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道聖人的道理也會出錯嗎?
幾雙眼睛盯著水力踏碓起起落落,循環往複。
眼中依然透著迷茫。
早先被收攏作為與這個時代傳統文人紐帶的儒家子弟,陳廣和幾名儒生,此時正觀察著這些他們過去從未了解過的機械。
在過去,他們謹守經書上要求的君子德行,將百工視為小道,努力研習經文,磨練本領,希望有朝一日成為某個王公貴族的門客,以作躋身之資,儒家講究有差別、有階級的愛,走上層路線,維系統治,對下層是一種俯視的施舍態度。
說君王應該做好表率,仁愛他的子民,子民應該善良溫馴關愛家人友鄰,各自遵循不同位置的“禮”,上下尊卑有序,不要變化。
孔子的弟子向他請教種田的學問,還遭到孔子唾罵。
《論語.子路》中有明確記載:
樊遲請學稼,子曰:“吾不如老農。”請學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遲出。
子曰:“小人哉,樊須也!上好禮,則民莫敢不敬;上好義,則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則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則四方之民繈負其子而至矣,何用稼?”
白話講,孔子的意思就是,既修君子之道,何須在底層事務上親力親為?應該發揮大用,造福百姓。
還有一句“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意思是,對於百姓,只能讓他們按照我們的意志去做,不能使他們懂得為什麽要這樣做。
從這裡可以很明顯地看到孔子作為兩千年前春秋時代人的歷史局限性。
在他的時代生產力不足,王侯將相就該是有種的,以維持社會秩序。
所以他的很多思想在當時不屬於糟粕。
而後來,我們知道,時代進步,將這些思想逐漸淘汰,余下精華作為文化財富留存。
現在陸大古來了。
作為無限軍官強有力地推進生產工具和生產方式的革新。
在陸大古看來尚且微小的變化,在陳廣等人眼中就成為動搖三觀的大震撼。
百工表現出了超越他們理解的能力。
“你們在這裡做什麽呢?”
剛好出來巡視的大古見到了觀察水力機關的他們,這些天來,他在許多地方都看到了陳廣等人的身影。
“將軍。”
他們拱手施禮。
“您說,格物致知。”楊銘說,“我們在想,為何這些機關能動,它們背後的道理是什麽。”
“咳呵.”
他嘴角抽了抽,看上去漸漸地繃不住了,發出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幾人面面相覷,非常尷尬,但也只能等他笑完,他擦拭眼角淚漬:
“你們想要了解機關運動背後的道理,不去動手參與製作,不去記憶學習它的設計思路,只在這裡看,怕是把木頭望爛了,把地坐穿了,也不見得能有所成啊!”
陳廣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躬身:
“那我們要怎麽做才正確呢?”
“你們應當去了解最基礎的道理,去觀察推動機關的流水,再順著它看機關的走向,要知道,世間萬物背後的道理都是由淺入深的,你們這一套方法拿去觀察兩百年前的機關,或許能有成就吧,而現在的由淺入深的機關,已經不是光看能理解的了。”
“還用老辦法,不過刻舟求劍罷了。”
“所以我說【人理】和【物理】好似兩條腿,瘸腿怎麽能走遠呢?”
“再知,天下的道理由淺入深,天下的事物也都是要變化的。”
“戶樞不蠹,流水不腐。”
“昔年神農氏作《百谷》,後來周禮改為《九谷》,現在則有六谷、五谷的說法,便是變化的明證。”
幾人面面相覷,向他鞠了一躬:
““受教了。””
“要我看,你們不光修【物理】的方法過時了,修【人理】的方法也過時了。”陸大古接著露出感到奇怪的表情,好像在說,你們怎麽不如我一個半路出家,“你們儒家說,作為君子修德行,便能對天下有所作為,可要修到什麽程度,達到什麽標準,隻羅列許多道理,對怎麽執行,卻講得不清不楚。”
“要我看,應當羅列三綱八目,循序漸進。”
他說:
三綱者,明明德,親民,止於至善。
八目者,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照著這套方法做,就可以成為君子。
隨著大古的講解。
這些儒生漸漸呆滯了,在他講完地瞬間,頭腦中好像劃過一道驚雷。
他們感受到了巨大的思想衝擊。
陳廣微微顫抖著,幾乎是虔誠的,以“朝聞道,夕死可”的姿態,再次向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受教了。”
然後才倒退著走出磨坊。
其余諸人反應過來,立即向陸大古辭別,跑出去,急衝衝的要把剛才聽到的記下來, www.uukanshu.net並且和更多人分享。
大古目送他們離去。
待走遠,收回目光,看手上的行程表。
對這些舊文人的思想改造會是一個漫長的持續過程。
在那之前,工作要緊。
他已經在為第二次出征整兵備戰了。
這會兒是在抓緊抽空推進手上的各項事務。
他的下一站是工廠。
用青磚和石灰搭建,長近二十米、寬三米、高近一米,有多對煙囪和造門的煉焦窖爐正在使用中,在勳章工人指揮下,運送原料的武倉班、篩選適用於煉焦的煤塊的選料班,然後洗煤、裝池、看火,每個步驟都有勳章工人指揮的雇傭工人各司其職。
像這樣一組窖爐,每爐可以裝下三萬斤煤炭,燃料兩千斤,這是傳統作坊絕對無法承擔的。
而他們的出焦率,在六成以上。
焦炭質量也遠勝傳統作坊。
這些焦炭正源源不斷地投入冶鐵業,作為廉價優質燃料。
提高金屬產能,壓低鐵器成本。
還有煉焦的副產物,氨水,可以作為肥料使用,進一步推動糧食產量。
煤油提供照明,更耐用,更持久。
此外,陸大古的目光不止著眼於物。
工人兄弟的較大規模合作生產模式注定了他們天然具有一定組織度和紀律性,他已經著手組建了幾支工廠護衛隊。
以及初步組織起兩支五百人的鐵路工程隊,同時承擔鐵路建設和領地防衛任務,有一個更恰當的名字可以稱呼他們:
生產建設兵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