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飛逝,轉眼已經過了十年。
昏暗的房間裡,少年蜷縮在床尾,雙眸緊閉,眉頭皺成了一團,汗珠沿著臉頰滑落,已經把他的衣襟侵濕,看上去十分痛苦。
一陣急促的風聲路過,將半扇沒關好的窗戶吹得砰砰作響,驚醒了夢魘中的少年。
少年從床上坐起,背靠著牆,尚未平息的心跳聲在寂靜的凌晨格外響亮。他極力想要記起夢中的內容,冥冥之中他覺得這個夢裡發生的事情對他很重要。
許久之後,少年苦笑一聲,還是記不起來,每次醒來都會忘記,隻記得夢的最後是一片黑暗,還有黑暗中偶爾傳來的廝殺聲。
天光已經大亮,少年推門而出,在院子裡伸了個懶腰。
少年面容清秀,皮膚呈現出健康的小麥色,穿著一身黃麻布衣,腳上是一雙縫補過的布鞋。
忽然他好似感覺到什麽,抬頭看天。
一道青色流光自天邊而來,又劃過遠處的大山不見。
少年眼中浮現出複雜的神色,聽聞那些修士可以飛天遁地,移山填海,更有甚者還能知曉過去未來。
若是能夠拿出打動他們的東西,他們會願意幫自己查明爹娘去世真相,然後懲治真凶嗎?
念及至此,少年苦笑一聲,搖頭甩開腦海中紛雜的思緒。拿起一旁的蓑衣鬥笠穿戴好。
少年鎖好家門,順著門前小路走到一處院落。
院子裡的廚房正冒出嫋嫋炊煙,少年拍響院子柵欄的門,對著裡面喊道:“叔公,我來了。”
“是寧清來了啊,你自己進來牽牛吧,我這邊暫時走不開。”
小院的廚房裡傳來一個沙啞蒼老的聲音。
聽到這話,寧清打開門欄走到牛棚,將三大兩小五頭牛逐一牽到院外。
五頭牛都很聽話,顯然它們很熟悉面前的少年。
最大的那頭公牛尤其醒目,長得高大威猛不說,一身毛發更是黑得發亮。
“叔公,我們走了。”寧清牽著牛走了。
沒多久,廚房的門打開,出來一個佝僂著腰的老人,看著遠去的背影,叮囑道:“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知道了叔公。”
遠處遙遙傳來少年的回應。
老人有些感慨,這要真是他家的孩子就好了。
想到已經去世的侄子和侄媳婦兒,老人歎了口氣,轉身回房。
寧清盤膝坐在大黑牛背上,帶著牛群順著村邊的小溪走了一個時辰,到了小溪盡頭,小溪在此處匯入河道。
在河灘草地上放開了繩索,讓幾頭牛自由進食,它們也通人性,並不會亂跑,只是懶散的在附近吃草。
在一旁的草叢裡拿出自製的魚竿,寧清用帶來的魚餌開始釣魚。
此河名為清靈河,清靈河有一種魚,名為清靈魚。
傳說,清靈魚可生食,味道尤其鮮美,食之難忘;更奇妙的是這清靈魚體內蘊含一道水靈之氣,聽聞便是修士也會心動。
不過清靈魚不能捕撈,只能靠垂釣。
多年前曾有一名少女釣到了清靈魚,憑此被一修士收入門下,帶著全家人搬離了清池縣。
那幾年清靈河邊總是有想著釣到清靈魚而暴富改命的人,然而更多的是因此妻離子散的,後來河邊的垂釣者便少了很多。
清靈魚是唯一一個寧清知道的,能讓修士動心的東西,所以他一有空,就會來清靈河垂釣。
其實寧清運氣不錯,三年前,他曾經釣到過一條巴掌大的清靈魚。只是當他滿心歡喜的帶著魚到清池縣城尋找修士時,卻被人搶了。
那人還覺得他不識抬舉,讓手下把他打個半死,最後扔下幾枚銅錢,說是買魚錢。
已經昏死過去的寧清倒路邊,沒多久就被大雪掩蓋。
想到此處,寧清捏緊了手中的魚竿。
要不是叔公見他一直沒回家,帶領清溪村的老老少少出來找他,他怕是已經凍死在雪地裡了。
那個人的樣子,他這輩子都忘不了!
水面上的浮漂跳動了幾下,寧清及時收回心神,緊握住魚竿,在浮漂再一次下沉的時候猛地一拉。
一條巴掌大小的青色小魚被寧清拉出水面,看清那青色小魚的樣子後,寧清臉上浮現出笑容。
自從選了這個隱蔽的垂釣地已經過去兩年多了,偶爾能釣些雜魚,今日終於有了收獲。
將清靈魚放進青藤編制的魚簍裡,看著裡面靈活遊動的青色小魚,寧清仿佛預見自己想了許久的事情已經實現,臉上的笑容更大。
忽然,旁邊的草叢中傳來破水而出的聲音。
寧清警惕的將魚簍藏起來,拔出隨身攜帶的短刀,往那處草叢走了幾步。
他撿起一塊石頭扔進草叢,那邊並沒有什麽反應。
寧清沒再靠近,而是模仿出一些他聽過的獸吼,試圖嚇走裡面的東西。
那草叢中突兀的響起幾聲輕笑,寧清心中微微松了口氣,原來是個人。不過還是不能大意,寧清暗想著。人,可不一定就比野獸好應付了。
寧清對著草叢喊:“你是誰,藏在哪幹什麽?”
