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抹黑,小飯館前來了兩個人,行色匆匆。年輕一些的四十多歲的樣子,正是楊大,年長看著得有六十了,身形佝僂瘦小,左腿有些殘疾,站立的時候身子偏向一邊。
老漢看了一眼,問了一句:“你們大當家呢?”
“她跟那個年輕小夥子去跟志瓊他們碰面去了。”楊大答話間,掃視了一眼屋裡,桌子上擺了四五樣菜,幾副碗筷,兩個年輕人坐在桌前。
“噢,坐下先吃飯吧。”老漢說著,轉身進了廚房。
兩人應了聲坐下,看著臉上尚有稚氣的兩人,有些不太確定地問:“你們是——大當家說的那人?”
李儒墨沒有回答,使了個眼色讓他們坐下。
楊大順勢坐下:“可是,那份名單不在我們手上,我們現在什麽證據都沒有了。”
李儒墨追問:“你們知道那份名單?”
“一開始名單就在我們手上。”
“那你知道它的來歷嗎?”李儒墨連忙問道。
“具體是怎麽來的,我也不太清楚。”楊大回憶道:“就是有人說把它交給石頭。我們一想,石頭都走了好長時間了,我們也不找不著呀,就尋思著打開看看,要是沒什麽要緊的,就把它丟了算了。結果,一看不得了哇!裡面全是那些貪官的貪汙證據,寫了好幾十頁!”接著楊大指了指身邊的人說:“我們不識字,是他給我們念的,他叫楊湯。”
楊湯點了點頭,接著楊大的話說:“我一看到那個,知道那是不得了的東西,就尋思著打聽石頭的下落,知道他被一個姓薛的帶到南潯去了,我腿腳不好,怕自己走不到,就尋了村裡幾個年輕力壯的,帶著東西去找石頭。”
李儒墨了然,不禁有些失望:“後面的我都知道了。如果等時機成熟了,讓你們和去那幫狗官當面對峙,你們敢嗎?”
“敢!”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我們祖祖輩輩都在那運河邊上。那幫畜生,是一點活路都不給我們留哇!我們的根兒都斷了,像野狗一樣到處飄著,我時時刻刻不想著把那幫畜生千刀萬剮!”楊湯牙齒都要咬碎了,緊攥著拳頭,額頭上冒出青筋。
李儒墨撇過頭,眼眶也有些濕潤:“如果你們相信我,就安安生生地在這裡待著。等時機到了,我會讓你們重回故土的。”
聽到這裡,兩人齊齊跪在地上,埋著頭。都說故土難離,落葉歸根。到了他們這一輩,他們的傳承,他們的根就斷了。既無顏面對先祖,從這一輩開始,他們的子孫後代只能為盜為匪,一生下來就低人九等,他們將背負著這個罪名一生,雖然他們沒有並沒有做錯什麽。有太多的情感要表達,可是到了嘴邊只有壓抑的嗚咽聲。
“起來,快起來。”李儒墨邊扶起兩人邊說:“你們還有你們的使命,我今天交代的事,你們一定要記住。”
“第一,”李儒墨整理了一下情緒:“盡可能地聯系到你們流離失所的鄉親,官府很可能要對他們下手,來嚇退你們。你們給山上的兄弟們提供信息,讓他們幫你們找。你們大當家的是個能人,我相信她能保護好你們。”
“嗯!大當家從來沒有虧待過我們,跟他們兄弟一樣對待,她是我們的恩人。”
李儒墨點了點頭:“第二,等我的消息,一旦我把證據收集齊了,我會通知你們,你們就一起去指認那些狗官的罪狀,具體怎麽做,我到時候也會一並告訴你們。”
“嗯!”
“第三……沒有第三了,就這兩點,你們能做到嗎?”
“能!”
“對了,這件事,你們兩個知道就可以了,讓鄉親們好好生活,就說朝廷會還你們公道的。”
“嗯!”兩名漕戶的聲音有些哽咽,幾個月了,前去報信的幾個村民音訊全無,他們一度以為,他們的冤屈將永無申訴之日,李儒墨的這番話,讓他們重新燃起了希望。他們抓住李儒墨的手,就像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一時不知道怎麽的言語能表達他們的情感。
李儒墨扯出一個笑,拍了拍他們的手背:“好了,吃飯吧。吃完飯就趕緊回去,晚上山路不好走。”接著,李儒墨向裡屋喊:“辰辰,快出來吃飯!”
