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強才剛剛離開家門不久,竟然就發生了如此意外?
兩人驚愕之余,心中充滿擔憂。
劉三娃喘息稍定,趕緊解釋道:“大強哥跑出門後,拿著家夥什去了後山,大概是想挖點野菜什麽的。誰知他竟遇到了山體滑坡,右腳被一塊大石頭壓住了,動彈不得。幸虧有幾個同村的年輕人路過,及時發現並救了他,現在人已送到鄉衛生院。”
王佳瑤聽完,頓時愣在原地,臉色刷白,驚恐與擔憂交織,讓她幾乎站立不穩。她“噗通”一聲跌坐在地,嘴唇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擊垮,兩眼一抹黑暈厥過去。
王福年見狀,立刻扶住姐姐,焦急地呼喚:“姐,姐,姐!”
王福年眼見姐姐王佳瑤因驚嚇過度昏厥過去,心中萬分焦急。他迅速扶起姐姐,憑借著部隊裡習得的經驗,果斷地用手指按住她的人中穴,嘗試喚醒她。同時,他大聲呼喚鄰居求來“萬金油”,這在鄉村是常用的應急良藥,具有醒腦提神的功效。
他小心翼翼地將“萬金油”塗抹在姐姐的太陽穴和人中穴上,輕輕塗抹,希望能夠刺激她的神經,使其盡快蘇醒。
幾分鍾過去了,王佳瑤的呼吸漸漸平穩,眼皮微微顫動,終於在王福年的呼喚聲中緩緩睜開眼睛。
但她神情恍惚,似仍未完全從驚懼中恢復過來。
此時,劉三娃見王佳瑤醒來,忙補充道:“佳瑤嫂子,還有件事,衛生院的醫生說大強哥的傷勢嚴重,必須馬上進行手術,一刻也不能耽誤,讓我們準備一百五十塊錢手術費。”
“一百五十塊錢?”王佳瑤被這個天文數字嚇得瞠目結舌,環顧家徒四壁,哪有可能籌集到如此巨額的費用。她的眼淚如斷線的珍珠般滾落,口中反覆念叨:“一百五十塊錢?我的天啊,怎麽辦,怎麽辦啊?”過度的悲傷與絕望他的哭聲卻越發沙啞。
王福年同樣被這個數字震撼,他身為小王莊生產一隊的隊長,辛辛苦苦勞作一天,也只能掙到六毛錢的工分。一百五十塊錢對他而言,無疑是一筆巨大的開支,幾乎是他大半年的收入。但他深知,此刻不是計較錢的時候,人命關天,姐夫的病情相必已經刻不容緩。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的波瀾,語氣堅定地對姐姐說:“姐,救人要緊,你先去縣衛生院照顧姐夫,手術一定要做,一切按照醫生的法子來,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王佳瑤看著弟弟那雙堅毅的眼眸,聽著他擲地有聲的話語,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希望的曙光。略帶疑惑地問:“福年,你去哪裡尋這麽多錢?”
王福年拍拍姐姐的手背,故作輕松地笑了笑:“姐,你就別擔心了,專心去照顧姐夫吧。錢的事,我總有辦法的,活人還能讓尿憋死不成?”
說完,他不容分說地推著姐姐出門,囑咐劉三娃一同護送她前往縣衛生院。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王福年心中五味雜陳,但責任感與對姐姐的關愛讓他不得不振作起來。
他轉身回到家中,牽起大牛和二妞的小手,匆匆忙忙地往小王莊趕去。他知道,接下來他將面臨一場嚴峻的考驗,但無論如何,他都要竭盡全力為姐姐和姐夫解決問題,守護這個家的安寧。
王福年腳步沉重地走出小王莊那條高低起伏、凹凸不平的石板路,而後是村間的蜿蜒機耕路,這條路上,無數農人曾用汗水與希望犁出生活的軌跡。
此刻,大風瘋狂地拉扯著他頭頂的竹鬥笠,雨水無情地浸濕他身披的棕衣,那是一種用棕櫚樹上的網狀纖維編織而成的雨具,形如魚鱗,層層疊疊,既防水又保暖,是那個年代艱苦農民抵禦風雨的必備之物。
他緊緊摟住大牛和二妞,一手一個,用自己的身軀為他們抵擋風雨,孩子們的小臉貼在他的胸口,感受著他的溫度與心跳,那是他們在風雨中唯一的依靠。周圍的世界只剩下雨水敲打地面的單調聲響,仿佛在為王福年的困境奏起哀傷的樂章。路兩旁的水稻在風雨中彎下了腰,仿佛也在為他的遭遇而默默歎息。
王福年無暇顧慮這幅淒美的田園畫卷,他的思緒被深深的自責佔據。如果他沒有對姐夫動粗,如果他能以更溫和的方式處理矛盾,或許,姐夫就不會發生意外,一切都會有所不同。然而,生活沒有如果,只有殘酷的現實。他必須盡快籌措資金,確保姐夫能得到及時有效的救治。
夜色已濃,小王莊村口的燈光在風雨中搖曳,宛如遠方的燈塔,指引著歸途。他的發小王福明恰好在此時出現,見到王福年急匆匆的身影,忍不住詢問:“福年,你這是去哪兒?瞧你急得跟什麽似的,出什麽事了?”
