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都在作痛,尤其是雙臂,剛剛從全然的麻木中恢復出一點僅存的知覺。但他不敢怠慢,隻得強忍著傷痛在夜幕中飛速穿行。驀地,在這一片寂靜的荒野中,他終於看到了自己正在盡力追趕的身影——她和她的黑甲完全融於黑夜中,一如他上一次見她,正佇立在他正前方的遠處。沒有溫度的夜風輕拂起她高懸的頭髮,那一對難以形容的紫眸此刻正注視著他。
“你在等我。”他停下腳步,朝她道。
她不作聲。面罩之下的表情無從顯現。
“放心,我並非來追究克裡森的事情。”他接著說,“我只是來向你致意。因為我知道你,我知道面罩下的人是怎樣的存在。”
“早在兩年前我們第一次交手時,我就已經開始懷疑你的身份。”他將自己所有想說的話傾倒出來,“就在剛才,你出手救了忒瑞爾,因為他也救過你一次。這讓我徹底確定了自己的判斷——你讓我徹底理解了你幾年來一直在做的事的意義……”
若有若無的飄渺月光下,男子和女子對視著。她耐心地聽他把要說的話敘完,眼神中閃動著深邃的夜色。
“我現在身受重傷,如果你不信任,隨時可以殺了我。但我知道你不會。”他說道,“因為我知道你,我知道你,。”
她似乎有所觸動,但仍保持著沉默。她最後看了他一眼,轉身便消失在黑夜中。隻留下守望著黑夜的背影的他。
……
貝亞爾至今無法忘記那一雙動人的眼睛。他想,也許任何一個年輕男人都無法做到。戰爭前後的那幾年,那個夜晚總是不時在他的腦海中回現,但現在已經少了很多。
今時已經不同往日,諾克薩斯對艾歐尼亞的大舉入侵促成了很多事:鷹眼的衰落,影流與納沃利兄弟會的崛起,均衡的受創……他昔日熟悉的人在幾年之間所剩無幾。諾克薩斯的鐵騎打破了淨土的平衡,現在的艾歐尼亞,影流與兄弟會態度強硬,決心在初生之土建立一個統一的中央政府;而東部寺院中的武僧們,以及以均衡教派為首的勢力則主張回歸舊日裡與世無爭的寧靜。一旦傷口產生,再純粹的理念也會迅速變質,成為新的矛盾的催化劑。各門各派開始劃地為界,初生之土四分五裂,盡管諾克薩斯人已經撤軍多年,故土上內亂的慘烈程度竟不比當年差多少。就在他所生活的納沃利城,激烈的鬥爭每日都在上演,多數艾歐尼亞人深陷禍亂,而他,作為多年前那場劇變的親歷者,在此時卻只能成為這場紛亂的觀眾。
貝亞爾坐在屋中的木椅上,隨意看著窗外漸亮的晨光,側耳聆聽著早鳥的鳴囀。呆滯了一會兒,他將目光掃回屋內,掃到那把懸掛在牆上的長劍。劍靜靜地躺在劍鞘內,似乎仍然處於一段迷蒙未醒的夢境中;劍旁的玻璃框架內,是一副泛黃的艾歐尼亞地圖。貝亞爾凝視著泛黃的地圖,盯著艾歐尼亞西北部的那一個點——納沃利,普雷希典良久,不知在思索些什麽。
他站起來。左腿的機械義肢與木地板相觸,發出吱呀的聲響。將桌上的熱茶一飲而盡,他徑直走向屋外。
推開門,清晨的寒氣撲了他一臉。外邊是寬闊的田野,新生的麥苗一排排在半空搖晃,像是風中戰栗的人。田邊的小道上偶有幾個匆匆的行人,或許有人扭頭與他對視了一眼,但很快又埋頭向前走去。
回頭望了望屋邊的池塘。納沃利城一帶的水是一年四季不結冰的,但眼下的池塘,除了風過時泛起的一點點波紋,以及水面下若有若無的水草,也是一片沉寂。
貝亞爾深吸了一口寒冷而新鮮的空氣,意識瞬間明晰了很多,仿佛是剛從夢中醒來。
裡托,澤洛斯,艾瑞莉婭,韋魯斯,克裡森,裡恩,擇,福睿斯,夜刃……
他在心裡想,短短幾年過去,莫非只有自己記得這些名字?
……
下午,有什麽人在敲門。出乎意料,開門見到的竟然是刀鋒舞者。只見她穿著一襲紅白相間的衣袍,身後六把碎刃懸浮著,整齊地排成了一個扇形。
“剛從芝雲回來。”她道,“在納沃利竟想不到還有什麽朋友,就冒昧來你這看一看,不會打擾到你吧?”
“不會不會,很歡迎你,”貝亞爾連忙說,“進屋吧。”
她像以前一樣,邁著明快的步子走了進來,有如在隨性地起舞。她在客廳坐下,抬頭掃視屋內的布置。貝亞爾給她倒茶。
“怎麽,搬到了城外,也喝起茶來了?”她打趣說,
“酒也有。要的話我去拿。”他說。
“不用,”她擺手,“喝茶也挺好的。”
“行。”貝亞爾坐下來,端詳起她的面容,“聯系不到以前在護衛隊的隊友了?”