一個小腦袋從夥房裡探出來:“我們在裡面吃呢。”
“過來,來叔叔這裡吃。”李儒墨朝他招了招手。
“去吧,爺爺吃飽了。”裡面傳來那個老漢的聲音。
看到辰辰從裡面走過來,李儒墨將他抱到板凳上,挨著自己坐著,往他的碗裡夾一些小孩子愛吃的東西:“還想吃什麽就告訴我,好嗎?”
“嗯!叔叔也吃。”
“真懂事,知道心疼人了。”李儒墨笑笑。
之後,幾人也沒再聊這件事,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著閑話,說話最多的是奶聲奶氣的辰辰。
直到人定月朦朧,子輝和吳萍才從外面回來,
“怎麽樣?”見到二人介平急忙問道。
李儒墨給二人倒了杯水,示意他們先歇口氣。
“大部分村民已經返回村子了,也有一些還混在大隊伍裡沒出來。”吳萍喝了口水說道。
“那群官兵還在窮追不舍?”介平擔憂道。
“嗯,他們這次是鐵了心要跟我們嗑個魚死網破。志瓊拖著他們往青壺口那邊去了,那邊有我們設的陷阱,不死也得脫他們一層皮。”吳萍恨恨地說。她也沒料到這幫官兵這一次如此執著,不惜損兵折將也要跟他們死磕。李儒墨也沒告訴他,這次官府除了剿匪,還有一個目的是想徹底把那些漕戶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我就知道你不是俗人。”李儒墨笑了笑。
“那你們之前幹嘛不直接跑那邊去。”介平看了子輝一眼,問道。子輝從進來之後就一直低著頭,既沒有開口,也沒有去在意幾人的談話,看著杯子裡沉浮不定的茶葉愣神。
“那裡跟山上一樣,進入容易出來難,就像一個壺,如果我們所有人都進去了,官兵只要在門口守著不進去,那真的是叫天天不應了。這次他們是鐵了心要把我們一網打盡,又吃了之前的虧,不會有那麽大戒備心。”
“你這大當家的沒白當啊,想得這麽周到。”李儒墨又奉承了一句。
“幾百條人命呢,我不小心點,早死一百回了。”
“是啊,寨子一倒,那些山民也得跟著遭殃。”子輝一想到剛看到的慘像,不禁覺得心裡一陣惡寒:“真沒想到,皇權治下,向他們揮去的,是官府的屠刀,拚死保護他們的,是佔山為王的強盜,真是諷刺!”子輝捏著茶杯的手指關節凸起,像是要隨時把茶杯捏碎。
介平一下子呆住了:“你是說——那幫官兵屠戮村民?”子輝的話雖然意思再清楚不過了,他仍是感到不可置信。
子輝嘴唇緊閉,艱難地點了點頭。直到現在,那滿地的無頭屍體,刺鼻的血腥,那修羅地獄般的景象,一直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那是一幫毫無戒備的村民,面對官兵的單方面屠殺,他們沒有任何反抗,很多人直到死前還在忙活著家務,只有幾個人徒勞地反抗了一下。
吳萍嘴唇顫抖,眼露寒光地盯著油燈:“整村的人,連個孩子都沒放過。他們的頭顱都不見了,都分不清誰是誰。”
油燈燈芯燃燒發出“滋滋”的聲響清晰可聞,燈火明滅,搖曳不定。李儒墨提了提燈芯,屋子裡重新亮堂了起來。
李儒墨望著重新亮起的火焰,外面熾熱的黃光,裹挾著燈芯幽森森的藍,帶來了光亮,卻驅不走寒意:“你下午答應我的那件事,我想好了。”
吳萍回過神來,平靜地說:“你說。”
“這件事平定後,你和我們帶著辰辰去城裡玩一天。之後,我們的恩怨一筆勾銷。”
“就……這點小事?”吳萍疑惑地看向李儒墨,以為他是在開玩笑。可是他臉上的表情很嚴肅。
李儒墨依舊看著那燈光:“守護一個孩子的夢想,怎麽能算小事呢?”
