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秦皇島外打魚船。一片汪洋都不見，知向誰邊?”

　　宋安站在船頭，看著遠處海天一色，無邊無際，忍不住唱道:“往事越千年，魏武揮鞭，東臨碣石有遺篇。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

　　“好詞。”劉芳亮讚道:“在下雖然才疏學淺，卻也聽出這首詞揮袂生風，這可是宋兄所作?”

　　“這是我曾經的一位老師所作。”宋安表示誰的詞他都敢抄，唯獨這位的一點不敢居功。

　　“尊師必定是一位豪放之人。”

　　可不是嗎?

　　宋安心中豎起大拇指，給劉芳亮點了個讚，然後低頭，看著浪花拍在他的身前，轉眼又碎成滿地珍珠。

　　兩個人沉默片刻，宋安忽然問道:“老劉啊，你有沒有想過這輩子揚名立萬，青史留名?”

　　“大丈夫誰不想揚名立萬?”劉芳亮笑道:“我在幼時，爹教我練武，我便想到有一天能夠像趙子龍一般，白馬銀槍，征戰沙場，然後封妻蔭子，光宗耀祖。”

　　“可惜我十二歲時一把大火，把什麽都燒沒了，我幾個伯父看我年幼，聯合起來侵吞了我家的田產，我就離開了老家，但依然想著有朝一日能夠出人頭地，讓欺辱過我的人後悔莫及。”

　　劉芳亮歎道:“可惜我碾轉各地，都在為生計奔波，等回過頭來的時候，已經快要到而立之年，終究一事無成。”

　　宋安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問，居然把劉芳亮說emo了，連忙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會看相，劉兄信不信。”

　　劉芳亮愣了一下，本來下意識想說不信，但想起認識宋安以來，這個人思維總是天馬行空，看待事物獨辟蹊徑，卻又往往能一針見血。

　　想來會看相似乎也不奇怪，便問道:“宋兄要為我看相?”

　　宋安裝模作樣看了劉芳亮一會兒，然後開口道:“看你耳垂肥厚，顴骨飽滿，臉型方正，鼻梁挺拔，乃是大氣運之人，雖然早年艱苦，卻能大器晚成，有封侯拜相之命。”

　　劉芳亮哈哈大笑:“剛才想起往事，雖是有些心煩意冗，但宋兄也不用拿這哄七歲孩童的話來哄我。”

　　宋安知道他是以為自己在開玩笑，也不爭辯，老神在在地繼續看海。

　　這個時候，卻不知道何時胡廣興湊了過來，興奮地對宋安說道:“他不信我信，先生也幫我看看如何?”

　　宋安心想自己不過是提前知道劇情而已，哪裡會什麽看相，不過這憨憨居然還真相信了，可能自己剛才編的那幾句，在這船老大聽起來頗為專業，很有逼格。

　　於是他隨便瞅了胡廣興幾眼，說道:“我看你皮膚粗糙，應該是從小在水邊長大，然後常年靠水吃飯，是也不是?”

　　“是是是，先生所言極是。”

　　“最近十幾年你都靠這艘船載貨拉人，東奔西走，是也不是?”

　　“先生真是天人也，這老夥計已經跟了我十五年，一直陪我走南闖北，別看它船身簡陋，卻是上好的格木打造……”

　　這下連劉芳亮都看不下去了，用看傻子的眼神打量了胡廣興一眼，然後搖搖頭走向船艙。

　　而宋安還在認真地說道:“我看你福澤深厚，那你這輩子行船必定風平浪靜。”

　　“先生當真?”胡廣興高興道。

　　“是的，但凡信了我話去跑船的船老大們，至今沒人回來找過我麻煩，說我看錯了。”宋安一本正經道。

　　“先生是我恩人納，以後有什麽事要我胡廣興幫忙，在下必定說一不二。”

　　“好說好說。”

