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秀秀說,準備去告官的漕戶人都被殺害了,三人已沒了來時的那種躊躇滿志,介平在前面駕著馬車,也不趕,任由著一匹棕色老馬拉著幾人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其余兩人對坐著一言不發。
“你們說,薛先生是怎麽知道他們的死訊的呢?”子輝左思右想,沒想明白是怎麽回事,開口問道。
李儒墨想了想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一定是看到了什麽,或者是那些漕戶告訴了他什麽。他們是半夜偷偷走的,秀秀都不知道,更別說告訴薛先生了。他們有什麽理由去而複返,去找薛先生呢?”
“有一種可能。那些官兵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上埋伏了他們。”介平分析道。
“說下去。”
“我有一個假設。”介平繼續說道:“假設他們是分開逃的,那證據就在一個人身上,他在逃的過程中,知道自己跑不了了,就把證據藏了起來,或者交給薛先生,想讓他幫忙保住證據。”
李儒墨搖了搖頭說道:“薛先生沒有拿到,他前幾天讓我幫他默寫,就說明他不知道裡面是什麽內容。”
子輝順著這個思路問:“他沒拿到,那幫歹徒呢?”
介平手指輕輕叩著身下的車板,發出規律的“噠噠”聲,像古寺木魚,“”
李儒墨說道:“這個不好說,但我們只能假設沒被他們拿走,因為他們一旦銷毀了罪證,那石頭他們就白死了,我們做什麽都沒有意義。”
介平手指輕輕叩著身下的車板,發出規律的“噠噠”聲,像古寺木魚:“倘若是你們,你們會藏哪?”
“那肯定是什麽地方能藏東西就藏哪唄。”子輝口快地答道。
“不,”介平反駁倒:“如果大家都找不到了,那跟銷毀了沒區別。因為沒人找得到,藏起來就沒有意義了。”
“我知道了。”李儒墨恍然大悟。
“你知道什麽了?”兩人異口同聲地問。
“我知道藏哪了。”
“真的?在哪?”
“他們對南潯一無所知,所以他們都想到的地方,一定是——”
“是他們一起待過的地方!”介平激動地接話道。
“他們第一次逃跑去的地方!”子輝也理會過來了。
李儒墨突然想起今天還約了薛清徽,隨口問道:“對了,什麽時辰了?”
“我上哪知道去?”
李儒墨掀開轎簾子,看著外面紅彤彤的天空,單手撚訣:“過了酉時了,酉時一刻左右。”
“你們道士還能算時辰?”看著李儒墨手上道士算命的手勢,子輝笑道。
“那是自然,一年二十四節氣,每個節氣日出日落的時間是幾近的。春分將近,日落為酉時三刻左右(晚上六點),在地面上劃一橫,日出日落點之間連接成線,就能算出這日頭幾時會走到什麽位置。”李儒墨邊以弧形車頂當做天空,邊比劃著邊說道。然後問道:“明白了嗎?”
介平和子輝張著嘴,木然搖搖頭。
李儒墨也沒再解釋,扯開嗓子問車夫:“小哥,兩刻鍾能回得去嗎?”
“兩刻鍾?你看這路上人山人海的,半個時辰能回去就謝天謝地吧!”車夫回了一句。
“你約了誰啊?薛先生?”子輝問道。
李儒墨點了點頭,心裡開始盤算要怎麽把那份證據的事情告訴薛典史。
“要不——我們先找到那份東西,再告訴他這件事?”介平和李儒墨想到一個問題上去了。
“嗯,我也覺得,萬一我們猜錯了,空歡喜一場。”子輝也附和道。
原定的酉時三刻見面,李儒墨趕到見面點時,已經遲了半個多時辰,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薛清徽也不知是何時到的,孤零零地立在河邊。李儒墨小跑過去,將一件外套遞過去說道:“去辦了點事情,回來晚了。讓先生久等了。”
“哦,沒事。”薛清徽只是淡淡地說了句,也沒有伸手去接。
李儒墨笑笑,把外套披在他肩頭:“你好歹象征性地生一下氣啊,你這讓我更不好意思了。”
“有什麽好生氣的。東西拿來了嗎?”
“我要是說我沒拿,你會生氣嗎?”李儒墨玩笑道。
薛清徽淡淡一笑,伸出手,讓他拿過來。
李儒墨從懷中掏出默寫的名單,交到他手上。
黑暗中也看不清寫的什麽,但是僅通過字數,就能看出涉案的人不少,薛清徽道了一聲:“這麽多?”然後將紙折好放入懷中。
“這才不過十之二三,數額時間那些我沒太注意,所以只有一個名字。”
“有名字就夠了。”
“假如我們能找到那份原稿,這場官司你有幾成勝算?”
