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蘇星河用稍微加快的速度,結束了“工作匯報”。匯報停止的地方,是他在馬廄外散步,突然覺得到下線時間了。進入馬廄後,就確實看到所有人都睡著了,於是自己也躺下退出。
他不確定下線時體會到的那種感覺是否是一種特殊情況,或者源於桃核的影響,所以用“覺得到下線時間了”這種模糊的說法。
主動交代自己比別人要晚一點退出,以此在合理范圍內補上可能存在的破綻。
當他從遊戲艙中離開時,已經過了九點半。入眼處,只看到了神夜這唯一一個正從遊戲艙裡起身的人。
兩人目光相交一瞬,又各自錯開,觀察起測試大廳裡的其它地方。
當掃過左側第三台遊戲艙的位置後,兩道複雜的目光再次在空中交匯。
那裡原本是屬於那位“死去”玩家的遊戲艙放置處,但現在,整台遊戲艙都消失不見,留下一個沒有對稱美感的缺口。
蘇星河有很多問題想問神夜,但沒有一個問題是能在這個滿是監控的地方問出口的,至於遊戲世界......似乎也不敢保證沒有另一種監控。
當無聲並肩同行的兩人來到餐廳,這裡出現了昨天完全無法相比的火爆場景。
“說什麽沒有受到傷害,真沒傷害的話讓楊偉出來見我們。”
“在這種全封閉的地方,又收走我們的手機,從一開始就有問題。”
“受到那麽強烈的傷害,楊偉肯定已經腦死亡了,至少也是瘋掉了。”
“大家要團結啊,楊偉的今天很可能就是我們的明天。”
“呸呸,別亂說。”
“我倒是相信公司。怎麽說也是法治社會,一下弄死我們十八個人,難不成是想翻天。”
“反正見不到楊偉,我們就停止測試。”
“別站桌子上,下來說,以後還得在上面吃飯呢。”
眼前的是一場混亂的抗議活動。
雖然在凌遲現場,蘇星河幾乎全程都低著頭,但他知道,去看熱鬧的肯定還有別的玩家。看眼前的狀況,情緒激動的大概率是去了菜市口的,而一副娛樂口吻的,那就是還沒見過血腥的雛鳥。
根據這個陣營劃分,蘇星河覺得自己也應該叫上兩句要見楊偉,可見到神夜像什麽也沒看到一樣,徑自走向取餐處,他也沒有了動腦的想法,跟緊了神夜的步伐。
等到兩人拿著晚餐到角落裡坐下,另外四名稍微參與了抗議活動的隊友也跟了過來。
阿瑞斯就是沒見血腥的雛鳥之一,精神狀態比其他人要好不少,“你們說,楊偉會不會真死了?不然不至於見一面的機會都不給我們。”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神夜,後者只是搖了搖頭,不知道是想表達不知道,不想說,還是不能說。
李強消失的單人事件暫時結束之後,楊偉事件就是現在蘇星河最擔心的。畢竟事件的真相關系到自己的生命安全。
只不過,楊偉事件是一個團體事件,他覺得,自己擔心,別人同樣擔心,只要自己忍得住,就可以躲在衝鋒陷陣的人身後撿便宜。
其他不清楚,但對神夜的能力還是很有信心的,所以只要有他在衝鋒的隊伍中,自己就可以安心等待結果。
但神夜現在的狀態算什麽?難道他先前已經在遊戲艙和公司溝通好了某些東西,有了置身事外的本錢?
這確實有不小的可能,自己是為了處理李強消失,呸,李強遊戲角色消失的問題,多耽誤了不少時間,而神夜那麽遲出來,肯定也是在處理某些重要的事情。眼下看來,除了楊偉事件以外也沒有其他可能。
看神夜的樣子,那肯定不是能直接詢問的東西。
太麻煩了......雖然不想費腦子,但還是只能靠自己了啊。
沒法直接看到答案,先從周圍的拚圖碎片開始。
公司是沒法冷處理這次事件的。菜市口凌遲的一幕實在過於驚悚,再加上玩家們已經進入抱團狀態,如果沒有得到一個有說服力的處理方式,玩家們不存在退讓的可能。
公司現在沒有出來安撫,是事出突然,沒來得及考慮?不對,要是真沒時間考慮,他們不會取走楊偉的遊戲艙,這簡直像是覺得玩家們的刺激不夠,又主動添了一把火。
玩家們的情緒就是燃料。燃料的總量就那麽多,小火能燒很久,但主動把火加大,那就能用最快速度燒完。
是要玩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的那套啊。
現在先由著玩家們燒,等燒得差不多了,再拿出他們的東西來滅掉這場小火。
最好的滅火手段當然是直接讓楊偉出來,但既然要玩現在的小心機,說明他們拿不出,或者不能拿出楊偉來,所以排除掉這條。
此外的一切手段,都只能是等火小下來,也就是玩家的情緒高峰爆發完後,以那些本就搖擺的雛鳥們為突破口,創造出一些讓他們有台階下的合理方式。
這個方式不能是空口白話,必須是能真正看見的台階。
真正能看見......那就是......視頻!