“好吧,我答應你。”
“好好打扮一下,別穿得跟個土匪似的。”
“我可以打扮成一個下人。”
“得了吧!”李儒墨語氣淡淡笑笑:“就你這一身匪氣的下人,誰敢要啊?”
“那我得去找找,看有沒有從哪搶來的衣服水粉之類。”
“這個對你來說才是小事。”
“嗯,明天我帶幫人去青壺口看看那幫官兵走了沒有,之後再做打算。”
“我跟你一起。”子輝說道。
吳萍看了一眼子輝的手臂,上面還纏著繃帶:“你的傷……”
“沒事,一點小傷,不礙事。”
李儒墨舒了一口氣:“我就不去嘍,我這身子骨可經不起這麽折騰,這一天下來,骨頭都快散架了。”
“我也是,百無一用是書生呐。”介平看著他們倆,也跟著附和道。
“此外,盡快讓兄弟們去通知所有村民,盡量躲起來,實在躲不了的,看到官兵就跑。”李儒墨盯著油燈,冷冷地說:“那些人出動了那麽多兵力,最後不但無功而返,還損失慘重,他們想要逃脫罪責,很可能會再向村民們揮下屠刀。”
“你是說殺良冒功?”子輝自然是知道李儒墨擔心的是什麽。自秦漢以來,殺良冒功的事情就屢見不鮮。有些將領戰事失利,擔心被上頭責罰,就拿平民百姓的人頭冒充敵軍,或者某些士兵拿著平民的人頭冒領軍功。即便到了今朝,這種事情也是屢禁不止。
李儒墨點了點頭:“不得不防。”
吳萍也沒多問:“好,明日一早,分頭行動。我帶著寨子裡的兄弟去支援,讓楊大他們去各村裡疏散村民。”
青壺口的地形像極了一個翠綠的梅瓶斜倒在山上,瓶口處到處是橫七豎八的屍體,有土匪裝扮的,平民裝扮的,更多的是穿著軍服的。在屍體上,空地上,到處插滿了箭矢,以及燒得漆黑的滾石,樹木,無不見證著這場戰鬥的慘烈。
一名頭戴水晶石冠,作文官打扮的人站在壺口外,一臉陰沉地望著裡面的慘狀,手中兩顆發晶石被捏得滋滋作響。
“劉大人,沈知府已經把我們糧草停了,不能再這麽耗著了。是攻還是撤,您發句話呀!”這時,他身後走過來一個武官打扮的人說道。
他口中的劉大人正是轉運使劉之奇。劉之奇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問道:“派去土匪窩裡的人回報了嗎?”
“回來了,那山上四面都是絕壁,也沒有什麽暗道,他們是趁著我們追出來的時候偷偷溜走的。”那名軍官道。
“所以……那是空城計?”劉之奇想起先前的幾天,整個山寨裡面空蕩蕩的,連炊煙都沒有,反應了過來。
“嗯,他們假裝逃走,就是在等外面的人佯攻,趁我們不注意,從我們眼皮子底下溜了。土匪窩裡面有高人呐。”
“哼!”劉之奇看著地上一個平民打扮的屍體冷哼一聲:“我還想呢,怎麽他們一下子冒出來那麽多人,原來都是幫烏合之眾。這幫刁民!居然幫著土匪,真的是罪不可恕!”
“這……”劉之奇旁邊的軍官自然理解了劉之奇的畫外音,可還是有些猶豫。
“李大人。”劉之奇指著那具屍體說道:“你也看到了,這躺在地上的,哪裡是山民?明明是喬裝打扮的土匪。”
“是。”那名姓李的軍官順著他的話說道:“我之前就是追著一夥土匪,他們鑽進了村裡就消失不見了,肯定是喬裝成了山民。”
“不光你看到了,很多軍士都看到了,對嗎?”劉之奇嘴角上揚,說道。
“對。”
“那就好辦了,我們撤,如果沿途遇到山匪,格殺勿論!”
“是!”