薛清徽沉思了片刻:“一成吧。”
“一成?”李儒墨脫口而出:“拿到證據都只有一成勝算,那現在豈不是半成把握都沒有?”
“上告除了要有證據,還需要原告,沒有原告就立不了官司。”
“你找到的那個漕戶呢?他不算嗎?”
薛清徽轉頭看李儒墨:“你怎麽知道的?”
“貧道能掐會算呀。”李儒墨戲謔地說。
薛清徽笑了笑:“那你沒算到我為什麽說沒有原告了嗎?”
“他也死了?”
薛清徽搖了搖頭,沉重地說:“我見到她的時候,她一身傷,已經昏迷不醒了,能不能活過來都兩說,況且她一個不到十歲的小女孩,也沒有上堂控訴的能力。”
“不到十歲的小女孩……”李儒墨暗自思忖,他與那個女孩在石頭家裡見過一面,還有一點印象,當時情況危急,他沒太注意她,細想下來,他想起剛來學館時,被一個女孩偷了身上的錢,正是這個女孩。
“這件事你就別插手了,真不是你能管得了的。”薛清徽說著,抬腳準備走。
李儒墨心中暗道“真是個固執的小老頭!”,接著說道:“我就問你一點,你能找到那份證據的線索嗎?”
薛清徽搖了搖頭:“我也想過那東西在她身上,或者她身上有什麽線索,可是,都找遍了,就找到了這個。”薛清徽攤開手,借著微弱的光線,李儒墨看到他手心躺著一塊羊脂玉做的無事平安扣。李儒墨認得它——平時用一根紅繩系著,掛在石頭胸前。
李儒墨心裡一陣堵得慌,假裝不經意地望向別處。
薛清徽輕歎了一口氣:“那幫人遠比你想象的難纏,來我家中那幾個只是疑兵,我一直在注意他們,他們除了花天酒地就是裝模作樣地轉轉,真正動手的人,我到現在都沒發現他們的行蹤。”
“你要有我一半聰明,早就找到他們了。”李儒墨像是觸發了某種機關,又胡說八道了
薛清徽一陣無語。
“我們要不打個賭,如果我在你之前找到那件東西,你就得承認我比你聰明,就讓我幫你。否……”
“不行!”薛清徽打斷道。
“承認別人比自己聰明有那麽難嘛?”
“總之,這件事你就別摻和!”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一開始就摻和進來了?你還記得那些漕戶是怎麽逃走的嗎?”
“是你?”
“是。”
“我還想呢,那幫漕戶倉皇逃命,怎麽還能想到把現場布置成那樣呢。”
李儒墨笑了笑:“你這算在誇我嗎?我愛聽,多說點。”
被李儒墨這麽一鬧,薛清徽的臉色也輕松了許多。
“怎麽樣?考慮考慮?”
“你真能找到那份名單?”
“帶我去見那個女孩。”
“不行!”
“哎呀!你又來!有完沒完!”
薛清徽撫著手中的平安扣,像是在做思想鬥爭。
“算了,真是榆木,我自己想辦法。”李儒墨一甩衣袖,大搖大擺地走了。
李儒墨走後,薛清徽低下頭,月光下,那塊光潔的玉佩上柔光流轉。
青峰山上清風觀,清風觀裡無神仙。李儒墨三人佇立在清風觀門前,饒有意思地讀著觀前的門聯,料想著這位道長也是個妙人。
“這清風觀裡沒有神仙,那信徒來拜誰啊?”子輝不解地問。
李儒墨悠悠開口:“求人不如求己,求神拜佛不如老實乾活,懂不懂啊你!”
“那還要這些道觀幹嘛?”
李儒墨負手而立:“說得好!正兒八經的道觀才不會求著這些個俗人來拜呢!”
“你們能不能別貧了?我們今天是來乾正事的!”介平提醒道。
“對哦,差點把正事給忘了。”李儒墨說著,大步跨進觀中。介平白了他一眼,和子輝一起走了進去。
“幾位是來求簽還是上香?”見幾人進來,一個看著二十多歲的小道長問道。
“我來論道。”李儒墨的“論道”兩個字擲地有聲。
小道上掃了三人一眼,心裡不禁嘀咕“這廝怕不是來找打的吧,跑道觀來論道!”
