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你的族人曾經犯下過暴行，這是指什麽?”皮埃爾面向遠處的金字塔問道。

　　聽到皮埃爾的問題，遠婧似乎終於被稍稍拉回了一點現實，她依舊癱坐在地上，但稍稍抬起了頭。

　　“你們不知道?”那在兩人腦海中回蕩的溫和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絲波動，帶上了一絲絲疑惑的語氣。

　　“當然不，我們難道應該知道?”皮埃爾反問道。

　　“的確，你們應該知道。不過這無所謂。”兩人腦中回蕩的聲音再次變得平靜，“我的時間很多很多，我不介意再講一次。”

　　“你是說，那片區域裡住著一個外星AI?”年輕安德森瞪大了眼睛。

　　“是數字生命，不是AI。”老年安德森指正道。

　　“沒差別。”年輕安德森小聲嘀咕著，“它的這個外形……還真是有趣啊。自然界真的能進化出這樣的生命嗎?他們不會是植物吧?如果把那金字塔一樣的東西理解成樹乾、把地上的藍色痕跡理解成樹根的話，那一切也就都合理了。”

　　“不，我問過它，它是從成為數字生命之後才一步步變成這樣的。它還是碳基生物的時候，外形和人類沒有什麽區別，都有腦子和肢體，只不過數量和位置不太一樣。”

　　“有趣，這算是趨同進化?”

　　“可以這樣說吧。”

　　沉默少許之後，年輕安德森問道:“那我再多問兩句好了。在我的記憶中，我是為了隱瞞對伊甸園冗余陣列而監禁了艾倫。那實際上是什麽樣呢?”

　　“你記憶中是這樣的?”

　　“對，看來和現實相距甚遠對嗎?”

　　“在我的記憶中，我監禁他的理由簡單的多。沒想到你的記憶居然扭曲成了這樣，這小子還挺厲害的。”老年安德森說完這句話，又沉默了下來。他的眼神放空，望向一無所有的遠處，不知道在想什麽。

　　“行了行了，別吊我胃口了，是什麽?”年輕安德森從沒有覺得自己這樣討厭過。

　　老年安德森眼神從虛空中凝聚，目光凝聚到了年輕安德森的身上，吐出了一小句話:

　　“他是一個分離分子，而且位高權重。”

　　“……”年輕安德森的面部肌肉變得扭曲，嘴角止不住的顫抖了起來，“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太合理了，像他這樣的人，像他們這樣的人。老天，虧我還為他感到歉意。這家夥搞得我腦子一團糟，混蛋！惡心的蛀蟲。等等，告訴我，他是怎麽做的。”

　　“暗中轉移資源和艦船，還能怎樣?他們連零部件都懶得偷。這種自私的分離分子，從來不會考慮超過三十年的事。”

　　“那家夥的身體，我們怎麽辦了?”

　　“我們把他叫醒以後，扔到了海裡。”

　　“很好，很好。這是他理所應當該有的結局。你確定你的記憶沒錯?你應該不會被什麽東西影響導致記憶出錯吧?”

　　“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年輕安德森向四周看去，黑色的虛空一如往常，他不禁打了個冷顫，他確信這比自己呆過了最糟糕的硬盤還要無趣。

　　眼前的這個人，這個理應和自己相差無幾的複製品，就在這種空間中，度過自己以千年計算的生命?

　　這樣長的壽命，真是讓人犯惡心。安德森如此想著。

　　“我想，你們應該不會忘記自己原本星球上出現的死區現象。”溫和聲音繼續在皮埃爾與遠婧的腦海中響起。

　　“不，當然不會忘。”遠婧終於恢復了以往有點面癱的外表，只不過，強烈流過的情感依然沒有從她的皮膚上退卻。

　　“那是我們發射的AI。”溫和聲音沒有感情的回蕩著。

　　“什麽什麽?不不，不可能是AI。”皮埃爾幾乎是下意識的就開始反駁，“我知道地表是什麽樣的。核廢墟、永不停息的天災，哪裡都是災難，哪裡都是死亡。與其說死區裡出現了什麽東西，還不如說那裡乾脆就是死亡的代名詞。我有通過視頻看見過伊甸園前往死區探索的人，他們絕大多數，死的都毫無征兆，毫無邏輯！對對，我承認，他們中有不少是被輻射照死的，有的是莫名其妙觸電死的，可絕大多數屍體根本就檢測不出來他們的死因，很多人在生理上非常健康，可他們還是死了……”

　　“我陳述的就是事實。”兩人腦中的聲音依舊平靜溫柔，“我們的星球在我們文明的中早期向你們的母星投送了一顆飛行器，其中搭載了我們文明最先進的人工智能，它的名字叫‘綠色天使’。‘綠色天使’的任務只有一條:‘抹除這顆星球上的所有智慧生命’。在經歷相當於你們文化中的1000年的時間後，它抵達了地球。”

　　“為什麽要這樣做?”遠婧語氣平淡的讓皮埃爾有些驚訝，仿佛在聊一件與她關系不大的事情。

　　“在我出生的年代，關於這段歷史的記載已經遺失很多了。我只能大概給予你一個當時時代的輪廓:在我們文明的中早期，我們文化中普遍存在著極端排外的思潮。在當時大眾對宇宙學的認知中，宇宙似乎廣泛的出現了某種‘靜默’狀態。同時，我們又錯誤的預估了宇宙中文明的發展速度和文明的密度。因此，在發現距離我們五十光年外的地球文明的時候，我們很自然的就將地球文明認作是了危險的對手。”

　　“因此，你們就發送了那個滅世的AI?”