當蘇星河想到這裡的時候,餐廳四周電視牆播放的自然風光全都在同一時間發生變化。
那是一個胖子在房間或者某種交通工具裡環抱著座椅裡的畫面。
“都說了,老子不走,你們事先又沒說過遊戲只有一條命。”
雖然沒有過直接的接觸,但蘇星河可以確認,這人就是正處於激動狀態下的楊偉。
“而且合同裡寫的是最少兩周的測試時間,我要遵守合約,這是我的契約精神。”
畫面裡靜音了一段時間,似乎是隱去了鏡頭後與楊偉接觸者的聲音。
“這就不是錢的事,我被幾個NPC虐殺能就這麽算了?你們自己試試就知道,那一刀一刀的砍在身上,我差點兒就以為自己真的就是要沒了。”
又是一段時間的靜音。
“不管怎麽說,我的精神遭受了嚴重的傷害,誰知道會不會有什麽後遺症,這都是你們安全措施不到位,沒能在我被欺辱的第一時間作出反應。”
這次,接觸者的話似乎有些長,出現了長達一分多鍾的靜音,而楊偉也似乎進行了少許交涉。
“行吧,先說清楚,我也不是衝著這筆補償,只是覺得你們確實很有誠意。如果下次測試也能叫上我的話......”
畫面消失,回到了普通的背景風光。
蘇星河眯眼沉思。果然是視頻,而且視頻的切入點很好,這種爭論,提要求,隱去公司方聲音的手法,將真實性提到了最高,遠比讓楊偉對著鏡頭來段“兄弟們好好玩,我先拿錢去享受”的說詞更有真實性。
對,這裡的重點就在於真實性。
當前的科技下,輕易就能用台手機拍出一段換臉視頻,眼見已經不一定為實。所以,要用視頻來證明什麽,就需要考慮環境,肢體動作,性格特點等作為能夠驗證真實性的必要輔材。
可說到底,這也只是讓人覺得真實性很高,而不能必證就是真的。
但相對的,除非這個視頻有能立刻發現破綻的一眼假之處,否則,不管再怎麽懷疑,也沒有人能空口白話的直接聲稱它是假的。
懷疑者們只能沉默。
另一邊,那些認為視頻為真的人卻能無所顧忌的發聲。
“看起來,這胖子也沒地方像個死人啊!”
“我就說嘛,哪有人玩個遊戲就把自己玩死的,兒童動畫看多了吧。”
“切,他拿著錢高高興興回去了,搞得我們在這兒白替他擔心,都散了吧。”
風向已經徹底轉變,這裡不存在楊偉的摯愛親朋,沒有人能因為些微懷疑,以個人之身硬碰整個公司。
無厘頭的抗議活動,在公司無一人出面的狀態下結束。置身其中者,每人都有了寧願不要的收獲。
普通人認識到,遊戲死亡的結果會導致失去遊戲資格,從而進入認真對待的狀態。
聰明人會繼續保持著懷疑,因此背負上更加沉重的枷鎖,堅信在遊戲裡死亡會有相當不好的結果,以後的遊戲會更加謹慎務實。
再聰明些的,會覺得楊偉或許真的是什麽事都沒有,公司搞的這出,只是單純用一場驚悚的表演嚇唬自己,讓有能力在遊戲中玩出各種奇葩操作的自己因為惜命而收斂一些。但是又無法確定這個猜想就一定是正確的,依然保留著認為楊偉死、傷、殘的可能。
蘇星河就是最後一種人,聚集齊了一切可以收集的拚圖,但最後拚出來的只是完整拚圖的一小部分,無法確定真相到底在哪一邊。
唯一能確定的,只有,公司也不希望有人在遊戲裡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