級”會分開我倆，將來再相遇，我可能會喊她一聲“梅太太”。

　　背後又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那個“小人”又回來了，她攜芬芳而來，將清涼的唇瓣送到我的唇上，又匆匆離去。梅來時像風一樣，攜著喜悅，去時留下芬芳一陣，和呆滯的我。她再次縮成“小人”時，向呆滯的我喊到:“以後，我要嫁給你，陸仁！”我沒看到少女的臉紅，大抵是月亮還是礙眼。

　　我沒有回應她，大腦還因唇上的清涼而短路……

　　梅她站起來了，她找到了一個秸稈垛倚著，那個秸稈垛是我曾經常坐的地方，也是我現在躲的地方。他知道我藏在裡面，其實，她只要一翻就能翻到她的愛人。

　　“陸仁。”她倚著秸稈，“接下來我說，你聽，你別出聲，我說，你聽。”

　　“從前有座梅山，山上綿延數十裡梅樹飄著數十裡梅香，梅花終年不敗。這裡有些古怪，鳥獸不居。”梅靜靜的講著故事，聽到這裡的我隻得沉默，“某天有個外人闖進這裡，他癡迷於十裡梅香，在梅山腳下建了茅廬，他愛賞梅，每日在此遊玩，絲毫不覺得厭煩。又有一天，一個樵夫也經過了這裡， www.uukanshu.net 他見梅山上梅樹如此之多，又得知這梅樹又是無主之物，就想砍下梅山，發一筆橫財。此時賞梅人已至暮年，膝下無子女，孤老終年。賞梅人竭力阻止，樵夫見沒辦法獨吞，便回到了自己的主家，叫了許多人過來，眾人揮砍巨斧，十裡梅香愈來愈少。賞梅人攔不住那些貪婪，他想到，如果一顆梅樹少了一個人，就不會有樵夫砍了，因為這是吊死鬼的家，賞梅人將茅廬推倒，拿出麻繩，挑一棵粗壯樹枝，撫摸她的花瓣，眼裡的憐愛毫不掩飾，麻繩上挑，頭也不回的掛在了梅樹上，成了帶有梅香清風。可是，他的愚昧也沒有淨化“豺狼”的貪心，那一縷梅香也沒能保留。”梅又開始哭了，但她盡力克制住自己，讓自己能正常說話，“我們在一起的那天，你說，你會讓我幸福……”

　　賞梅人的故事是我編的，我當時還向梅撒謊，稱是從古書編改而來。

　　當時我確實是想給她幸福，但是，從去年開始，我一直在做一個夢，夢裡的我，坐著火車，臉上靠著一個女人，她笑著揉捏我的臉頰。我們在火車裡相擁，熱吻，互說情話，共發情誓，以表心意，矢志不渝。

　　起初，我並沒有在意，隻當它不存在。漸漸地，我的生活受到了影響，在離開陸家村的前一天，我做了關於她的噩夢:她撫摸我的雙手沾滿鮮血，她的臉頰蒼白，我的肚子插著一把匕首。

　　那一夜是我和梅的結婚典禮，我因這個夢將現場鬧了一遍，梅不能嫁給我，不能嫁給我。我知道，梅很愛我，但我不能娶她，直覺告訴我，我會害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