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速路上,老楊生出了許多心眼兒,遇到認識老萬的卡友,他說自己是買老萬的車;遇到能聊得來的、不認識老萬的卡友,他說自己是老萬。在許多陌生人的嘴裡,老萬還活著。最近幾日,老楊尋得了幾份短途生意,賺了些錢,他為自己修理了頭髮、更換了新衣,整個人敞亮了許多。老萬沒有在夢裡找他,他從頭到腳一襲輕松,人生似改了運,接的訂單多了,老楊忙了起來,車不停油,四處奔波,他找回了年輕時的激情,身體發福,胖得正好,臉龐雖黝黑,但紅撲撲的顏色肉眼可見。
老楊時刻關注著新聞,新聞裡並沒有他眼中的那種大事發生。他將車停在省道一邊的停車場,停車場右邊是座二層小樓,一樓是開門做生意,有各種美食,二樓是七、八間房,其中三、兩間亮著燈,其它房間應是還未住客。老楊腳剛踏入門檻,老板娘就問,你吃些什麽。聽女人聲音溫柔,老楊心裡有些微顫,忙說,吃碗面就好。女人又問,你上來看看。老楊走上前,看著牆面貼著的菜單,隨口說,就吃炒刀削面。付錢時,老楊這才看清女人的模樣,女人雖然上了歲數,但是有著不可明說的幾分韻味,老楊低頭遞錢時,這才發現,女人高高的胸脯幾乎可以放在窗台的窗板上,老楊頭扭向一邊,極力掩飾自己的眼神。女人對眼前的景象,司空見慣,她癡癡笑了幾聲,轉頭去裡屋削面了。
在老板娘做面之際,老楊去旁邊衛生間處理了自己的生理反應。等他回到座位時,面已經被端上桌。這是老楊多年來第一次動情,他吃著面,細細地咀嚼著,盡是喜悅。後廚走出來一個中年男人,叮囑了老板娘幾句,就走了。老楊感到女人對他並沒有敵意,他鼓起勇氣試探,問,你不和老公一起回家呀。女人向他飄過去幾個眼神說,是我雇的夥計,你吃飯,還喜歡問八卦。老楊高興地說,嗨,開車時間長了,沒人說話,悶,吃著飯,心情好了,就想聊天,你是個會聊天的人。聽到老楊的搭訕,女人說,這兒飯店,大多都是你這樣在路上奔波的人,也是辛苦。老楊嘿嘿一笑,他勇敢地看著女人的眼睛,直勾勾的。女人感覺出老楊的意思,又說,你是誰,從哪兒來。這句話難住了老楊,一口面差點將老楊噎住,老楊喝了口面湯,讓湯將面衝了下去。女人忙趕過來,拍著老楊背,嘴裡說,哪有用面湯的,那樣也危險。老楊緩過來後,看到女人的手在背上,體內的熱流又開始四處亂竄。為了不讓自己做傻事,老楊強裝鎮定說,能住店嗎。女人帶他去了二樓,為他安排好了房間。也許老楊是今晚最後一個顧客,不一會兒,女人就關了一樓的門,又去了二樓最靠邊的房間去休息了。接下來,老楊清醒地感受這無邊際的黑夜、從路旁疾馳而過的汽車聲,還有隔壁女人的呼吸聲,是啊,他的房間就在女人的隔壁。
老楊早早關了燈。些許是賊人沒有意識到老板娘旁邊屋子有人,他躡手躡腳走到老板娘窗下,低聲說道,你就答應我吧,還等那人作甚,掰著指頭算算,好多個月了,要回來,早就回來了,我還不了解他。老板娘屋內傳來因輾轉反側使得木質床板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隨後是老板娘低吼的一聲“滾”,窗下的人沒有了動靜。老楊這下更清醒了,他知道女人是被男人拋棄的,他心中的石頭落了地。老楊起身走到門邊,正要開燈,那男人又開口說話,內容大抵是,有了他,她的生活會更好過些,在老楊看來,這些都是騙人的伎倆,老楊突然想起去世多年的老婆,當時他不也是這樣麽,老楊鼻子一酸,想把內心的邪念斷了。那男人不依不饒,甚至敲起了門,這引得其它房間的人都出來看熱鬧。
