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間台風沒有如期登陸此地。八月開始,雨瀾市進入真正意義上的酷暑季。
即便是傍晚時分,西邊依舊能見到一絲余暉。水泥地上殘留著午後烈日照射積存下來的大量熱量,使得周圍的空氣充斥著一種桑拿間裡才有的蒸騰感。
陳玄度擦了擦額角的汗滴,他發現手機上的導航軟件給自己指了一條奇怪的近路。
從剛才開始,他已經幾次離開大馬路,拐進老石庫門居民區,然後又在不知不覺間拐了出來,來到了另一條大馬路上。
可就算這樣,他還是沒有甩掉身後的跟蹤者。關太太的高跟鞋像催命的鼓點在小巷裡回響著,陳玄度不覺有些心慌。
又走了幾分鍾,他平複心情放慢了腳步。
‘我到底在怕什麽?她不一定能認出我。’
陳玄度自信於自己平日裡的低調裝扮和那天有著極大的反差。
那場鬧劇後,厚片眼鏡被演員張浩然的化妝助理小依帶走,陳玄度不得不去配了一副新的。
今天的他帶著的是一副灰色方形鏡框的時髦眼鏡。
從正面看去,他的眼睛被縮小了一半,但是沒有小到米粒那麽誇張。
陳玄度現在的髮型也做了調整,梳成三七開的微分留海。
由於臉部遮擋的面積變小了,在偏側面的角度能比較清晰地看到他原有的五官。
另外,前不久他收到了“陸超聯盟”數額可觀的轉帳報酬,於是他斥巨資購買了兩套低調又成熟的上衣,作為重要場合的工作服。
這是陳玄度在上次的鬧劇後受到的一點點啟發。
演員張浩然在裝扮和神態上做了些許調整,便完成了三種外型的轉換。
上周陳玄度也如法炮製,花了點時間改變了自己的穿著和打扮,還虛心地向室友征求了意見。
畢竟現在走出校園踏上社會,為了更好地隱藏在人群中成為其中的一份子,打扮上反倒是不能過分遮掩面目。
思索間,陳玄度的腳步越走越慢。
他剛才還考慮到,如果今天張浩然也會在約定的地方出現,難免會被關太太看出破綻。於是,他稍稍偏離導航路線,走到了一條陌生的小巷中,打算獨自應對追蹤者。
陳玄度在一座矮牆旁邊等了許久,才見到氣喘籲籲的關太太從後方追上來:
“你站住!”
“關太太?”
陳玄度假意剛剛認出對方,滿臉皆是驚訝之色。可關太太似乎完全不吃陳玄度這套,一上來就是一頓劈頭蓋臉地呵斥:
“你還給我裝!上次和王先生一起的不就是你嗎?”
“啊?什麽王先生?關太太,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陳玄度還在那裡入戲表演,對方卻無情地揭穿了那個騙局:
“儂不要搞了好伐?當我是戇大嗎?我老早就認出你了,就你那點演技也就是騙騙小孩的。”
關太太不僅認出了他,還從陳玄度和發帶姐姐的工作關系,以及公司裡對發帶姐姐的八卦那裡,將整件事串聯了起來,並得出了她自己的思路。
“一開始,我想不明白事情哪能變成這個樣子的。後來想想,唯一的可能就是老關不想在離婚的時候淨身出戶故意設的局。如果我也婚內出軌了,就和他一樣過錯了,是不是?”
果然像張浩然如此嫻熟的演技也不是幾天就能造就的,現在算是完全穿幫了。
起初陳玄度認為是自己標志性的身高,或是他與對方在醫院見了幾次面的關系,才導致這麽快穿幫的。可想到張浩然說過的話,他忽然意識到,也可能現在的狀況才是發帶姐姐想要達到的結果。
“.......我們就是需要演足全套的戲,而且是漏洞百出的那種,來調動起她的情緒,引出她的憤恨,然後麽,再進行下面的計劃........”
呵呵,好吧,原來自己也是所謂“下面的計劃”的一部分。
看來發帶姐姐給他“出場費”是其次,拿他做誘餌引關太太上鉤才是真正的目的。
與此同時,關太太的嘴巴像機關槍一樣叭叭叭沒有要停的意思。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沒有下限,拿了點好處,就什麽事都願意做,你說你好好的一個人要作踐自己幹嘛?誒喲,老關給了你多少錢啦?”
‘出場費還沒見到呢,我純粹是在還人情......’
陳玄度心裡有苦說不出。他很想解釋說,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就是個工具人,還被利用得莫名其妙的。
“我和王先生很純潔的,我們之間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關太太神色黯然地重複著這些話,而且她似乎認定王先生是因為“撞人事件”被關禮榮給要挾了,被迫演的那場戲。
“王先生想要結束這段關系也是非常正常的事,都是成年人了。我也不想死纏爛打,打他一個耳光無非是給大家一個台階下而已。”
關太太在那裡輕描淡寫地講述著那段逝去的感情以及那個耳光,陳玄度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覺得好了的傷疤又有些隱隱刺癢。
想到那場鬧劇,他努力控制表情解釋道:
“關太太,請聽我........”
