砌了青磚的岸邊一行垂柳,絲絛嬈嬈。由近及遠,商販整齊有序地排列過去做生意。
仲長行遠興致起來,準備去走走。念悲要回護國寺。兩人就此分開,待過幾日再敘。
走出去還沒多久,一位頭上包著碎花布、髻上插著幾朵野花的年輕嬸子眼尖,吆喝道:“道長,過來看看花糕啊!自己吃,味道好;走親訪友,面子好!”
仲長行遠聽聲頓了頓,走了過去。
正如老板說的,賣相好看得緊,麻將大小,各色細碎的花瓣浮沒在谷物蒸成的底糕中。
春芳何處歇,玲瓏百味處。
嬸子用兩片削得薄可透光的竹片細力地夾起一塊雞蛋花碎配黑芝麻的,推薦道:“道長,嘗嘗?”
“多謝。”仲長行遠也不扭捏,另一隻手挽住袖口,方便接過糕點。
“道長,如何?”嬸子尾音微揚,好似對自己的手藝十分自信。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不過仲長行遠不大會誇人,只能說些常見話:“不錯,甜而不膩。”
嬸子聽著臉上也笑開了花。
仲長行遠買了一盒,提在手裡,又準備逛去斜對面的布偶攤。
攤主是位高壽的老婦人,還在眼利手快地納著鞋底——看樣子是一雙小孩子的虎頭鞋的。
“婆婆好。”仲長行遠先打了聲招呼。
“欸,道長好,來看看?”老夫人停下手裡的活計,從靠椅上站起來,預備著做生意。
仲長行遠拿起一隻齜著大牙、張牙舞爪的布老虎,放到老婦人面前,繼續挑下一個。
老婦人笑說:“道長福氣,家裡熱鬧啊。”
仲長行遠又挑了好幾個,聞言笑了笑:“幾個侄子侄女都是活潑好動的,老虎襯他們。”
老婦人將一堆姿勢各異的布老虎拿布包起來,大小都快趕得上仲長行遠背上的行李了。
仲長行遠依舊用有糕點的那隻手提著包袱,沒再買什麽東西,慢慢悠悠地順著大街就晃到了一座高門大戶前。
屋子有掩不住的老舊氣息,能看出來建了很久,但庭前灑掃得乾乾淨淨。
正好碰上有人要進去,仲長行遠認得,在台階底下喊住他:“郭叔、郭叔,”
“老郭——”
這聲音有點耳熟,郭錦途撓了撓頭,喃喃自語,側身一看,喲,還真是他們家小少爺。
“行遠啊,回來啦。”郭錦途走到仲長行遠身邊,語氣盡量平淡,抓著他的手兩人一道進門。
仲長行遠嘴唇下意識地彎了彎:“是啊,少小離家老大回。”
“唉,說什麽胡話呢,才出門幾天就悲春傷秋的。”郭錦途不讚成地怪道。
不過他心知肚明,說胡話明明是他自個兒。
郭錦途邊走邊一直絮絮叨叨地跟仲長行遠說這些年的事兒,半點沒理會路過停下來問好的下人:“哦,對了,這些天發生了不少事,家裡也不像以前人多了……”
“我知道。”仲長行遠不忍心他繼續說下去,腦子裡只剩下一個打斷他繼續說下去的念頭,心裡的感情亂如麻,聲音卻便沒有了起伏,“祖母下葬的那天,我扮作抬棺的短工,陪她老人家走完地上最後一段路。”
話出了口,他不意外自己的冷漠——他以一種殘忍的陌生人的身份,冷眼旁觀這一大家子的悲慟。
郭錦途愣愣地張了幾下嘴,別過頭去,強忍著不讓自己失態。
熟練地繞過回廊,進了後院,仲長行遠無可避免地體會到了一種名為“近鄉情怯”的驚慌。
一位頭髮霜白,脊背挺拔如松的老者背對的他們,時不時露出一點龍飛鳳舞的氣韻,動作幾十年如一日的大開大合。
底下幾個練字的幼童機靈地隻將眉頭一抬,就能露出丁點兒眼光,偷瞄著生人。
仲長行遠笑他們頑劣,然後向著老者的方向行禮到:“行遠拜見祖父。”
仲長習身影微微一頓,手輕顫著放下手中的狼毫,邊抖著聲音邊回頭:“孩子,回來就好……”
仲長行遠動作不變,甚至連嘴角的弧度都加深了幾分,只是那情難自抑的一滴淚水,暈開了地面的灰蒙。
仲長習扶起仲長行遠,一直握住他的手不放,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郭錦途走到孩子們身邊,輕聲說:“各位小祖宗,你們頭子可回來了,咱可以一邊兒去休息休息了。”
其中有一個發問了:“是小叔叔嗎?”