“他們大多戰死了。”她平淡地說,“護衛隊員本來就應該是自衛軍的預備役成員,一旦爆發戰事他們就會第一個衝上前線。可惜戰爭時期我與他們在不同的部隊裡,不然憑借彼此的相互照應,不至於被諾克薩斯人逼到那種地步。”
“哦,抱歉。”貝亞爾說。
“沒事,早就習慣了。”她雙手捧起熱氣騰騰的茶杯,輕酌了一口茶水,自顧自喃喃道,“沒想到到最後只剩下我們兩個……”
貝亞爾看著她,突然站起來說:“聽什麽音樂?我這還有幾張唱片,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聽《Folia》。”
“Techno,就以前酒吧裡放的那種最好。”她的音量提高了一分,道。
“好。”貝亞爾俯下身從紙箱裡翻出最底下的那一張,放進了唱機裡。音樂奏響起來。轉身又坐回她面前。
“口味變了不少嘛。”他說,“樣子倒是沒怎麽變。”
“還過得去吧。”她笑道,“順便想問,忒瑞爾現在怎麽樣了?沒有再和你聯系嗎?”
貝亞爾搖了搖頭:“他從皮城給我寄來這一套機械義肢以後,便杳無音信了。聽說他成為了職業製作人,現在在皮城至少過得不差。”
“那我就放心了。”她欣慰道。
“我記得,自己當時很怕你。”貝亞爾突然說。
“哈?”她抬起頭,“沒想過找個伴侶?”
“怎麽,你嗎?”
她苦笑了一聲。
“你越來越像她了。”貝亞爾沉沉地說。
“從那種意義上,我與她只見過幾次……”她喃道,語氣也低沉下來,“戰爭改變了很多事,也改變了我。參戰的這幾年經歷雖然讓我感到自己更接近她了。但我還是能清楚地知道,自己與她相差得遠……”
貝亞爾點了點頭,歎了口氣:“夜刃是理念上完美的存在。但這一種理念已經不複從前了。”
“不複從前。”她訕訕地重複。
“這片土地在陷落,不是武力上的,而是一些更深層的方面,就像池塘底的水……”他說,“艾瑞莉婭犧牲自己阻止了擇。但阻止了擇,還有斯維因。”
“是啊,五年以前,誰認識斯維因呢?”她也不禁感歎道。她低下頭,將肩後懸浮的碎刃們揮手攏到一塊,平鋪在桌面上,似乎拚湊著某種熟悉的形狀。
“你一直帶著它們戰鬥到現在……”貝亞爾盯著它們說。
“面對諾克薩斯人,我的刀鋒絕不手軟。”她道,“但等我們趕走了侵略者,曾經的日子卻不複了……這些日子我也殺死了不少艾歐尼亞人,每一次我都會用泉水衝洗它們。但次數多了我也逐漸明白,有些東西是洗不去的……”
“辛苦你了。”貝亞爾說,“無論是生理上,還是心理上。”
“如果需要,我可以很快地召集戰友,組建一支軍隊。”她說,“但他們已經不知道為何而戰了。”她扭頭看向牆壁上掛著的長劍,突然說,“你現在還用劍嗎?”
“很久不再用了。”
“騙人。”
他苦笑了一下,說:“三天前,我處理了一支祖安來的掠奪者。”
她點頭,“我們都沒得選擇。只有她的劍是純粹的,你我的劍刃上都沾染著汙名。”
“但那把劍已經碎了……”
兩人面對面沉默了良久。
“很多時候我覺得,擇的想法是對的,至少一部分是。”貝亞爾說,“或許他想要在諾克薩斯建立的,恰恰是艾歐尼亞若乾年後的樣子。”
“連暗影之拳阿卡麗都離開均衡教派了,還有什麽是不可能發生的呢。或許這是一場新的均衡?”她的話語中帶著惆悵,“但無論如何,這裡是艾歐尼亞。艾歐尼亞人的未來應該由自己寫就。”
“兄弟會已經全面接管了納沃利城,他們不會希望看到刀鋒舞者回來。”貝亞爾告訴她,“往後你將何去何從?”
“順著刀鋒的方向。”她站起來,那一排碎刃立刻凌空而起, 跟隨在她柔順的青色長發後,“我要離開了,謝謝你的款待,貝亞爾。”
他連忙站起來給她送行。她走出門口,停頓了一下,環視著四周的田園風景。
“綻靈花也好幾年不開了……”貝亞爾望著遠處的山巒,說。
她拍了拍他的肩:“不是還有音樂麽?”
“是啊……”他點了點頭,看著她再次邁起舞步上了路,轉身走進了屋內。
屋裡再次只剩下Techno音樂的余韻。他獨自走到牆邊,把唱機的音樂停了。抬頭看向牆上泛黃的艾歐尼亞地圖,伸手,指尖觸碰著玻璃框。玻璃上不知何時出現了細微的裂縫,密密麻麻地將紋路覆蓋到了整面。
刀鋒舞者的言語和身姿再次出現在眼前。
“的確,什麽東西碎了,再也回不來了……”他自言自語,有些想哭,但他克制住了淚水。
夜裡,他翻覆難眠。有什麽細微的聲音在夜間回響。
他起身走出屋外。面對原野中黑洞一般的夜色。這一次,他聽清了那聲音的來源。在池塘的死水下,池底的淤泥中,湧出了一個接一個的氣泡,它們紛紛、翩然地浮上水面,然後碎裂,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一笑。再次面對蒼茫的黑夜,他想起了另一些名字:離群之刺,刀鋒舞者,天啟者,無極劍聖,疾風劍豪,腕豪,逆羽,幻翎……這些人的故事都發生於戰爭之後,他相信,在艾歐尼亞這片動蕩的土地上,往後還會有更多故事發生。
因為,理念的光黯淡下去,不甘離亂的心才能浮現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