“不要叫我關太太了,我接下去要和他離婚了。你,叫我方小姐好了。”
關太太打斷他的話,轉而情緒激動地再次質問,
“儂講,上次的事情是不是老關做的局?是不是錄音了!東西呐?交出來!”
這個成年人執著於自己的想象和邏輯,就同陳玄度的父親有時候那樣難以對付。漸漸地,方太太的咄咄逼人讓陳玄度開始覺得頭痛起來。
“呃,我........”
“別激動,方女士。”
發帶姐姐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擋在了作勢衝過來的關太太面前。
陳玄度見狀馬上快步閃身、躲到了這個救星的身後。
今天的發帶姐姐難得穿著一套正經的黑色職業套裝,還帶了副黑框眼鏡,看上去就像一個一板一眼的職場白領。
關太太瞪了發帶姐姐一眼,似乎對“女士”這種稍稍年長的稱呼不太滿意,可發帶姐姐哪管對方滿不滿意,向前跨出一步,理直氣壯地說道:
“是王先生委托我們與您和平分手的,他覺得插足別人的婚姻是不道德的,所以懸崖勒馬。”
“我不信,你們兩個不都是老關的手下嗎?還跟我在這裡演什麽!”
聽到關太太的質疑,發帶姐姐的臉色沒有絲毫的變化,她推推道具眼鏡,一本正經地解釋道:
“哦,方女士,您有所不知,我們公司與關先生只是業務來往,短時間入駐幫忙的。
我們之所以會經常出現在關先生附近,那是因為關先生的曾祖母為了關先生的心理問題以及公司的前途,和我們簽了個協議。”
聽到“曾祖母”三個字,關太太頓時有所收斂。看起來她對關家老太太是有所忌憚的。她小心試探著問:
“什麽協議?內容是什麽?”
“對不起,協議的內容是嚴格對外人保密的,無可奉告。”
“我可是他老婆欸!”
“您不是已經提起離婚了嗎?”
“你!”
正像之前這位女士自己承認的,她的“關太太”身份已經轉變成為“方女士”。方女士自知理虧,隨後嗤之以鼻地嘟囔著:
“哼,連第三條腿都斷了似的,不跟他離婚還能幹嘛?說到底,他也就那點長處。”
陳玄度琢磨了半天,這才明白了方女士的言下之意,頓時臉漲得通紅。
眼前這兩位姑奶奶完全沒有停下鬥嘴的意思,方女士不甘心在言語上被佔了上風,於是再次開腔:
“誒喲,你們到底算是什麽公司啦?哪能什麽事都能插一腳的?”
“我們是谘詢公司,為客戶牽線搭橋排憂解難的。不管你是生活上的煩惱,還是工作上的,哪怕是外貌上的......”
發帶姐姐在說到“外貌上”三個字時,特意朝方女士那裡投去關愛的眼光,
“我們都有辦法為你解決,只要簽了協議就可以。”
方女士被盯得惱怒,伶俐地回懟道:
“是嗎?這麽能乾。難道說,你們有本事讓人返老還童的嗎?”
沒想到發帶姐姐斬釘截鐵地回答:
“返老還童可能有點難度,但是恢復幾年青春,還是在我們業務范圍之內的。”
“誒喲,不要給我推薦那種面膜還有什麽護膚品保健品的,我不信的。”
“當然不是那種糊弄人的東西,是全新的高新科技產品,無痛無副作用,效果拔群,公司就在不遠的地方。方女士,你想了解一下嗎?”
“真的?”
發帶姐姐一本正經的介紹還挺像那麽回事的。 www.uukanshu.net方女士聽到這些,顯然有些心動。
“你別是糊弄我的吧?”
她嘴裡詳裝不在意,手還是揮動幾下,示意發帶姐姐前面帶路。
“方女士,走幾步就到了,這邊請。”
發帶姐姐忽然露出金牌銷售般的商業微笑和動作,標準的三十度鞠躬邀請對方跟上自己。
陳玄度一時好奇,不自覺地就跟在了這兩位女士的身後。
七拐八拐,他們一行人進了奇怪的地方。
周圍出現了連續不斷的矮牆,牆面爬滿了綠色的植被,牆頂還插著碎玻璃和稀疏的電網。
聯想到上次有求於發帶姐姐的那幫社會混混打扮的人,陳玄度嚴重懷疑,此刻發帶姐姐有把這位方女士騙到僻靜處“作掉”的可能。
方女士也漸漸察覺到了不對勁,後退兩步,警戒地質問道:
“你到底想帶我到哪兒去?”
發帶姐姐微笑著回頭回應:
“快到了,再走幾步你就能看到了。”
方女士的步子終究沒有邁出,而是警惕地四下張望,伺機逃跑的樣子。只見發帶姐姐緊走幾步,指著身旁的建築物繼續介紹道:
“我認識一個便宜又技術好的醫生,效果包你滿意。”
順著手指的方向,只見這片布滿綠色爬山虎的牆壁間顯露出一塊白色的樹脂牌子,上面印刻著“都市麗人私人美容中心”等字樣。
看到這塊牌子,方女士立刻明白了面前的是一家整容醫院,臉色驟然發青地喊道:
“你,深井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