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道上殘存的光線消失了,牢房內漆黑一片。獄卒過來點亮了過道牆壁上的數盞油燈,燈影幢幢,比白天的自然光線還更亮堂些。
眾昌邑人喝得醉醺醺的,東倒西歪在牢房裡,嘴裡胡言亂語。
劉病已雖已吃飽喝足,但內心煩躁之極,沿牆邊來回踱步。
他心想:“明早卯時,就是凌晨四五點。現在天色已黑,就差幾個時辰了,怎麽還沒任何動靜?”
“難不成自己竟然要與這幫昌邑人陪葬?”
方才點燈的獄卒好像是聾子,不管自己如何叫嚷,就是不理會。
這古代的牢獄更黑啊,現代起碼還有個律師可以會見一下,通報一下訊息。
在古代被抓進來了,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現代還有一個很長的司法程序,這古代,說明天卯時處斬,就明天卯時處斬,根本沒有任何緩衝的余地。
難道自己就要這樣冤死在漢代的獄中?
難道史書記載有誤?
是不是後來有人代替了自己的名字,被霍光推舉為帝?
還是有兩個叫劉病已的人?
劉病已使勁抓著自己的頭髮,急躁地來回走動著,臉色發黑發青,身子顫抖不已,實在是想不明白。
他使勁捶擊著牆壁,牆磚非常厚實,發出低悶的聲響,震得他手陣陣發麻。
他走到牢房門前,使勁搖撼著生鐵鑄就的牢門門柱,大喊:“來人!來人!”聲音通過過道遠遠傳出去,聲音漸弱,沒人回答。傳回來的聲音是自己的回聲。
粗大的鐵門紋絲不動,只有和門柱一般粗的鎖鏈發出咣咣的響聲。
劉病已知道再喊也是徒勞,回到牆角邊坐下來。
沒心沒肺的昌邑人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能熟睡,發出此起彼伏的鼾聲。
除了這鼾聲四周一片死寂。偶爾有隻老鼠從過道邊溜過,發出輕微的聲響。
獄卒會不會是嚇唬人的?明早卯時就處斬,這也太草率了吧?
史書上記載,霍光的確將劉賀帶來的二百屬下全部處死了,但是沒說時間。
會這麽快?
劉病已胡思亂想著,由於身體忙乎這兩天,十分疲倦,眼一閉,也睡著了。
傳來沉悶的腳步聲,他緩緩睜開眼。
過道和牢房內一片火光。過道中站著一隊身披輕甲頭戴盔甲手持刀劍的軍士,手舉著火把,照得牢房內如同白晝。
“該上路了!”一個監獄長模樣的中年文官身著一件半舊的官袍,大聲宣布道。
一個獄卒掏出一把黑乎乎的鑰匙,往鎖孔裡搗鼓了幾下,解開鎖鏈。兩個獄卒上前將牢房門拉開。
一個百夫長模樣的軍官揮了揮手。
進來兩個健碩的軍士,手拿粗麻繩,麻利地捆綁住一個人犯,繩索繞過人犯的脖頸,捆綁得十分結實。
兩個軍士負責一個人犯,捆住一個帶出去一個。又進來另外兩個軍士,捆綁下一個。依次進行,動作利索,井然有序。
人犯們已接受了現實,沒有任何抗拒和反抗。
個個面上表情麻木,動作如僵屍,儼然已是一個活死人。
這就是古代,一人身死,不禍及家人,已是萬幸!
這也是為什麽古代被賜死還要謝恩的原因。
因為死法也有許多種,沒被五馬分屍也要謝恩的。
沒有夷九族更是謝天謝地了。
“我是冤枉的!我和他們不是一起的!”劉病已叫道。
百夫長眼神頗為驚異地瞄著他,心想:“死到臨頭了,還叫喊什麽,不懂規矩嗎?按大漢律法,人犯臨刑前如果有任何抗拒行為,惹怒了監斬官,監斬官可以直接更改處死的方式。還可以上報延尉,增加其他處罰比如將家屬沒籍為奴,甚至直接夷族。”
文官模樣的中年男子盯住劉病已:“隻給你一次警告,如果你膽敢再嚷一句。斬首改為五馬分屍。嚷兩句,夷族。”
劉病已一窒,心想:“這他媽的也太野蠻了吧!喊冤都不能喊?”
百夫長見劉病已不說話了,道:“這位是陳大人,最鐵面無私、言出必行的。識相的趕緊住嘴,乖乖上路,趕早投胎,哈哈!”