“對,就是小少爺。”郭錦途點頭,順手拿過仲長行遠的行李。
幾個小孩一起脆生生地“哦”了一聲,按座次一個接一個起身,拜別兩位長輩。
“眸子清亮有神,看著都是機靈的。”仲長行遠笑著看完最後一個跑出去,到仲長習對面落座。
“加起來可都不夠你頑劣。”仲長習好像在嘀嘀咕咕,“最安靜乖巧的反而生了你這麽個混世魔王。”
“嗯,我的錯。”
“……你這次出來,那位怎麽說?”
而且還是以這樣的打扮出現。
“我不是一個錦衣玉食的少爺。”仲長行遠答非所問,隻將一隻手伸到桌面,掌心向上攤開。
仲長習下意識地看過去一眼,發覺那些斑駁交錯的老繭分外刺眼。
這不止是習武之人的手,更是一個完完全全的粗人的手。
“孩子,你……”仲長習憐愛地拍了拍仲長行遠的手,彌補他遲來的安慰。
仲長行遠歎了口氣,笑道:“放心,他的冷宮沒一個是自己送進去的。”
“是我自己走的,趁著之前的那一場宮亂。”
仲長習有印象,畢竟那個人的位置穩如泰山,只有很久以前坐得還不夠穩時才出過那一檔子事。
仲長習的神色變幻莫測:“他瞞住了所有人。”
“這是他一如既往所擅長的。”
仲長習想關心仲長行遠流離在外的日子,卻不知該如何開口,生怕會不小心戳到某些心坎上的刺。
仲長行遠眼神清,腦子靈,見事長難說,便挑揀了幾點:“我拜了師,一直跟在他身邊。他是真出家做的道士,我不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是個什麽貨色,不適合。”
“我師父——姓李,名無,字有福,號虛無。”
仲長習意外了:“李大他……”
他是一直在關心的,李無辭官後一直都在老家做買賣,過閑散日子。
他這才放心了許多。
仲長行遠知道老人家會多想,解釋說:“消息是他自己放出來的,普通人難以窺探到一分真相。他一直都活在江湖裡。”
仲長習都明白,一直以來。
李無的癡情也是長情。
還不等祖孫二人說上幾句,一堆金甲護衛就氣勢洶洶地衝了進來,將擋在他們前頭的穿麻布粗衣的家仆襯得無力又無奈。
好一副官逼民的經典戲碼。
去而複返的郭錦途表情一言難盡地告了聲:“老先生,少爺。”
仲長習揮揮手,示意他將下人們帶下去。
那群貴氣的人高馬大也知道等人走開了才下跪行禮,抗聲道:“臣等——拜見殿下!”