道觀裡本就清淨,李儒墨那一聲“論道”讓裡屋的道長聽到了,於是走了出來想看個究竟。
“借過,借過。”見目的達到了,李儒墨側身從小道上身邊走過去。
“就是你要論道?”道長臉色鐵青,聲如洪鍾,語氣冷冷地說。
李儒墨立馬認慫:“開個玩笑,開個玩笑,道長莫怪,莫怪!”
道長看到李儒墨嬉皮笑臉,一副乳臭未乾的相貌,也不跟他計較,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李儒墨立馬追了上去,湊過去小聲說:“前些日子有幾個人拿著一塊瓦片過來,道長還有印象嗎?”
道長聞言,停下腳步,狐疑地打量了李儒墨一圈,隨即又轉過身,往前走,語氣淡然問道:“那個是你畫的?”
“正是晚輩。”
“隨我進來。”
“多謝道長!”
幾人落座之後,道長在沏茶,子輝小聲問李儒墨:“你給他們拿的什麽信物啊?”他很好奇,究竟是什麽樣的信物,讓道長看到了就一定能收留那幾個漕戶。
但是屋裡本來就靜,李儒墨能聽到的話,和他挨著坐的道長也聽到了:“一塊破瓦片,我也不知道扔哪去了。”
子輝還以為那是什麽重要的信物,還想見識一下,結果卻被告知就是一塊普通的破瓦片,隨手就給扔了,不禁大失所望。
“小道友師從何人呐?”道長給自己倒上茶後,自顧喝了起來。
“我也不知道,聽說姓張。”李儒墨也不客氣,拿過茶杯,給自己倒了一杯。
“那你知道那個圖案是什麽意思嗎?”道長繼續問。
“也不知道,我就記得有人跟我說過,走投無路的時候,就拿著這個找道觀。今天來,也是想請教道長,關於這個圖案的事情。”
“那是一個卦象,寓為‘絕處逢生’,所以那個人告訴你,走投無路的時候,拿著它找道觀,倒也說得過去。”
“它有什麽來處嗎?”這些年來,李儒墨一直在搜尋關於他爺爺的線索,自然不會放過這個難得的機會。
“它其實算我們道門的一個暗語,行走江湖,難免會遇到一些難處,實在沒有去處了,就拿著這個去道觀裡,我們看到這個,就知道了這是同門求助,就暫時收留他們幾日。”
李儒墨不禁有些失望:“它不是什麽人特用的?”
“當然不是。只不過這些年世道太平,所以就用得少了。道家人不問俗事,同門求助,能幫還是會幫一把。”這位道長看著就像個灑脫人,與幾人說話時,也不去看他們,語氣淡然,隨意地倚著椅子斜坐著。
子輝和介平對視了一眼,道長說不問俗事那算是好聽的,說白了就是不管閑事,留個宿而已,居然還專門搞了一個暗語。怎麽到了李儒墨這裡,就這麽喜歡管閑事呢?
“道長,前一段時間來這裡留宿的人有沒有留下什麽東西?”阮介平一直記著他們來的目的,見李儒墨扯東扯西半天沒提正事,於是開口問道。
“沒有。”道長回答得很乾脆。
子輝和介平一愣,他們猜測,最有可能藏那份名單的,就是這個道觀了,因為官府的人不知道他們曾經寄宿在這裡,但是他們的同伴是能找到這裡的。
“多謝道長。”李儒墨起身行禮道。然後對兩人說:“茶涼了,我們也該走了。”
“不送。”道長懶洋洋地說了一句。
李儒墨抬腳就往外走,子輝和介平有點懵圈,但還是跟了上去。三人行至道觀門口,李儒墨回頭指著道觀牌匾罵道:“這個破道觀,水都不給喝一口,真摳!下次再也不來了!”
聽到李儒墨說“水都不給喝一口”子輝好像一下開竅了,跟著罵道:“就是,老子爬了半天山,給個下簽,還給我解得迷迷糊糊的,什麽玩意兒!”
“我就不該聽你們胡扯,大老遠跑過來算卦!。”
“還要爬下去啊~”子輝看著山道,有氣無力地說。
道觀年頭不少了,上山的青石被行人踩踏得光光的,兩邊佳木成林,鳥語陣陣,清幽異常。幾人行至中途,有一個涼亭,便在涼亭中歇腳。
“好渴啊!”子輝哀嚎道。
“別裝了,這裡視野開闊,沒有地方藏身的。”介平早已經反應過來了。
“我是真渴啊,你不渴嗎?”