文官模樣的中年男子伸出枯瘦的手指捋了捋下巴上的幾根枯須,瘦臒嚴肅的臉上露出幾分得色,道:“老夫為官清廉,軟硬不吃,所謂廉生明,廉生威,就是如此。”
劉病已隻得任由軍士捆綁自己,心裡罵道:“你廉是廉了,威也威了,但是你他媽是草菅人命啊!”
官獄隔壁就是一間刑場。
數丈高的圍牆將刑場與外界隔開。士兵們高舉著火把,映照著青黑的天色。凌晨卯時,一切還在熟睡當中。
圍牆邊上,每隔不到一米就站著一個士兵,他們手持長槊,腰懸刀劍,還有數十個弓馬手、騎兵,將站在刑場中間的人犯們圍得鐵桶一般。防范嚴密,插翅難逃。
緊挨著圍牆,用木頭搭建了一個一丈來高的架子,四角固定了四支大火把。火光很亮,燃燒的火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
兩個身材魁梧的劊子手扛著鬼頭大刀,邁步通過簡易木梯走上了行刑架。
他們身穿一件紅色的衣裳,袒露出一側發達而飽滿的胸肌,結虯一般的手臂肌肉,下穿一條齊膝蓋的短衣,腿部肌肉鼓鼓,大腳上蹬雙黑色靴子。肩上扛著一柄碩大的鬼頭刀,刀身黑不溜秋的,鋒利的刀刃卻發出慘人的白光。威風凜凜,殺氣騰騰。
五名獄卒拉來五輛獨輪車,停在行刑架後面,準備收屍。
離行刑架數丈開外,擺放了張小桌子。中年文官端坐在桌旁。身後一個衙役舉著火把照明。
一個下屬手捧一本名冊呈到他面前。文官面前擺放著一個小酒杯,一隻酒壺,一碗豆子。一個下人站在旁邊,給他斟酒。
文官慢條斯理啜飲著杯中酒,時不時拈起一粒豆子丟入口中,嚼得咯咯作響。
有人給行刑台上的兩個劊子手遞上了酒。一人一大碗。他們喝完將碗咣啷一扔,將鬼頭刀尖朝地,豎立在行刑台上,瞪圓眼睛示意可以開始。
隨著中年文官一聲令下,百夫長指揮手下兵士,兩人一組,將人犯押上行刑台。
人犯已經癱軟,押上台後即跪到在台上。兩劊子手熟練之極。一人揪住人犯的長發,另一人手起刀落,砍瓜切菜一般,那人犯便身首異處。
收屍的衙役上台抬起屍身,拾起首級,往獨輪車上一丟。
前兩個軍士押完一個人犯,又換後兩個軍士押解另一個人犯上行刑台。依次進行。
不一會兒,就執行了十幾個,屍體堆滿了兩輛獨輪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腥臭味。
輪到了排在劉病已面前的龔遂。兩軍士拖著他前往行刑台。
“俺有重要的事情稟報!”龔遂渾身發軟,雙膝無法直立,朝那文官顫聲喊道。
“何事?”文官好整以暇,慢騰騰地飲著小酒,乜斜著一雙三角眼,問眼前這個將死之人。
“昌邑王屬下安樂,挾持了太后,如果殺了俺們,太后會有生命之憂!可否緩緩?”龔遂滿懷期望地乞求道。
“安樂?他昨天就被五馬分屍了,還要夷九族。太后無恙,你就別操這個閑心了,好好上路吧!”中年文官冷笑道,擺了擺手,示意軍士趕緊將其拖走,隨手拈了一粒豆子丟入嘴裡,嚼了起來。
“啊?事關重大,下官請您稟報上峰,再核實核實……”龔遂被兩名軍士橫拖在地上,仍不停的哭喊著哀求,褲襠中發出屎尿臭味,已經失禁。
兩軍士捂著鼻子將他拖上行刑台,交給了兩名劊子手。
“龔遂匹夫!趕緊閉嘴!死則死耳,哪來那麽多廢話!大王真是瞎了眼,重用了你這個廢物!”站在劉病已後邊的傅嘉大聲罵道。
劊子手手起刀落。龔遂終於安靜下來。
輪到劉病已了。兩名軍士一左一右過來拉住劉病已。
他扭頭看著兩軍士。年紀和自己相仿,短眉濃須,膚黑,板著臉,身上穿著輕甲,鎧片發出輕響,手臂孔武有力。
此時天色尚黑,除了火把照明到的地方,都是黑魆魆的。
看來是命該如此了。
劉病已苦笑,道:“不用拉我,咱自己走。”
大踏步朝行刑台走去。
“怎回事?俺們昌邑人上路中間還雜著一個外人嗎?俺們要走一起走,黃泉路上大夥有伴,幹啥中間還插著一個外人呢?”傅嘉嚷道。
“是啊,俺們一起走,不分開。”其余人犯中也有人喊道。
“等等!”文官放下酒杯,瞅著傅嘉等人,陰笑一聲,“著急投胎吧,好,成全了你們!”
