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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慶福年》第五章 英雄救美
  劉大強安然入睡後,他們幾個得閑,王福年打算去新華書店看書看報。

  這是他多年養生的習慣,到縣城一有空,他就去縣城裡的新華書店看書看報,每次都得呆上一整天。

  因為王福年沒多余的有錢買書報,隻好以時間換空間,這是當時大多數青年學習文化知識的主要手段之一。

  王福年本來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學生,每次考試成績都是名列前茅,可家裡供不起他和妹妹兩個人同時上學,初中畢業後,王福年就主動參軍。

  但他始終不忘學習和進步,他知道,只有知識才能改變命運,特別是對於他們這樣的貧苦人家,知識就是一股不斷前進的動力。

  王福年已披上那件破舊卻整潔的大棉襖,走出醫院,寒風撲面而來,帶著濃濃的年底味道。安慶省的冬天,寒風如刀,可這並不能阻擋王福年那顆熾熱求知的心。

  新華書店距離縣衛生院不過三條街的距離。王福年騎著那輛老舊的二八自行車,車輪碾過帶有砂子的路面,發出沙沙聲響。

  當王福年騎行至百貨商店門口,忽見一道瘦小身影急衝衝地奔來,恍若脫韁之馬,全然不顧周圍的一切。那人一頭撞在王福年的自行車把手上,力道之猛,險些讓王福年連人帶車翻倒在地。幸虧他身強力壯,臨危不亂,硬生生穩住了車子,雙腳撐地,避免了一場意外。

  “哎喲喂,你這小年輕,走路慌裡慌張的。”王福年一邊拍打著身上的雪花,一邊回頭責備道,話語裡帶著幾分鄉間的直爽與質樸。

  哪知那年輕人並未因碰撞而停下腳步,反而因這一撞摔了個四仰八叉。他顧不得疼痛,慌忙從地上抓起一個物件,頭也不回地飛奔而去。

  王福年望著那漸行漸遠的背影,不禁搖頭苦笑:“這年頭,連撞人都能撞得這麽理直氣壯,一句道歉也沒有。”他無奈地扶正歪斜的自行車,調整了一下心情,繼續踏上了通往新華書店的道路。

  正當王福年準備繼續前行,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略帶一絲甜美的呼救聲:“抓小偷啊,抓小偷啊,我的照相機被前面的小偷偷走了!”這喊聲猶如冬日裡來往人群中的一聲悶雷,瞬間打破了冬日街頭的寂靜。

  王福年心頭一緊,仔細回想,立刻反應過來,原來剛才撞他自行車的那個小年輕是個小偷!

  “嘿,這小子!”王福年憤然低語,毫不猶豫地撐起自行車後腳撐,邁開大步朝著小偷逃跑的方向追去。

  兩旁的房屋、樹木在視線中飛速倒退。他追過了兩條街,拐了幾個彎,終於在一個狹窄的小巷口逮住了那個正在氣喘籲籲的小兔崽子。

  “還想跑?”王福年怒喝一聲,一把揪住年輕人的衣領,右手胳膊肘順勢頂住他的脖子,將他牢牢地壓在牆面上,動彈不得:“你才多大點年紀,十六歲都不到吧?小小年紀就開始做賊,長大了還不得上天?”

  年輕人起初還拚命掙扎,試圖擺脫王福年的束縛,奈何身材矮小、力氣不足,一番掙扎下來,不僅未能掙脫,反而累得自己臉色煞白、汗如雨下。見逃脫無望,他只能軟了下來,哀求道:“大哥,放了我吧,求求您了。”

  “放了你?那不是便宜了你!”王福年瞪了他一眼,語氣嚴厲,“今天非得把你扭送到公安局去,讓你在裡面好好接受教育,以後才能知道人字怎麽寫!”

