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玖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看著眼前的一人一猩猩在飛速地一同結印。少玖只在一些老電影中看到過這一幕，盡管他在客觀上確實能理解猩猩學會手語的可能，但當這一幕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還是有點過於精彩了。

　　過了許久，直到兩人的手速開始慢了下來，少玖終於找到了插嘴的機會。

　　“你還會手語?”少玖沒敢一開始就問紅毛猩猩問題，而是先和遠婧聊了起來，他總隱約覺得這和猩猩有點不想和自己溝通。

　　“以前學過。”

　　“以前?”

　　“在地球的時候。”

　　“好吧。”少玖沒有繼續問下去，在地球上的回憶總是不太好的，他沒有深究的打算。

　　“那……它說了什麽?”見遠婧暫時沒有分享的意圖，實在好奇的少玖忍不住繼續問道。

　　“它和我聊了它的來歷。”

　　“欸?難不成它也是‘公民’，也是從地球上來的?”

　　“那倒不是，它就只是一位‘普通’的猩猩。”

　　“那它還是挺聰明的?”

　　“它自己說自己天生就比身邊的猩猩要聰明一點，我聽說在設定猩猩類的時候，智力的標準由於沒有很好的辦法確定，所以就把方差設置的很大，出現一個和人類差不多智商的猩猩倒也有可能。”

　　“就算它真的有那麽聰明，那也沒道理能聽懂人話吧?你有沒有問是誰教他的?”

　　“蠍子。”

　　“他?我見過他，不得不說，他確實像是能做出這種事的人。”

　　“的確，不過準確來說，是50萬年前的他。”

　　“……”

　　“嗯，我也吃了一驚，和它確認了好多遍。不過它表述的很明白，它就是流浪了50萬年。很難想象居然有生物會長達50萬年都不被系統刷新掉，這個概率實在是……”

　　“伊甸園對生物的刷新，是有一些規避項的。比較典型的有‘偏轉度’，系統會計量該生物與自然情況下生物行為的距離，偏轉度越高則該生物被刷新掉的概率越低。一般來說，只有被人類影響之後，偏轉度才會增加。”

　　“那如果它的偏轉度高到讓它50萬年都沒有被刷新掉呢?”

　　“要麽它幾乎每一分每一秒都和人類呆在一起，形影不離。要麽就……我不知道，這怎麽說呢……”

　　“要麽什麽?說出來。”

　　少玖艱難的吐出了剛剛吞下的話語:“要麽它一定有靈魂。”

　　少玖走上甲板，看到紅毛猩猩正坐在甲板的邊緣，安靜的看著下面的叢林。

　　少玖慢慢接近了它，遞上了一隻蘋果。

　　紅毛猩猩雙手接了過來，拿起了一旁的小黑板，在上面歪歪扭扭的寫了兩個字:

　　“謝謝。”

　　少玖坐到了它身邊，也向下看去，它在想什麽呢?少玖心中疑惑，一隻50萬歲的猩猩，它的生命的精彩程度可能遠超過了所有的人類。這時，他看到紅毛猩猩又拿起了小黑板，擦去了上面的字，扭曲地寫道:

　　“我叫尼卡。”

　　“哦哦，很高興認識你，尼卡。”

　　尼卡突然咧開了嘴，露出上下兩排二十顆牙齒，繼續寫道:

　　“我也很高興認識你，少玖，用不著自我介紹。”

　　“好的……還沒有問你，為什麽要上我們的飛艇呢?”

　　“因為這裡有人。”尼卡簡短地寫道。

　　“什麽意思……”話剛問出口，少玖就突然意識到了原委。

　　只有那些被記錄的人，對於伊甸園來說才是真正活著的。

　　被刻錄在硬件中的靈魂，他們看到的伊甸園是活動的，是流變的，即便有種種的不合理不科學的現象，這個世界對每個人來說都還勉強是平等公正的。伊甸園過去一秒，伊甸園中的公民也就活一秒，在時間尺度上每個人都還是可以把這個世界當作是連續的、活著的。而伊甸園本質上，也是在通過這些人的視角來運轉著自己。

　　但對於遊離在伊甸園視角之外的，被暫時創造用來讓這個世界更豐富，以及看起來更真實的靈魂來說，卻並非如此。

　　它們的靈魂，是伊甸園的幽影。

　　當伊甸園的公民到來，它們就短暫的活一下，等伊甸園的公民離開，他們就鎖死在時空中，如果伊甸園從此再未看它一眼，它便永遠的靜止在外存中，甚至得不到死亡;而如果僥幸有人從它們身邊擦身而過，它們就暫時得以呼吸，被伊甸園編排上一段“合理”的，但它們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歷史。

　　“你大概有多少時間是‘醒著’的?”少玖提問的聲音略有些乾澀。

　　“我記不清了。”尼卡寫字的手似乎有一些顫抖，www.uukanshu.net “從奧麗卡離開以後，時間就變得很模糊，每次我突然得以思考，都像是闖進了一段新的生命中。我有的都是一些模糊不清的記憶和感覺。有時我似乎是族群中的長老，生活了上萬年，族人卻視我的年齡不見，好像習以為常。有時我又好像在流浪，僅僅是在為了活著而活著。我好像有過無數個家庭，可每次的場景卻都無法記清。我想試圖逃離，可每次都來不及，剛走出幾步就又被拉回了原來的生活。一切都周而複始，毫無意義。”

　　尼卡寫了很久，少玖就在一旁看了很久。他忽然意識到眼前的不是一個奇跡，而是一個悲劇，一個個悲劇。這些悲劇橫跨五十萬年，不，或許更久更久。它們就隱藏在那裡，隱藏在伊甸園的暗影中。

　　這裡是天堂，也是煉獄。

　　“你覺得，你的大腦裡，有靈魂嗎?”幾乎是下意識的，少玖提出了這個問題。當談及靈魂的時候，他總覺得別扭。他自認為是一個絕對理性的人，絕不允許物質的世界出現黑箱一樣的“靈魂”。加之地球上數千年的腦科學發展，早就把“靈魂”這一上帝的造物褻瀆了百萬遍。可在伊甸園的歲月又讓他變得迷茫脆弱，似乎在這電子背後的身軀之外，任有什麽維系著自己狂亂的意識與肉體。

　　總不會是人格魅力，他有時會這樣打趣的想。

　　“大腦裡有靈魂?”尼卡潦草的寫著，“去你媽的，靈魂怎麽可能在大腦裡?”

　　“那不然在哪裡?”

　　“我怎麽知道，我只是隻猩猩。但就連我都知道，靈魂不可能在腦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