介平舔了舔嘴唇,已經說明了所有。
“兩個榆木,又不是沒給你們水喝,拘著幹嘛。”李儒墨幸災樂禍道。
介平沒有理會李儒墨的挖苦,而是思索著問:“道長是給你什麽暗示了嗎?”
“沒有。”李儒墨四下看了一圈,正如介平說的,四處視野開闊,也沒有什麽高大的灌木,確實沒有藏身的地方。
“那你怎麽說走就走了,還在門口演戲,演給誰看?”
李儒墨用袖子撫了撫亭子中的石凳,坐下來:“其實我一開始就懷疑有人在附近盯梢,上山的路只有一條,如果那個人被追殺到這邊,很容易就能聯想到那個道觀有貓膩。”
“那你還大搖大擺地走進去?”
“正因為有貓膩,才需要大搖大擺地走進去。如果我們是夜裡偷偷地過來,保準還沒進去就被逮起來了。”李儒墨邊打量著亭子周圍的牆壁邊說道。
“那現在我們該怎麽辦?”子輝問道。
“此情此景,我們來對詩怎麽樣?”李儒墨提議道。
“啊?”兩人一頭霧水。
“真是俗人!此等大好河山,不值得頌詩一首嗎?給我找塊石頭來。”李儒墨站起身,張開手臂,豪氣地說。
“大師,你又在玩什麽花招啊?”
“就你們這腦子啊,在話本裡面絕對活不過三回。”李儒墨嫌棄地搖搖頭。
兩人正欲爭辯,李儒墨無奈道:“還不快去?”
撿來石子後,李儒墨在涼亭上寫下詩一首:
有山有月清風觀,
來去無影仙人蹤。
尤歎程門獨立雪,
料是天公也動容。
寒門不覺學海苦,
紈絝卻嫌華館冬。
在寫完這這首詩後,在最後署上自己大名,就算是大功告成了。然後得意地問:“怎麽樣?”
“還湊合吧。”
“你覺得呢?”李儒墨又問介平。
“我也覺得還行,這麽短時間,我也自認為不能寫得更好。”
“我怎麽就帶了你們這倆拖後腿的貨!”李儒墨氣得把石子一扔,坐在石凳上。
“等等!”子輝看著牆上的詩,一字一頓地念“有——去——程——公——學——館。有去程公學館?你這是藏頭詩?”
“哦!我說呢!”介平野反應過來了:“明明是剛倒的茶,你平白無故冒出來一句茶涼了。你那是在提醒他來涼亭?”
“嗯。因為當時,我不能確定有沒有人偷聽,所以我就一直沒提那幾個人的事情,沒想到你嘴還挺快。”
介平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我們三個文弱書生,跟這些人做對手,一不小心就人頭落地,這也就是我一直反對你們參與進來的原因。”
子輝又問:“那你怎麽不提前告訴我們呢?”
“我不可能事事料在他們前面, 也不可能時時刻刻在你們身邊,所以——”
“我反正不會走的,你看著辦吧!”介平知道李儒墨這是想讓他們知難而退。
“我也不會。以前我從來沒有把官場的明爭暗鬥當一回事,現在才發現我還是太天真了。”子輝也感歎道。
“那你得好好提升你的演技了,就你剛剛那演的,尬得我頭皮發麻。”李儒墨取笑子輝道。
“第一次演戲嘛,沒什麽經驗。”他突然感覺自己剛剛確實挺尬的。
介平又看了一眼寫在牆上的詩,疑惑道:“你幹嘛不直接小聲告訴道長,或者寫在桌子上之類,而是搞得這麽複雜?你不怕他猜不到你的用意,或者沒看懂你的藏頭詩嗎?”
“這雖然有賭的成分,但這已經是我能想到的,在最短時間內獲得他的信任的方式了。”
“獲得他的信任?”介平不解。
“當然要獲得他的信任。那份名單,是能招來殺身之禍的東西,他不可能輕易交給不信任的人,更不能交給一個白癡。所以我只能用這樣的方式告訴他,我不是個白癡,我有能力保護好那份證據,這樣,他才會放心地把東西交給我。”
“有時候,我真想挖開你的腦子,看看裡面裝的都是些什麽東西。”介平笑道。
“你的腦子,我都不用挖開,那裡面裝的肯定都是草。”李儒墨邊說邊往山下跑。
“芽芽個胚的,罵我是草包?!”介平說著,就追了上去。
“哈哈哈哈!”子輝笑得直不起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