  一聽“公安局”三個字,年輕人的臉色瞬間煞白,聲音也變得沙啞:“哥,別送我去啊。我……我不能去。”

  “怎麽,怕了?”王福年冷哼一聲,心裡卻對這個年輕人的反應起了疑心。只見他面黃肌瘦,說起話來有氣無力,似乎並非純粹的街頭混混。

  “哥,你聽我說。”年輕人垂下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父母早就不在了,我是跟著奶奶長大的。現在家裡揭不開鍋,我實在是沒辦法,才走上了這條路。我要是被抓進去,奶奶就沒人照顧了。”

  王福年眉頭微皺,心中暗想:“每個小偷被抓住都這麽說。”嘴上卻嘲諷道:“你繼續編吧、,這些話我耳朵都聽出繭來了。”

  年輕人一聽,眼淚竟奪眶而出,泣不成聲:“哥,放了我吧,我真的知道錯了,求求你,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敢了。”

  看著眼前這個淚流滿面的年輕人,王福年心中閃過一絲動搖。他松開了頂著對方脖子的右臂,目光犀利地盯著他:“你最好沒騙我。真是你說的那樣?”

  “真沒騙你。”年輕人喘著粗氣,大口地吸著冷空氣,一邊用手揉著被頂得生疼的脖子,一邊堅定地回答,“大哥,我說的都是真的。不信,你去齊家河大隊問問,大家都清楚我家的情況。”

  王福年沉吟片刻,心中已定主意。眼前這個年輕人的遭遇,讓他想起了自家的艱難歲月,生活的殘酷,但也正因為如此,才更需要善良與同情,更需要引導與幫助。

  王福年對齊家河大隊的情況了如指掌,畢竟同屬一個公社,鄰裡鄉親的境況彼此都有所了解。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淚痕、誠惶誠恐的年輕人,王福年覺得他並非在撒謊,於是嚴肅地開口:“把偷來的相機給我。這次我放了你,但回去後,你必須改掉這偷雞摸狗的臭毛病。”

  “哥,我知道錯了,我一定會改。”年輕人忙不迭地將相機遞給王福年,轉身就要離去,生怕他反悔。

  然而,就在他剛跑出幾步遠時,王福年的聲音再次響起:“等等。”

  小年輕一聽,心中一緊,以為王福年要反悔,趕緊轉過身,急切地解釋:“哥,我真的……”

  王福年沒等他說完,徑直走過去,從胸口前的口袋裡摸索出全部疊得整整齊齊的一角、兩角、五角紙幣,估摸有十幾張。

  那是他攢下的三元錢。

  他從中分出一半,塞進年輕人的手心裡,語重心長地說:“好好照顧你的奶奶,百事孝為先。但偷東西絕不是盡孝的理由。記住你對我許下的承諾。”

  年輕人或許並不知曉,對於如今的王福年來說,這三元錢已是筆不小的財富。但即便生活拮據,他仍選擇慷慨解囊,幫助這個比自己更為困苦的人。

  “大哥,我記住了。”年輕人眼含感激,深深地鞠了一躬,隨後迅速消失在夜色中。臨走前,他還忍不住回頭看了王福年一眼,那眼神中充滿了驚訝與敬佩。

  不多時,一位穿著白色外套、扎著馬尾辮的年輕姑娘氣喘籲籲地趕來,她就是失主。王福年告訴她小偷雖然逃跑了,但相機已經被他追回,並將相機遞還給她。

  姑娘接過相機仔細檢查,發現相機完好無損,膠卷也沒有曝光,頓時喜上眉梢,感激之情溢於言表:“謝謝你,同志。”

  “不客氣。”王福年淡淡一笑,心中泛起一絲暖意。他看看天色,又抬頭望向遠處的新華書店,對姑娘說:“我還有事,相機沒問題就好,你快回家吧,天冷,路上小心。”

  說完,王福年便轉身離去。

  那位小姑娘見王福年欲走,幾步跑到他身前,伸出手臂,攔住了他的去路。她嘟著櫻桃小嘴,一雙明亮的眼睛緊緊盯著王福年,略顯嗔怪:“同志,你這麽著急走,我還沒把感謝的話說完呢。”