老楊遂也起了身,開了門,他大步朝著男人走去,說,不是你的,就不要強求了。男人不服氣地瞪著眼說,你是誰,管什麽閑事。老楊看著男人,男人身型瘦弱,但精氣神極好,兩隻眼睛閃閃發光,這讓他想起了黃鼠狼。老楊“噗嗤”一笑,說,她是我女人,店門開那麽晚,等的就是我。男人笑著說道,就你,看著就不像個好人,戾氣這麽重,不會是在哪兒殺了人,過來的吧。老楊本想給對方一個拳頭,但想著又不宜將事情鬧大,他索性也跟著譏諷起來,你賊頭賊腦,整一隻黃鼠狼,誰知道你安得什麽好心。男人氣不過,就要上來打鬥,老楊用兩隻手將對方死死卡住,直到對方喊“算你有本事”。男人悻悻離去,頭不時往回看。老楊用雙手招呼著眾人趕緊離去、快點睡覺。老板娘自始至終沒有出屋子,老楊多看那屋子兩眼,便進了屋。一時的口舌之快,讓老楊心滿意足,他展了展疲憊的身子,一會兒就睡著了。
敲門聲是在凌晨響起,老楊的美夢被打斷。老楊很驚訝,老板娘進了屋。老板娘說,真是謝謝你。老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撓著頭,在屋內旁邊的椅子坐下。剛坐下,老楊又起身,準備去開燈。老板娘摁住了他的手,說,就這樣聊聊天,挺好,鬧了一宿,睡不著。老楊說,嗨,那男人也真是的,不喜歡他,就直接拒絕。老板娘在黑夜中看著老楊,說,是他纏著不放,你也知道我現在的狀況,這麽大年紀了,都是經歷了不少事的人,說起來也不怕羞,我不出門,是不想見,不想看見那麽多人的目光。老楊撓撓頭說,你挺好的,不要在意那麽多人目光,他會回來的。老板娘苦笑一聲,說,不會,他是有家的人,找我,也是漫漫路途中,打發個寂寞,他又走了,很長時間沒來了,每兩個月他都會來。老楊安慰說,再等等,會來。老板娘說,這個點找你,就是和你說聲謝謝,趕路的人,出發得早,怕遇不到。躊躇了會兒,老板娘又說,剛剛吵架,你說的話當真。老楊有點不知所措,他提了提勇氣,結果說,那是嚇唬他,讓他退的。老板娘又說,那麽多人都聽見說了啥,他們怎麽看我。老楊說,沒事,不怕閑人嚼舌根。老板娘見老楊沒有挽留的意思,準備起身下樓去做飯店開門前的準備。夜裡黑黢黢,房間黑乎乎,木床那裡鋪滿了月光。老楊一個沒忍住,他從後面抱住了老板娘,說,見你第一眼起,那兒就不老實了,老楊的手摸索著進到了老板娘的衣服裡,老板娘沒有反抗,月光在這對寂寞的人兒身上翻來覆去。事後,老楊說,為什麽是我。老板娘沒說話,在她心裡,那個人是需要忘記的,而忘記的第一步就是背叛。
老板娘問老楊,你還沒說,你叫什麽名字,從哪兒來。老楊抽著煙,說,這個重要嗎。老板娘說,重要,這樣我也知道, 我在哪兒,這麽多年,守在這裡,見了成千上萬的車從這兒駛過,卻不知道他們都是要去哪兒,也許是回家,也許是從家出來,一個、一個人,一輛、一輛車,這些都是看似無意卻又是命中注定要行駛的路線,你不知道,這種重複的感覺,真是像極了原地死亡,像行屍走肉。老楊說,什麽行屍走肉。老板娘笑笑說,我,我活得沒有目的,沒有夢想,我被命運隨機拋在這裡,有點無助。老板娘往老楊胸前靠了靠,她聽到了激情過後“撲通!撲通!”的心臟跳躍聲。有個聲音從心臟附近發出,說,若你願意,我可以帶你出去看看。老板娘坐起,說,是真的嗎。老楊又點了支煙,沒有說話,心裡暗想,若不是背負命案在身,那可是怎樣自由、幸福的生活。老楊點點頭,老板娘看見了。老楊說,我從北城來,你就稱呼我老萬。老板娘表情微微一怔,並沒有多說什麽。
天邊微微亮,老板娘已經將各種小菜、湯飯準備好,飯店裡更熱鬧,還有人不時地與她打趣,老板娘一一對付妥當。有人說,老板娘,你昨夜和那誰徹夜長談了。老板娘說,我和你昨夜暢談了,一句話將那人噎回原地。也有人說,怎麽不見他呢,到了飯點,不吃飯呀。老板娘說,吃你的吧,真是愛管別人閑事。嘴裡這麽說,老板娘還是抽空上了樓,她發現昨夜自稱老萬的人已經走了,床鋪、地面、房間都被收拾得整整齊齊,床鋪上有本卷了邊的舊雜志,雜志下有五百塊,老板娘頓時痛哭流涕,她懊悔昨晚的衝動,懊悔對剛認識的人就吐了心裡話,她看起來像是個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