王福年瞥見王福明關切的眼神,心中一暖,但他此刻實在沒有精力多做解釋,只是匆匆點頭示意,便帶著孩子們繼續趕路。那雙沾滿泥土的黑色布鞋在昏暗的夜色中留下一串串足跡伸向遠方。
終於,他回到了家中。
他放下大牛和二妞,讓父母幫忙照看,自己則徑直衝向自己的房間,開始翻箱倒櫃。母親葉美金看著他那雙滿是泥濘的鞋子,不禁抱怨:“福年,你這鞋子這麽髒,把泥土都帶進家裡哩。”父親王有義則在一旁默默抽煙,眼神卻始終關注著兒子的一舉一動,顯然察覺到了異常。
王福年並沒有因為母親的抱怨而停下手中的動作,他的目標很明確,那就是他藏在破舊竹箱底下的那三十元錢。那是他連續兩年被評為公社種田能手所獲得的獎勵,平日裡他舍不得花一分一毫,此刻卻成了他能想到的唯一救急之物。當他終於找到那疊被壓得平平整整的紙幣,心中仿佛有塊石頭落地,但緊接著又意識到,這區區三十元距離所需的手術費還相差甚遠。
他知道,他必須向父親開口借錢,母親身體不好,恐怕難以承受這個消息的衝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準備向父母坦白一切,請求他們的幫助。他知道,這將會是一個無比艱難的夜晚,但為了姐夫的安危,為了這個家,他必須挺身而出,勇往直前。
王福年在房間內站定,凝視著手中那薄薄的一遝錢,心中百感交集。他先是一陣沉默,像是在為自己即將說出的話做好鋪墊,然後緩緩轉向父母:“爹,娘,有個不幸的消息,得和你們說。你們兩個老人得有個心理準備,特別是娘,千萬別急,身子要緊。”他的話語雖輕,卻如重錘般敲擊在父母心頭。
父親王有義聽聞此言,眉頭緊鎖,急切地追問:“娃,發生啥事?”他手中的紙煙在顫抖的指間燃燒,煙霧繚繞中,映出他焦慮的面容。
王福年咽了咽口水,聲音有些沙啞:“姐夫發生意外,現在躺在縣衛生院,需要動手術。醫生說,至少得準備一百五十塊錢。我手裡只有三十塊錢,爹娘你們那兒……”話音未落,他的目光已經投向了父母,期待著他們能給予幫助。
父親王有義瞬間明白了兒子的意思,他臉色驟變,慌忙丟下手中的紙煙,手忙腳亂地從胸前口袋裡掏出一疊皺巴巴的散錢,快速數了起來。八塊五,這就是他能立即拿出來的全部。他轉頭看向王福年的母親,焦急地問:“福年他娘,你看我們家的‘壓箱底’還有多少?”
母親葉美金原本平靜的臉龐瞬間掠過一絲慌張,她定了定神,起身走向房間深處。那裡藏著一個她視為珍寶的紅色方形鐵盒,鐵盒邊緣早已鏽跡斑斑,見證了歲月的流轉。這個鐵盒承載了家庭的希望,是全家多年來辛勤勞作的結晶。
王福年深知這個鐵盒的意義,從小到大,他無數次看見母親小心翼翼地將省吃儉用攢下的每一分錢放入其中,那些一毛、兩毛、一塊、兩塊的硬幣和紙幣,如同點滴的希望匯成家的港灣。
母親從床頭櫃的隱蔽處取出鐵盒,打開蓋子,裡面整齊擺放著幾張大團結,更多的是零散的一角、五角、一元紙幣。她緊握著盒子邊緣,聲音略帶顫抖地說:“我們家的所有積蓄都在這裡了,娃,你數數,看夠不夠?”