  王福年一時語塞,他生在農村,長在農村,這般主動且大方的姑娘,與他平日裡在村裡見到的那些羞澀靦腆的姑娘大相徑庭。他愣在那裡,不知該如何回應。

  小姑娘見他默不作聲,依然站得筆直,嘴角卻浮現出狡黠的笑容。她舉起手中的相機,對準王福年,哢嚓一聲,迅速抓拍了一張他的全身照。隨後,她得意洋洋地說:“為了表示感謝,我給你拍了張照片。別看是抓拍,我的技術可好著呢,保管你會滿意,權當是我的謝禮了。”

  她的聲音宛如春日裡的百靈鳥,清脆悅耳,絲絲入扣,鑽進王福年的耳朵,一路直抵心底,讓他有種說不出的舒坦。王福年這輩子總共也就拍過三次照,前兩次都是因為被評為公社種田能手,被報社記者拍了登在報紙上,自己連張照片都沒留下。如今聽到有人主動要給他照片,他不禁有些好奇,也對這位姑娘多了幾分關注。

  他細細打量起眼前的女子:約莫二十歲上下,馬尾辮高高束起,眉眼清秀,鼻梁挺直,一雙明眸炯炯有神地凝視著他,嘴角的兩個小酒窩隨著微笑蕩漾開來,平添了幾分親切與可愛。她身著一身潔白的衣物,與雪白的肌膚相映成趣,猶如一朵出水芙蓉,清新脫俗。王福年心中暗想,這顯然是城裡的知識女青年打扮,與村裡那些皮膚黝黑、衣著樸素的“柴火妞”截然不同。而在他見過的所有漂亮的知識女青年中,眼前的這位無論身材的標致程度,還是那種耐人尋味的氣質,都堪稱翹楚。

  王福年禁不住多看了她幾眼,倒並非出於輕薄,只是被她的獨特氣質深深吸引。兩人就這麽你看著我,我看著你,相互對視了許久。終歸是姑娘家,她漸漸面露羞澀,微微低頭,輕聲嗔道:“同志,你剛才還不搭理我,怎麽現在一直盯著我看,害我都不好意思了。”

  王福年被她的話喚醒,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忙賠笑道:“實在抱歉,我只是沒想到你會給我拍照,所以愣住了。你能把照片給我留一張嗎?”

  “當然可以。”女青年從背包中取出一張紙和一支鋼筆,遞到王福年面前,“不過,你得告訴我你的地址,照片衝洗出來後,我才能給你。”

  “好。”王福年接過紙筆,揮灑自如地寫下自家的地址,一邊寫一邊說:“謝謝你,女同志。”

  “哪裡,是你幫我找回相機,我才該感謝你呢。”她接過紙條,掃了一眼,讚歎道:“你的字寫得真好看。”

  王福年謙虛一笑:“哪裡,不過是熟能生巧罷了。”他雖只有初中學歷,但自幼勤練書法,一手毛筆字在村裡無人能敵,春聯、對聯、板報,樣樣拿手。

  “你竟然還讀過書?”女青年頗感意外。

  “初中畢業而已,讓您見笑了。”王福年深知自己的學歷在她這樣的知識女青年面前算不得什麽,故而低調應對。

  兩人交談至此,王福年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忘記自我介紹,頓覺失禮,忙補充道:“不好意思,剛才忘了自我介紹,我叫王福年,是小王莊大隊的。”

  “我知道。”女青年拿起他剛寫的地址紙條,指給他看,“這裡不是寫著嗎?”