然而,他們的算盤打得再響也是枉然,他們沿途經過的村子無一不是空空如也,人影都沒一個。整個行軍隊伍像霜打了的茄子般灰溜溜地回到了駐地。
次日清晨,李儒墨一早起來就給辰辰一頓打扮,辰辰個子小,身材清瘦,試了好多身,才給選中一套合身的,打扮完之後滿意地打量著。
“是挺像那麽回事的,像個小公子哥。”介平也參與到了打扮小孩子的行列中,看著自己的“傑作”也滿意地點點頭。
“走吧,咱們的馬車已經停在村口了。”子輝整理了一下衣服說道。
“走嘍,去玩兒去嘍!”李儒墨一把抱起辰辰,往樓下走去。
走在樓梯上時,辰辰開口問道:“大當家的讓我不要在外人面前叫她,今天我該怎麽叫她呢?”
“你想怎麽叫呀?”李儒墨笑笑。
辰辰趴在李儒墨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想這麽叫就這麽叫。”
“真的?”
“叔叔騙過你嗎?”
“沒有。”
“那就是了。”
幾人下樓時,吳萍已經在外面等著了,她換了身鵝黃色杭緞襖,粉青緞披風,白綾素裙,頭上戴著銀色輕巧頭飾,臉上略施粉黛,襯出一身高挑纖細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土匪頭子模樣。她立在那裡,儼然一幅清冷高貴的仕女圖。子輝一下子看得眼睛都直了,愣在了原地。
李儒墨心裡暗笑,完了,這是促成了一段孽緣。
“娘,你今天好漂亮啊!”辰辰看到她這個模樣,高興地跑過去。
眾人以為吳萍會笑逐顏開,沒想到她突然臉色一冷,不知道從哪裡抽出鞭子,直取李儒墨面門而來。李儒墨還沒來得及反應,臉上就已經出現了一條鮮紅的鞭印。
“誰讓你教他這麽叫的!”吳萍怒喝一聲。
“嘶哈!”李儒墨咧著嘴,扶著火辣刺痛的臉頰:“他娘的,你有毛病啊!你帶他出去玩,總得給他安一個身份啊!要不他滿大街叫你大當家的是嗎!”
“這……”吳萍當時確實沒有想到這一層,只是一時被氣憤衝上了頭,聽他這麽一說,一時有點不知道怎麽開口。
“潑婦!你見哪個女的上街還隨身帶著鞭子啊!”
“我……我這不是為了以防萬一嘛。那個……對……對不起。要不你也打我一鞭子吧。”
“滾吧!老子可沒這個癖好!”平白無故挨了一鞭子,李儒墨就算好脾氣也受不了這個氣。
“要不你提點別的也行。”
“把你那破鞭子扔了!出了事我兜著!”
“哦。”吳萍不好意思地把鞭子扔在地上。
“辰辰,咱們走,離這個凶女人遠一點。”李儒墨說著抱起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辰辰上了馬車。其他人也陸陸續續上了馬車,吳萍自知理虧,乖乖地坐在車外頭準備駕車。
李儒墨看了她一眼,沒好聲氣地說:“進來!你見過哪個女的在外面駕車,男的坐裡面的?”
介平看著李儒墨吃癟的樣子不禁憋笑,自覺跑到前面駕車去了。馬車一路上搖搖晃晃,因為擔心辰辰坐不穩摔了,李儒墨乾脆把他抱到懷裡。子輝和吳萍挨著坐著,都有些不自在,低著頭不知道說什麽。
“呼——呼——呼——”辰辰嘟著嘴,往李儒墨的傷口上吹氣。
李儒墨笑了笑:“還是辰辰最懂事。”
“叔叔,還疼嗎?”
“辰辰一吹完,就好多了。”
“真的嗎?那我再吹吹。”
“第一次管用,再吹就沒那麽管用了。”
“噢。”
“我看你跟他這麽投緣,乾脆你認他當你乾兒子吧?”子輝向辰辰的爺爺打聽過,聽他說辰辰的父母都不在了,是個孤兒,老漢也不是他親爺爺,只是帶著他,一直讓他這麽叫。
“說什麽屁話呢!我都沒婚配,帶一兒子,那不得打一輩子光棍呐?”說這話時,李儒墨看了一眼吳萍,見她怔怔地看著馬車上的花紋,不知在想什麽。
“以前也沒見你這麽喜歡小孩兒呀?”當時在薛典史家裡抄書時,可沒少一起逗小石頭玩,也沒見李儒墨多上心,這跟辰辰就認識了不到三天,兩人就親若父子,著實讓他有些意外。
“緣分唄,誰說得清楚呢。”李儒墨說完這話,沒再開口,目中似有沉思,子輝也識趣地沒再開口。李儒墨自然是相當了小時候的事情,因為一句“這孩子跟我有緣”從此就開始了他跟那位爺爺千絲萬縷的聯系。
“大當家的……”
“叫娘。”吳萍開口打斷了辰辰,話語雖然還是冷冷的,卻是沒有了之前的怒氣。
辰辰又驚又喜又疑惑地看了看吳萍,接著看了看李儒墨,完全不知道因為什麽,讓吳萍突然有了這樣的轉變。
“她讓你叫,你就這麽叫。”李儒墨解釋了一句。
“哎!”辰辰開心地應了一聲,然後趴在李儒墨耳邊問:“她不會生氣吧?”
