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車子行駛著。

　　車內一片安靜。

　　英子能感受到聶大勇的不自在。

　　死亡有很多方式，但在大類上可以分為兩類，主動死亡和被動死亡。聶大勇本可以在養老院那樣順其而亡的，但命運卻讓他鬼使神差地上了英子的車。英子在想用什麽樣的方式殺死聶大勇，車子裡有繩索、匕首、藥品......不能讓他死得那麽痛快，那麽有榮譽感，不然和老死有什麽區別，不然她等待這麽多年的意義是什麽。

　　車子裡寂靜的可怕。

　　聶大勇感到更為尷尬。他甚至有點後怕。

　　他偷偷從車鏡裡看英子，英子沉浸在回憶中，並沒有覺察。

　　車子行駛了多遠，他不知道。周邊是一望無際的白，時而會有一棵孤零零的樹直立在平原。平原的遠處有幾處被冰封凍的湖。

　　“英子。”

　　“到前面我停下。你在車內。”英子知道聶大勇要說什麽，那味道又來了。

　　車子從道路的斜岔口開下去，英子將車停在了湖邊，湖邊有硌腳的石頭，還有凌亂散落在石頭間的枯草。英子下了車，站在湖邊，點起了煙。她邊抽煙，邊望向四周，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一隻鳥。她抽煙的手微微顫抖，不知是因為冷，還是因為激動，她全身打了個激靈，如果做了這件事，她會了卻一件心願，但從此她就永遠走在懸崖邊上。她看了看湖面，湖面並沒有凍得那麽結實，她甚至可以看清冰下水流的景象，那完全可以成為一場意外，而這個湖也是個完美的葬身之地。是啊，不需要借助自己的手，也可以不用留下任何痕跡，這不是最高明的做法嗎?況且，這麽冷的天氣，誰會注意到這平靜的湖面呢。英子將煙從嘴裡抽出，扔在了冰面上，煙頭灰燼一點點被浸濕、熄滅。

　　等了許久，聶大勇始終沒有動靜。

　　英子有些不耐煩。

　　她上前看去。

　　聶大勇俯身在擦拭著些什麽。

　　看到了！

　　英子怒了！

　　“真惡心！”英子在這時也沒有了偽裝。或者說根本就沒有偽裝，這是任何人看到都會做出的反應。

　　聶大勇換好的褲子還沒有來得及系上，他用紙巾笨拙地擦拭著不小心蹭在座椅上的汙物，車子裡令人發嘔的味道更為嚴重，英子邊罵罵咧咧，便打開了車窗，她料到了所有事，唯獨沒有料到這個插曲。

　　“我再去弄些水，把抹布洗涮乾淨，再好好擦。”聶大勇像犯了錯的人，不停地道歉，他甚至沒有察覺到英子性格的前後反差。聶大勇腿部好得還不是很利索，他緩慢地走向湖邊，小心翼翼地蹲下，在冰封湖面的邊緣用抹布不斷吸了些水。“哎！真是肮髒呀，白瞎了這麽好的湖水。”

　　英子氣憤極了，她大步走向湖邊，聶大勇低著頭搓洗著抹布。

　　對，就這麽一推，他就可以消失。英子的雙手伸向了聶大勇的背部。

　　“英子，真是對不起！”聶大勇突然大聲說道，像是在威嚇。

　　“沒......沒......沒什麽。”

　　“也是連累你了。答應你的錢，等到了我想去的地方，我會給你卡。到時，你能買輛新的，甚至可以有自己住的地方。”聶大勇的思路很清晰。

　　英子收回了手。

　　“長這麽大，不容易吧，偶爾聽院長說，你也是個樂觀的人呢。”聶大勇的語氣緩和了些，他緩緩直起身，說道:“我這個樣子，也許也是遭了什麽報應呢。”

　　“什麽報應呢?”英子譏諷地問道。“聶老師。”

　　“英子，我感覺你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了?”

　　“說不上來。我想起來了。”聶大勇朝著汽車慢慢走去。

　　英子看了眼湖面，她這才發現，原來聶大勇能看到剛才的一切。

　　“shit！”

　　“年輕人不要說髒話。”

　　聶大勇重新坐在了車裡，他表情凝重，他知道自己踏上了怎樣的旅程。

　　英子要殺他。

　　他這才仔細看了看車，車的後備箱裡有些工具，但這些工具應該不是用來殺人的吧。聶大勇心裡打起了鼓，他從一種死亡逃向了另一種死亡，他絞盡腦汁，想不到除了在養老院，他和英子之前還有過哪些交集。英子平靜地駕駛著車，像是什麽也沒發生過。而他越來越強烈地感受到，他主動地被挾持了。

　　“我們之前見過面嗎?英子。”

　　“嗯?這話怎麽講，聶老師。我們呆得時間不長了。”

　　“我是說， www.uukanshu.net 除了在養老院，我們在很早以前見過面嗎?”

　　“沒有。”英子說著話，將車窗再次打開。

　　冷風吹進來，車子駛進了隧道。

　　“英子，我想好了要去哪兒。”

　　“嗯?”英子冷笑幾聲，仿佛在說，這沒有你說話的權利。

　　“我想回城裡。”

　　“我們的方向是反著呢。”

　　“那去個附近的縣城也好呀，洗個熱水澡，換換衣服。”聶大勇此時開始向往人多的地方。

　　車子出了隧道。聶大勇抬頭看了看路牌。是嘞，離之前的城市越來越遠。“那你想去哪兒?”

　　“邊走邊看。”

　　“那好吧。”聶大勇全身細胞活潑，警醒的狀態讓他像個年輕人。人，人，一定要遇到其他人，他才會感到安全。他可不願意以屍體的形式被人看到，那樣的死狀多麽沒有尊嚴。他會成為養老院整個年度的笑話。怎麽辦?怎麽辦?聶大勇不停地問自己。她會困的，她會睡覺的，她也要吃飯的，她也有疲乏的時候，那時候，我就有機會。

　　“英子，你也休息、休息。開這麽長時間，也真是乏了。”

　　英子沒有回應。她眼神不時地瞟著路牌，她知道她要去哪裡。

　　那個地方離她越來越近，她抑製不住內心的悲傷，眼淚吧噠、吧噠往下掉。車子的汽油剛好到那兒，到了那兒，也不需要返程，一切也許剛剛好。英子看了看後視鏡，她知道聶大勇在裝睡，是啊，熟睡中的人眼角怎麽會顫抖呢，眼珠怎麽會在眼皮下面躁動不安呢，怕死的人才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