  “哦,對對,沒錯。”王福年撓撓頭,尷尬地笑了笑。

  女青年則微微一笑,露出迷人的酒窩,伸出右手,大方地自我介紹:“我叫胡歆琰,家就在縣城,很高興認識你,王福年同志。”

  看著胡歆琰伸出的右手,王福年頗感驚訝。一來,男女授受不親的傳統觀念讓他有些遲疑;二來,他這輩子還從未握過女子的手,更何況是眼前這位貌美如花的女青年。然而,看胡歆琰的架勢,似乎非要握手不可,王福年也不好拒絕。

  他猶豫片刻,緩緩抬起右手,在衣服上蹭了幾下,盡量讓自己顯得從容一些,然後輕輕握住胡歆琰那雙修長而柔軟的手。

  刹那間,一股電流仿佛從手掌直衝心田,又反彈至頭頂,既刺激又令人酥麻。他感覺到自己的手滾燙如火,而胡歆琰的手卻是冰涼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度,在陽光的照射下,通過肌膚的接觸傳遞著一種微妙的舒適。

  “王福年同志,你在想什麽呢?”胡歆琰察覺到他的異樣,笑著問。

  “沒……沒什麽。”王福年慌忙松開手,偷偷瞥了胡歆琰一眼,心中暗想:“如果她能成為我的媳婦該有多好啊。可是,她是個知識分子,而我只是一介農夫……”這樣的念頭讓他心潮澎湃,卻又倍感羞愧:“怎麽能有這樣齷齪的念頭呢?就此打住——打住。”

  就在這時,一個強烈的信號突然在王福年腦海裡炸響,他驚呼道:“哎呀,不好!”

  這突如其來的喊聲比剛才兩人的交談聲高出許多,嚇得胡歆琰一哆嗦。她緊張地追問:“怎麽了?”

  “我的車!我的自行車!我的自行車還在剛才的大街上,沒鎖呢!”王福年一拍大腿,懊惱不已。

  兩人立刻狂奔,朝著停車的地方趕去。好在自行車還在原地,安然無恙。王福年松了口氣,拍拍胸脯說:“幸好自行車還在,這可是我從大隊裡借來的,要是丟了公家的財產,那我可就麻煩大了。”

  王福年那句關於自行車的話,完全是情急之下脫口而出,卻在胡歆琰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再次仔細打量眼前這位高大威猛的男人,心中對他的感激愈發深厚,甚至還滋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好感,這是她以往對其他男青年所未曾有過的。

  胡歆琰低頭瞥了眼手表,不由得驚呼:“哎呀,糟糕,我也差點忘記時間了。我還有一個采訪任務要趕,那就先這樣吧。我也給你留個地址和電話,以後有什麽事可以去找我,寫信或者打電話都可以。”說罷,她迅速在紙上寫下地址和電話號碼,熟練地將相機掛回肩頭,然後邁著輕盈的步伐, 淹沒在熙攘的縣城大街人群中。

  王福年目送胡歆琰遠去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股熱浪,不禁感慨:“真是個難得的好女子。”他收起胡歆琰留下的紙條,定睛一看,上面赫然寫著“古井日報社”的字樣。

  原來,她是縣裡日報社的一名記者。

  經歷了這場意外邂逅,王福年帶著紛繁複雜的思緒來到了新華書店。他在那裡坐了兩個小時,翻閱著報紙和書籍,但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他的心思明顯不在書本上,思緒總是飄向那個名叫胡歆琰的女子。他草草瀏覽了幾頁,便匆匆離開了書店,返回縣衛生院。

  抵達衛生院後,王福年得知劉大強為了節省費用,執意要求提前出院,打算回家休養。對此,王福年表示同意:對於像他和劉大強這樣的貧苦人家來說,醫院哪裡是什麽休養之地,簡直是隻進不出的吞金獸——他們承擔不起長期住院的高昂費用。

  當天下午,王福年推著自行車,載著劉大強離開了醫院。王佳瑤和王佳釀一左一右,一前一後,小心翼翼地扶著自行車,三人合力,無比艱難地護送劉大強回到了家中。

  夜幕降臨,他們才抵達那個熟悉的村莊。

  王福年簡單交代了幾句,與劉大強告別後,又載著王佳釀踏上自家的歸途。

  連續幾天的奔波勞累,讓他疲憊不堪。一回到家中,他便倒頭睡去,沉入了深深的夢鄉。

  夢裡他夢到了那個女子,那個名叫胡歆琰的女子,如同一道溫暖的光,悄然照亮了他的心房,為他帶來了一絲驚喜與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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