他手指著劉病已一揮:“這個人放後,先執行了他們!”
“諾!”兩年輕的小兵押著劉病已站回人犯隊伍最後一排,最後一個。
傅嘉被押上行刑架。“哢嚓”一聲,他也安靜下來了。
接下來便如流水作業一般。“哢嚓”一個,“哢嚓”一個。兩劊子手渾身大汗,身上沾滿血跡。木架子底下的地上血水匯聚成流,緩慢地流向地勢低處。大院裡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屎尿臭味。不一會兒,五輛獨輪車上就堆滿了屍首。獄卒們先運走了一批。又返回來運第二批。
劉病已看到站在前排的人犯越來越少。
他眺望著遙遠的東方天邊,那裡隱約透露出一絲魚肚白。
晨風乍起,吹到身上令人不禁打了一個哆嗦。
四周火把的光隨風抖動,地上的幢幢人影越來越稀疏。只有那麽幾個了。
心想,天色再亮得早,怕也是不能看到今天早上的太陽了。
即將結束短暫的穿越之旅,心中生起一股留戀。特別留戀的就是許平君。
不知道自己死後,她和她父母又將會是什麽下場呢?
古代可真是嚴刑竣法。如之奈何呀!
……
張彭祖辭別父親先行回府,將父親已答應派人釋放劉病已一事告訴了薛宣。
薛宣聞之甚喜,他在張府塗了治療創傷的藥,又換上了一身乾淨衣服。
張彭祖見他人雖小但甚機靈,而且特別講義氣,很喜歡他。
張彭祖在府中準備了酒食,安排幾個小廝挑好酒食。他和薛宣騎了馬,先後來到杜佗、王奉光府上,叫上二人,一齊去掖庭,要找劉病已出來吃酒,給他壓驚。
杜佗、王奉光二人已知道了當天霍光廢帝的大事,聽說劉病已險些牽連其中,大驚。
四人四騎,連同挑著酒食的小廝們一起,來到掖庭門口。
門口增加了一隊軍士守衛,張彭祖見他們都是禁軍的裝束,便上前自報了家門,請他們通知劉病已出來相見。
禁軍們聽說是右將軍的公子,不敢怠慢,一個人進去通報了。
不一會兒,許廣漢帶著女兒許平君匆匆過來。
“幾位公子,老許有禮了!”許廣漢有令在身,不能出掖庭,就站在門內,抱拳朝他們施禮道。
許平君神色焦急而無助,立在父親旁邊掩面啜泣。
“怎啦!”王奉光先嚷道,“劉兄弟呢,不是說好了放回來了嗎?咱們準備跟他吃酒壓驚呢!”
張彭祖一驚,難道事情有變?
他急忙問:“他還沒回來嗎?”
“唉,都怪俺老許瞎了眼,去找皇上——不,劉賀的手下——安樂敘舊,牽連了俺女婿。俺也差一點就沒命了。俺聽說劉賀手下二百多名昌邑人,明早卯時全部要處死。大將軍有令,俺不能擅自離開掖庭。懇求幾位公子想想辦法,去找找俺女婿,救救他!可別和那些昌邑人一同被處死了,那就太冤了!”許廣漢內疚無比地道。
許平君突然嗚嗚的哭出聲來,淚水流滿了面頰。她掏出絲巾擦淨淚水,強忍傷心,朝張彭祖等人施了一個禮,緩緩地道:“幾位公子,有勞了……”仍淚流不止。
“事不宜遲,咱們馬上就去!你們回去等咱的消息。”張彭祖等人上馬離開掖庭。
再無心酒食,令小廝們挑回去。
“先去宮中找我的父親!”張彭祖要找到張安世來問明白。
四人四騎疾馳往未央宮。
黃門告知,右將軍張安世和霍光大將軍一起去霍府了。
四騎又飛馳來到霍府。
霍府位於長安城中央,數座偌大的府第連成一排,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
四人被攔阻在外,不得進入。
“大將軍今天高興,要和右將軍等人一醉方休,嚴令任何人不得打擾,違者軍法處置!幾位公子見諒。請回吧!可不敢違抗大將軍的軍令。”守衛軍官禮貌而堅決地拒絕四人進入,也拒絕通報。
“這位是右將軍的公子張彭祖,有要事求見他父親。我是太仆杜延年的公子杜佗,他是關內侯府的公子王奉光。煩請通報一聲,定不會怪罪於你的!”杜佗施禮道。
“這?”守衛官聽到三人身份,也怕得罪,猶豫片刻,道,“請公子們稍候,我去請中郎將霍禹將軍定奪。”
不一會,霍禹親自出來了。
他卸甲後穿一身白色長袍,年紀也不過比張彭祖等人大個兩三歲,已官居三品中郎將,舉手抬足自有一種與其年齡不符的官者氣度。
霍禹容貌酷似霍光。俊朗膚白,唯眼睛略凹,鼻梁更挺。眼神略顯陰冷。
“拜見霍中郎將!”張彭祖等人拱手施禮。
霍光曾攜霍禹來過張府赴宴,張安世也曾攜張彭祖去過霍府赴宴。故此兩人認識。
霍禹對張彭祖這類隻知鬥雞走馬沒有任何官職的少年公子,從心底裡瞧不上。他也不回禮,雙手仍背負在身後,漫不經心地問:“你來何事?”