　　……

　　時間一天天流逝。

　　不知道是不是應了宋安的話，他們這一路還真算得上是一帆風順，幾乎沒有任何阻礙便穿過了崇明島。

　　入海之後雖然也遇到一些風浪，但都安然度過，很快就到了萊州碼頭。

　　比起江南的富庶，這座北方沿海的城市卻是清冷了許多。

　　現在又到了秋季，冷風已經呼呼呼的刮了起來，讓剛剛下船的宋安連續打了好幾個噴嚏。

　　好在雖然城內的軍士明顯多了很多，但面色還算放松，說明叛軍還沒有達到萊州。

　　歷史上，叛亂後孔有德殺回山東半島，先是連陷臨邑、陵縣、商河、青城諸城，率兵直趨登州。其間，山東巡撫余大可托疾數日不能出，等到實在不得已了，才派遣中軍沈廷諭、參將陶廷鑨率數千人往禦叛軍於阮城店，但山東兵不堪一擊，“皆敗而走”。余大可驚恐萬分，不敢再與之交戰。

　　而且與孔有德交好的東江鎮旅順副將陳有時和廣鹿島副將毛承祿(毛文龍從子)也起兵響應，該部一舉發展為七八千人的大軍，一度割據半個東江鎮。

　　當然，宋安現在也不知道孔有德現在發展到哪一步了，他還在思索，旁邊劉芳亮便喜出望外道:“宋兄，這萊州局勢看起來並不危機，要不我們現在就去萊州府送信，然後直接打道回府，不是輕而易舉便完成了梁大人的委派。”

　　“不急。”宋安搖頭:“我們先找一家客棧住下再說。”

　　他現在越來越覺得送信這件事絕不簡單。

　　雖然他也在心中安慰自己，說不定就是自己運氣好，一路上既沒有遇到風浪，又沒有遇到水匪，這才顯得這件事看起來易如反掌。

　　但保險起見，他還是決定先再觀望一下。

　　劉芳亮自然還是唯宋安馬首是瞻，兩人就這樣進了城，找了一家客棧住了下來。

　　到了下午，宋安帶著劉芳亮就在客棧周圍逛了逛，然後用劉芳亮的錢給自己添置了一件棉衣。

　　就在回去的路上，宋安一個不經意的回頭，忽然發現一個很熟悉的身影似乎正遠遠跟在自己身後，但再一看，有什麽都沒有看到，他連忙一拍劉芳亮:“我剛才好像看到胡廣興了。”

　　“咦?難道胡兄弟也下船了，怎麽不和我們說一聲，十幾日風雨同舟，再怎麽也要一起喝一碗不是。”劉芳亮精神一震。

　　“快別想著喝了，我越來越覺得事情不對勁，我們先回客棧。”

　　兩人回了客棧之後，宋安越來越覺得事情不對勁，在客棧用晚飯的時候，宋安叫過小二，吩咐道:“小二哥，給我們來兩碗東坡肉，一條西湖醋魚。”

　　小二有些傻眼了，苦著臉道:“哎喲客官，咱們這可是山東的地面， 怎麽可能有南方菜賣，要不客官你試試咱們客棧裡的糖醋鯉魚、蔥燒海參，連官老爺來了都說咱們菜做的地道。”

　　眼見劉芳亮要出聲，宋安先是用眼神示意他保持安靜，然後露出驚疑的表情:“哎，我和這個兄弟剛從南方過來，怕吃不慣飯，專程打聽了這家店的老板也是從南方過來的，我們這才過來吃飯，你是不是新來的，要不幫我們去問問?”

　　“兩位客官可別再開玩笑了，小人從十五歲起就在這家客棧打雜，至今已經六年了，咱們掌櫃和老板可都是地地道道的山東人，咱們客棧也從來沒買過南方菜。”

　　“行吧，那不為難你了，就把你剛才說的菜一樣給我們上一份。”

　　“好嘞客官，請稍等。”

　　那小二眼見宋安不是來找事，剛松了口氣，就被宋安一把抓住，剛想說話，就看宋安遞過來兩錢銀子，左右看了看，連忙一把抓住，塞入懷裡，低聲道:“客官可有別的事要小人幫忙?”

　　“也沒別的事，就是我兩兄弟初到寶地，想寫封信給家人報個平安，麻煩小二哥待會兒空的時候幫我去買下信紙和筆墨，剩下的錢就算打賞，不讓你白跑一趟。”

　　聽到只是幫忙跑下腿，小二哥立刻眉開眼笑:“好勒爺，還有什麽吩咐?”

　　“對了，買到東西後不要直接拿給我們，我們待會兒還要出去逛逛，直接送到我們客房就行了。”

　　“得嘞。”

　　等到小二去傳菜，劉芳亮才開口問道:“宋兄這是何意?”

　　“上個保險。”宋安意味深長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