王福年沒有立刻回應,他接過母親遞來的鐵盒,動作熟練地將那些舊鈔票按面值整理起來。大團結平攤在手心,接著是五元、一元、五角、兩角、一角的紙幣,每一張都被仔細疊好,排列有序。短短半分鍾,原本散亂的紙幣在他手中變成了一遝整齊的老式鈔票。他快速清點完畢,合計共五十一元五角錢。
王福年的心算能力從小就出類拔萃,任何數字加減於他而言都輕而易舉。盡管他從未見過計算器,但他的大腦運算速度甚至超過那個時代的計算工具。大隊老書記王有德曾多次邀請他擔任大隊會計,都被他婉言謝絕。他志不在此,只是偶爾在大隊會計生病時,他會臨時代班,展現出超凡的計算才能。
此刻,他心中默默地計算著:三十元加五十一塊五等於八十一塊五毛。這個數字像烙印一般刻在他的心頭,冰冷而刺痛。
王福年望著手中的鈔票,語氣中滿是無奈與失望:“才不到八十二塊錢,還是不夠!”他抬起頭,看著父母充滿期待卻又無助的眼神,心中更加痛苦。
短暫的沉默後,他做出了決定:“我出去想想辦法,爹娘,你們照顧好大牛和二妞,我說不定什麽時候回來,可能今天不回來,也可能這幾天都不回來,有什麽情況我會托人捎信回來的。”他的話語堅定而決然,仿佛是在給自己打氣。
戴上鬥笠,披上蓑衣,王福年準備踏出了家門,母親葉美金見狀,心知兒子即將踏上一段艱難的旅程,她匆忙走進廚房,從鍋裡拿出幾個剛蒸好的窩窩頭,熱氣騰騰,散發著麥香。她用布巾包裹好,塞進王福年的手裡:“娃,路上吃,別餓著。”她的話語中滿是關切與不舍。
王福年接過窩窩頭,感激地望了母親一眼,咬了一口,那樸實的味道瞬間溫暖了他的心。他邊吃邊走向門口,回頭對父母說:“你們放心,我一定盡快把錢湊齊。”他的眼神中閃爍著堅毅與決心。
走到兩個孩子面前,王福年蹲下身, 摸了摸他們的頭,柔聲道:“大牛、二妞,你們在家要聽外姥爺和外姥姥的話,舅舅出去辦點事,回來給你們帶好吃的,知道嗎?”他盡量讓自己顯得輕松,不想讓孩子們察覺到家中的緊張氣氛。
大牛和二妞懂事地點點頭,異口同聲地回答:“知道,知道。”他們清澈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對舅舅的信任與依賴。
王福年再次深深地看了父母和孩子們一眼,然後毅然轉身,踏上了籌集手術費的艱辛之路。他首先來到了老書記王有德家,王有德是小王莊德高望重的人物,為人正直,樂於助人。王福年向他說明情況,王有德毫不猶豫地拿出十五元錢,還安慰道:“娃,別太擔心,錢的事我們大家都會幫你。”
接著,王福年又逐一拜訪了幾位親戚,盡管他們的經濟狀況並不寬裕,但他們都願意伸出援手,你一元、我兩元地湊了剩下的錢。
夜幕降臨,王福年顧不得休息,他知道時間就是生命。他匆匆趕到隊部,借了一輛老舊的鳳凰牌自行車,準備騎行前往縣衛生院。那是一段十幾公裡的路程,步行需兩個多小時,騎車也要一個多小時,而且此時外面正下著大雨,道路泥濘濕滑,十分難行。
王福年騎上自行車,迎著風雨,艱難前行。一路上,他幾次險些摔倒,身上被雨水淋濕,寒意侵骨,但他咬緊牙關,一心隻想盡快趕到縣衛生院。
經過一番努力,他抵達了鄉衛生院,雖然狼狽不堪,但心中卻充滿了完成使命的滿足感。他知道,只要姐夫能夠順利接受手術,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