“我有急事要見見我父親!”
霍禹不無輕蔑的笑道:“你能有何急事?今天朝廷上辦妥一件大事,右將軍和家父都甚為欣喜,定要一醉方休,嚴令任何人不得打擾。你有何事就跟我講吧,我來轉告!”
“這個……”張彭祖見霍禹也講不便打擾,隻得道,“我的一個結拜兄弟,叫劉病已,誤當作昌邑王一黨抓到官獄中去了。想請中郎將轉告我父親,讓他出面將劉病已釋放了。”
霍禹笑道:“這個事啊!已派人去放人了,需要時間,稍安毋躁,明早就可回來,你們自去家等著。”說罷踱步回府去了。
“我看這事沒這麽簡單。”杜佗擔憂地道,“家父說昌邑王一黨二百余人,明早卯時之前全部要處死。按說要放人,現在就應該放回來了,不用等到明天早上。”
王奉光粗聲粗氣地道:“我看這姓霍的小子不像是什麽好人,陰陽怪氣的,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他當真要派人去放人,為啥不叫咱們一同跟過去,而叫咱們回家等呢?”
薛宣年紀最小,身份也最卑微,聽幾人議論,也忍不住插話道:“幾位公子,額也覺得不對勁,按說張右將軍這麽高的身份,放一個人還不得馬上放出來,為啥還要等到明早呢?會不會是哪裡出了啥紕漏?”
張彭祖深思片刻,道:“看陣勢霍府咱們是進不去了,通報也沒人肯替咱們通報。我父親這酒宴也不知到什麽時候,我看不如我們直接去長安城的官獄中打聽打聽,打聽到劉病已下落,我直接傳父親的口諭,讓他們放人!”
“你有令牌嗎?”杜佗問。
“出門時我從父親書房裡拿了。”張彭祖從腰間解下一塊漢軍令牌,示意給幾人看。
王奉光大喜:“好,好,咱們趕緊去!”
杜佗有些擔心,道:“假傳將軍軍令,這可是犯大漢律令的……”
“沒事,我父親親口答應了我,釋放劉病已的,不算假傳軍令!”張彭祖道。
杜佗沉吟道:“那好,但城內共有四座官獄,也不知他關在哪座,咱們去哪座呢?”
原來,長安城東南西北四門外,各設置有一座官獄。古代為了防守外敵方便,特意將官獄設置在城門附近。遇到外敵入侵,可以直接驅使囚犯上城牆禦敵,或者充當敢死隊出城衝鋒。
王奉光撓了撓頭,著實覺得為難。
張彭祖望著黑下來的天色,道:“只能東西南北,一座座城門去找了。時間緊急,咱們現在就動身!”
軍士手中的火把漸漸燃盡。天尚未亮,刑場上突然暗了下來。
劉病已眼前的人影只剩下最後一人。很快也被兩名軍士拖走了。
早起的蒼蠅聞到了血腥味,“嗡嗡”地飛了過來,聚集在行刑架附近。
兩個劊子手累得氣喘籲籲,動作不那麽利索了,砍一個人費了好幾刀,弄得人犯大叫大喊,聲極淒厲。好容易砍翻在地,首級仍粘連著身子,兀自在架上翻滾扭動,狀極慘烈。
坐在桌邊監斬的陳大人直皺眉頭,踱到行刑架下,昂頭問道:“怎回事?”
“稟大人,刀口缺了!”