“多大點事,你看把這孩子嚇成什麽樣?”李儒墨冷冷地指責了吳萍一句。繼而說道:“要不是因為子輝,我現在就讓他管我叫爹!”
“怎麽又扯上我了?”子輝自然明白了李儒墨話裡的暗示,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朵根。吳萍的臉也明顯紅了一下,假裝無意地看向車外。
江淮自古都是富庶之地,遠非南潯那樣的小地方可以想比的,前些日子因為心裡時時刻刻緊繃著,也沒有真正地看過這些繁華景象。李儒墨和介平一路拉著辰辰買各種吃的玩的,子輝和吳萍兩人則跟在後頭買單,低聲說著一些他們的話。
孩子的內心簡單純粹,在孩子天真無邪的歡笑聲中,之前經歷的種種罪惡和汙穢,被大家暫時地擱置腦後。
然而,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即便心中有再多不舍,也有分開的時候。
“辰辰,回去讓楊伯伯教你念書認字,下一次我回來的時候,要看你有沒有偷懶哦。”在城門外的官道旁,李儒墨將幾本書放到辰辰手中。
“嗯!”辰辰用力點了點頭,把書抱在懷中。
“辰辰還這麽小,看得了這個嘛!”子輝白了一眼李儒墨。
“每個孩子天生的心性資質是不一樣的。我六歲就背得詩書百篇,不像某些人,老大不小了,一本《道德經》背了一年都沒背下來。”李儒墨嫌棄地看著子輝。
“我這不是有事給耽誤了嘛。”子輝連忙掩飾自己的尷尬道。
李儒墨沒再管子輝,蹲下身,擦了擦辰辰吃糖葫蘆時留在嘴角的糖渣:“辰辰是聰明的孩子,這些難不倒你的,對不對?”
“嗯!我以後也要像叔叔這麽厲害!”
李儒墨笑笑:“好,下次來的時候,我教你厲害的東西。”
“叔叔,你真的會回來嗎?”
“當然啦,我什麽時候騙過你呀?”
辰辰搖了搖頭,脆生生地說:“叔叔再見。 ”
至於成年人的再見,就很難說出口了,子輝和吳萍對視著,可是誰也沒有開口說再見,兩人都很明白彼此的身份懸殊,他們之間仿佛隔著一條天塹,連說句再見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哎呀,你們兩個,搞得就像送對方上刑場一樣,幹嘛呢!”李儒墨看不下去了,站起身攪和道。
吳萍笑了笑,低下頭,又轉頭看向遠處。
“平時韋少怎麽教的?都給忘了?”李儒墨在子輝耳邊輕聲說道。
韋少作為有名的花花公子,追女孩子的手段自然是一大把,他平時也毫不吝嗇地在學舍裡跟大夥分享,經常跟他廝混的子輝自然是得真傳最多的。可當事情落到自己頭上,卻把那些套路都拋諸腦後了。還是介平悄悄地把一個盒子塞到他手上。
“那個……這個送你,就當留個念想吧。”子輝把那個盒子遞過去說。
吳萍接過去,低頭說道:“我沒準備送你的東西。”
“沒有就沒有吧,保重。”
“嗯,保重。”
吳萍說罷,把辰辰上了馬車,馬車緩緩而行,朝著夕陽的方向而去。
田子輝呆呆地佇立在原處,看著馬車緩緩沒進夕陽下的黑影中。李儒墨轉身往回走,邊走邊悠悠地用只有他和阮介平能聽得到的聲音念叨: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出自李商隱《無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