“小友勿怪,在下只是誤闖此地。此刻身不由己,不好挪動,還請小友自便。”
草叢中傳來回應,聲音清朗,還帶著笑意。
聽著那人的聲音,寧清不知為何心裡竟然安定了下來,遲疑了一會兒,問:“那你,需不需要幫忙?”
那人似乎有些驚訝,過了一會兒才說:“那便先謝過小友,還請小友過來一見。”
寧清撥開草叢,被眼前的景象嚇了一跳。
一個渾身是傷的男人躺在那,身上的衣物也破破爛爛的,還有半截身體泡在河中,鮮血已經將他旁邊的河水染紅。
“抱歉,嚇到你了。”
男子聲音中帶著歉意,因為他看到少年的臉色有些蒼白。
寧清猶豫道:“我要怎麽幫你?”
“勞煩小友將我從水中拉出來,若是能放到草地就更好了。”
這男子笑容滿面,只是滿臉是血,看著有些怪異。
這個簡單,自己一個人生活這麽多年,力氣還行。
寧清點頭表示答應,走過去把那人拖出河道,一路拖到牛群吃草的地方,讓他靠在一個小土坡上。
衣衫破爛的男子看著寧清臉上的細汗,帶著些許歉意開口:“小友若是還能幫我洗個臉就更好了。”
寧清再次點頭,去旁邊掰了個大葉子,在河裡打了水過來,小心的將男子臉上的血色洗去。
洗乾淨後,寧清打量了一下靠坐著的男人。這人長得真是好看啊,清池縣城他也去過幾次,還從未見過如此好看的男人,連臉上的兩道傷口,都像錦上添花。
感覺到臉上久違的清爽,那男子睜開眼,眉目含笑,原本就俊美的臉上更添幾分平易近人之意。
“辛苦小友,在下岑與,小山岑,嗯,參與的與。是漁陽郡明遠書院的夫子,不知小友如何稱呼?”
漁陽郡的明遠書院?
這個寧清知道一點,他現在所在的清池縣就屬於漁陽郡。明遠書院是漁陽郡內最好的書院,清池縣若是有誰能考上明遠書院,準得敲鑼打鼓大宴鄉親。
這岑與看起來年紀輕輕,想不到竟然是書院的夫子。
“我叫寧清,寧靜的寧,清水的清。是旁邊清溪村的人。”
岑與笑道:“原來是寧小友,幸會。今日你幫了岑某大忙,岑某現下無以為報,日後若是有需要,可以明遠書院找我。”
寧清盯著岑與看了一會兒,看得岑與都覺得自己是不是變醜了,正準備說什麽,就見寧清跑開了。
寧清跑去將之前藏好的清靈魚拿過來,放在岑與面前,真誠道:“明遠書院太遠了。剛才你流了那麽多血都沒死,想必是修士了。”
見岑與點頭,寧清急忙道:“聽聞修士能夠知曉過去未來,所以我想用這條清靈魚跟你做一個交易。”
看著魚簍中的青色小魚,岑與心中很驚訝,面上卻不顯。這清靈魚莫說凡人, 修士都不容易捉到,而且剛好對他的傷有大用。
“小友幫過岑某,但說無妨,只是岑某也不敢保證一定能辦到。”
“那不算什麽,就算我不幫你,想必你過段時間也能做到。”
說到這裡,寧清頓了一下,繼續道:“我爹娘在五年前冬至出門辦事失蹤,半個月後官府將他們的遺體送回來。他們隻說我爹娘是橫死,一直不告訴我死因,也不說凶手是誰。”
寧清看著岑與,堅定道:“我要用這條清靈魚讓你幫我查到真凶!”
岑與微微一怔,看清少年眼中的執著。
那種為了達到目的可以豁出一切的樣子是那樣熟悉,曾幾何時,也有人這般。
就算自己不答應,他肯定也會想辦法找別人,想到此處,岑與歎了口氣,道:“也罷,你將那清靈魚取過來給我。”
寧清心中一喜,岑與答應了!
他立馬把那青色小魚取出,捧到岑與面前。
只見岑與閉上雙眼,深吸一口氣,一道青色靈光便從清靈魚身上飄出,沒入他口中。
原本活蹦亂跳的青色小魚顏色暗淡許多,體型也小了大半,整條魚僵在寧清手中,像是沒了靈魂。
見清靈魚裝死,岑與笑了。
“它裝的,你將它放回清靈河就行。”
寧清急忙捧著那僵住的青色小魚跑向清靈河,生怕自己晚一步,清靈魚就沒命了。
不料剛沾水,那青色小魚便立馬活過來,尾巴一甩,消失不見。
看著那生龍活虎的青色魚影,寧清臉上露出一絲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