　　“大量的文字證據表明我們文明在投送這個AI之前進行多次、嚴苛的問詢和投票，總的來看，支持發射和不支持發射的人口基本相近。而在最終的全民投票中，支持發射的人以43%的微弱優勢戰勝了自己佔據全部人口41%的對手。”

　　“就這樣?你們連超過半數的同意都不需要，就能決定另一個世界的生死?”皮埃爾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後世很多人認為，這次投票僅僅是轉移當時的全球政府的內部壓力的舉措。大量證據表明該政府通過控制輿論、修改投票方式、設置臨時法律等方式，事實上操控了每一場全民投票。他們的舉措對於我們的世界來說，是徒勞的，因為在這場政治運動的僅僅十年後，我們的世界就爆發了‘大獨立戰爭’，而後世的國際法庭，也判定對地球生命的滅絕行為為非法。”

　　“那為什麽，為什麽那個‘綠色天使’還是出現在了我們的星球?”遠婧問道，她的語氣中卻是沒有怒火，只有好奇。

　　“很簡單，等我們判定‘綠色天使’為非法產物的時候，距離發射它已經過去了100多年了。它早就已經通過了我們星系內部的所有深空加速軌道，以歷史上最快的速度衝向了你們的星球。而我們大量的系內太空設施在戰爭中被損毀，同時我們並沒有獲得遠程操控該AI的權限。等再經歷幾場全球戰爭，我們再一次有能力發送同量級飛行速度的飛行器要等到700年後了。根據計算，我們用來攔截的飛船開始進入系外空間的時候，‘綠色天使’已經登陸地球了。”

　　“怎麽做到的?那個AI。它是帶著什麽神秘的高科技武器嗎?”皮埃爾似乎在努力壓製自己內心的躁狂。

　　“不，它只是在利用環境。”

　　“環境?”

　　“對，海洋裡散落的自殺式機器人、空氣中的微型設施、不穩定的大氣條件、可以遠程控制的核武器。你們的星球在它面前是沒有秘密的，你們的所有技術都能為它所用。當一個文明處在自己的黃金時代的時候，它想要控制好自己的毀滅性武器並不困難。這種時候，‘綠色天使’就會進行短暫的蟄伏。而等這個文明出現衰落的時候，‘綠色天使’就會開始接管這些已經無法被完美掌控的工具。當它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了的時候，它就會開始自己的毀滅計劃。”

　　“如果你們的世界正處在自己科技文化最輝煌的年代，這樣的進攻最多能等同於智能AI的倒戈一擊。相當危險，但總能用足量的人力物力解決。但當你們走在自我毀滅的道路上時，這樣的攻擊能在幾個小時內就癱瘓所有的核心政治機構，在幾天內就讓基層團體不複存在。而失去了組織的能力，一個文明就已經在事實上沒有生存的可能了。”

　　“那我們在海底的聚集地呢?”許久未說話的遠婧開口問道，“聚集地如果遭遇這樣的打擊絕對沒有生還的可能。稍稍調整一下供氧系統就能製造一場大屠殺，我不相信‘綠色天使’做不到這一點。”

　　“這是因為，www.uukanshu.net 綠色天使接受的命令‘抹除這顆星球上的所有智慧生命’有一處明顯的定義不清晰的地方。”

　　“什麽地方?”

　　“什麽算是‘星球上’。”

　　“這有什麽問題?”皮埃爾皺起了眉頭。

　　“很簡單，在我們的語言中，‘上’這個詞的含義與引申義和你們相同。如果從字面意思來理解‘星球上’這個詞，那毫無疑問值得是星球表面。一旦這樣認知，那藏在地下的所有人類就不是‘綠色天使’的目標。但它又能從那足足有幾百頁的任務描述中讀出這種理解方式與實際任務要求的矛盾之處。最終，作為妥協的方式，‘綠色天使’用它經驗主義的方式，強行把任務理解為了‘按照自己家鄉對生物圈的一般認識，消滅在此生物圈中的所有智慧生物’。”

　　“我還是不理解，這為什麽就讓聚集地得以幸存?”遠婧誠實的表達了自己的不解。

　　“我們星球上的海溝最深只有2000米。”

　　兩人都沉默了下來。

　　許久，皮埃爾才張開了嘴，用少有點沙啞的聲音問道:“就只是這點的不一樣?就這一點不一樣讓我們活了下來，其它人都死去?這個‘綠色天使’腦子就僵硬成了這樣?”

　　這一次，安靜了數秒之後，溫和的聲音才再次在兩人腦海中響起:“不，當然不是。它的智力水平遠超所有人，並且很可能擁有無可爭議的最高權限。你們幸存的原因，或許只是因為……”說道這裡，那巨大的數字生命罕見的停頓了一下，“只是因為那位‘綠色天使’，它也有悲憫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