陳大人瞅了一眼孤零零站在場上的劉病已,道:“去換把刀,大呼小叫的成何休統。”
完成了自己這組押解任務的軍士,均聚集在圍牆邊飲酒。只有押解劉病已的兩名軍士,仍老老實實站著,執行押解任務。
百夫長此刻也坐在了陳大人桌邊,和他對飲著。他不以為然地道:“大人不必這麽麻煩吧,鈍刀也不打緊,就剩這一個了,胡亂斬了,免得延了時間。”
“不不,老夫做事一慣嚴謹,容不得半點瑕疵。去換了刀再來!”陳大人搖頭,不容置疑的對劊子手下令道。
百夫長隻好對兩名軍士吆喝了一聲:“堅持站好了,馬上就有你們的酒喝!”
“諾!”兩年輕軍士應聲道。
一名獄卒小跑過來,附在陳大人耳邊說了一句什麽。
陳大人面色一愣,自言自語了半句:“他來幹什麽……”
他起身向百夫長拱拳道:“稍坐片刻,我去去就來。”
說完隨獄卒往官獄前門走去。
陳大人是監獄長,相當於朝廷五品官員,百夫長只不過是一個下級軍官。但漢朝自武帝以來重武輕文,故他也要尊重這個軍官幾分。
而軍官和劊子手也必須待陳大人返回才能再執行。大漢律令,處斬囚犯,監斬官員必須在場。
陳監獄長來到官獄前門,走出大門。此時紅日初升,晨曦微露,他見到了四個風塵仆仆的少年郎,每人牽著一匹神色有些疲倦的馬,那幾匹馬正低頭尋著地上的草啃食。
“公子緣何來此?”陳大人直衝著張彭祖問道。
張彭祖正掏出右將軍令牌,聞言一愣。
“大人認識我嗎?”
陳大人皺眉道:“公子忘記啦?我姓陳,曾是你祖父張湯大人手下的文吏。小時候時常抱過你的。”
張彭祖想起來了,這個人相貌醜陋,脾氣古怪,整天黑著臉,小時候抱著他時,擠出一張笑臉想逗他,反而把他嚇哭了。
“小侄見過陳大人!”張彭祖抱拳躬身以晚輩禮。
“賢侄不必多禮,進來說話。”陳監獄長扶起張彭祖,請四人進了屋。又令人端來椅子,奉了茶,取了些糕點,讓幾人邊吃邊說。
張彭祖謝過陳大人後,言明來意。
陳獄長聽罷,瘦矍臉上肌肉不由自主的抖動了一下,心想:“來得也太巧了,晚一步來,那劉病已就已經是刀下之鬼了。如果騙他們說已經執行了,他們也沒辦法查證。可是,張湯大人曾有恩於我,騙他,我於心何忍?”
正猶豫間,張彭祖掏出右將軍的令牌奉上,懇求道:“侄兒不敢擅傳將令,確實是家父口喻, 劉病已與眾昌邑黨人毫無關系,予以無罪釋放。這是右將軍的令牌,有什麽事,右將軍擔著,與陳大人絕無關系!”
陳獄長捋著幾根鼠尾須沉吟道:“按說有右將軍的令牌,老夫執行命令就是了。但這批昌邑黨人身份特殊,上面嚴令今早卯時處斬,一個不留。若不是公子來得早,恐怕已處斬畢了。老夫可以答應公子,先不處斬劉病已。但若要放他,須得有霍大將軍的手令才行。事關重大,還請公子諒解。”
張彭祖見陳獄長語氣堅決,沒有回旋余地,便又問道:“若是必須得霍大將軍手令,須等我回去稟報父親,再由我父親去請霍大將軍的手令,這一來二去,須得不少時間……”
“三個時辰之內,”陳獄長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搖晃了一下,“超過三個時辰,老夫監斬了他。公子勿怪老夫鐵面無私,老夫也是跟張湯張大人學的。”
張彭祖見眼前這個人明顯是一個古板的酷吏,沒有商量余地,能答應緩三個時辰就已經是謝天謝地了。
於是他起身施禮道:“小侄這就去請大將軍的手令,請陳大人務必等我三個時辰。”
“好說,好說。不能超過三個時辰啊,否則老夫只能監斬了他,好向上峰複命。”
陳監獄長心內暗想,今天是你張公子來,如若換作任何其他人來,老夫都不會給這個面子的。
他在張彭祖的祖父張湯手下做了十多年文吏,學得了張湯全套審訊人犯的辦法,熟習了大漢律令。後被張湯舉薦當了監獄長。故此,對張湯深懷感恩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