仲長行遠不為難你,意思意思地點了點頭。
領頭的那位沉聲說,倒是客氣:“殿下,陛下親詔,臣等需將您安然無恙地護送回宮,勞您貴步。”
“嗯。”仲長行遠眼半闔,短促地呵了聲笑,起身向仲長習告別,“行遠去了,等正經進門,再好好奉茶喚您一聲。”
仲長習知他、憐他不易,百般無奈地送他出門。
也僅限這一處院門。
仲長習總在原地,看著一個又一個背影。
可又有誰能看見,他日漸屈僂的脊背呢。
仲長行遠不慌不忙,即使衣服沒換過來,這挺闊的步子一邁出,周身天潢貴胄的氣質便叫人瞻仰。
還是領頭的那位,這一套引路掀簾下來,挑不出半點錯處。
“遷怒,是無能者的懦弱。”
仲長行遠端坐馬車高位,看著底下來來往往的小人物。
他又在兔死狐悲了。
轆轆遠聽,市人懶往知之。
人聲漸弱,仲長行遠就進了宮牆寂靜之地。
差不多要到地兒了,自己下來走的。
再次見李扶衡,不管前情後續,仲長行遠都可以叫他一聲“爹”。
李扶衡神色平常,不管仲長行遠行不行禮就讓他坐下了。
仲長行遠順他意,也等他先開口。
廊邊有道活水,水中有奇魚,其色如仙羅流光,其翅入水呈飛天之勢,為東海貢。
仲長行遠眼神余光就一直覷著這下邊。
李扶衡看著他問:“好看,我叫人送你府上。”
仲長行遠一雙清明的眼珠子移了回來,盯著他笑:“我怕重明吃壞肚子。”
“嗯,好。”李扶衡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李扶衡心平氣和,又關心他是否缺其他庶務。
“不知道,十幾年沒來了。”仲長行遠誠實地搖頭,“有人打理。”
李扶衡叫來掌事大監,讓他候在一旁聽吩咐。
仲長行遠見是熟人,規矩喊了聲“黃大監”。
“見過殿下。”黃德芳笑著應下了。
“黃德芳,帖子都送到了?”李扶衡問。
“回陛下,現都收到回帖,宮宴已備下了。”黃德芳回道。
仲長行遠聽懂了,一言不發。
禮貌地等他們說完,仲長行遠才嘖嘖稱奇:“我說你怎麽情緒穩定了,原來是有後招等著我呢。”
“行遠莫要誤會了爹。”李扶衡彎著唇,抿了口茶,“你在外多有勞累,回家了自然得有家宴接風洗塵才是。”
“有道理,有道理。”仲長行遠氣笑了。
“賊心不死。”
仲長行遠突然冷下臉來低聲罵了句。
說是“低聲”,其實就怕李扶衡聽不見。
李扶衡見自己終於能製住這小子一回,高興極了:“朕,甚喜梟雄之名。”
黃德芳跟仲長行遠對了個含著笑意的眼神。
仲長行遠估摸著自己應該演到無話可說這一步了,乾脆起身告退。
李扶衡大發慈悲地放人了,叫黃德芳送他回去。
“殿下,請。”黃德芳依禮後半步。
走出去沒幾步,李扶衡突然反應過來什麽,對仲長行遠說:“對,你,明天別穿這死樣過來。”
“遵——旨——”仲長行遠頭也不回,懶洋洋地拖長聲調回他。
真的走遠了,仲長行遠收回吊兒郎當的做派,複歸超然風流。
朱牆複朱牆,稚子紙鳶墜綠風。
仲長行遠好像能在這牢籠般單調裡,看見一隻黑白綴著彩的燕子。
一隻,凡鳥。
“殿下,皇城這片天還是當年那片天,您看出什麽了嗎?”黃德芳問。
“一隻紙鳶。”仲長行遠這樣回答。
“兒時紙鳶少年酒,老來品陳夢。”黃德芳感歎道,“老臣不比殿下,春日白天的兒時紙鳶,從不飛入黃昏。”
仲長行遠戲謔道:“大監,咱們這是在悲春傷秋了不成?”
“不不不。”黃德芳的笑聲是蒼老的低啞,“閑聊罷了。”
仲長行遠也笑了:“既如此,有勞大監陪我這閑人了。”
“殿下說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