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照片。
一個女人從遠方走來,圍著紺色圍巾,頂著一張乾淨的臉龐,大雪落在來往的人群裡,她落在墨黛的山河之間。
又是一張照片。
她走得更近了,並且似乎注意到了什麽,顰蹙而起的眉頭上是略高的發際線,頭向這裡轉來。
再是一張照片。
背上登山的背包隨著她的轉身而轉身,她的身影在照片裡的份額更加的龐大,如果說原先是米其林的擺盤,那麽現在絕對是一碟盤子上的蛋糕,微起的嘴唇是其上最高的草莓。
仍是一張照片。
笑吟吟的臉蛋幾乎快湊到了鏡頭上,近到讓人看著照片似乎就能感受到那熾熱的鼻息,略高的發際線更為突出了,明晃晃地抓住人的眼球。
還是一張照片……
“祝晴……?”
一抹低語帶著流行和古典複合的音調,爬上耳畔,讓祝晴準備按下的手指一頓,然後,將臉蛋從照相機後微微探出,露出一分相遇時理應的驚喜。
“喲,這不是黃帝嗎?”
祝晴的臉上滿是熱情,下雪天,大多數人並不喜歡打傘,滿天的雪花就這樣飄飄然於他的臉頰,融化在他的眼眸。
“上次見面還是在上次呢!”
黃依依顯然並不滿意他現在的反應,將手抵住下顎沉思片刻,然後拋出不鹹不淡的一句話。
“你怎麽在這裡?”
黃依依挺不理解為什麽能在這裡碰到他,上次見面還是在初中,而現在,他應該大學畢業了吧。
她的臉上滿是疑惑。
“三清山,世界自然遺產,道家聖地,我來看看怎麽了,你也不是在這裡嗎?”
祝晴一邊說著,一邊默默把相機塞進背包,緊接著緩緩起身,剛剛他一直都是蹲著在拍照,沒想到還是被發現了。隨著站起來的過程中關節的響聲,他終於能夠俯視黃帝,然後黃帝也站起身。
但還好,俯視的人仍然是他。
“你也來三清山,你是不是喜歡……老子啊?”
祝晴遲疑了一下,才緩緩說出口,然後在最後略帶局促地帶上了一句話。
“多老的梗了,你還玩。”
黃依依不禁翻了個白眼,顯然對祝晴的這句話感到十分的無語。
可祝晴卻看著她這並不雅觀的樣子不經意出了神,似乎有什麽東西想要奪眶而出,可卻被他死死的壓製,身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雪突然大了起來,足以模糊人的視線,卻割不斷祝晴回憶的絲線。
她還在啊,我們終於又見面了,我最終還是沒有考上杭州的大學。
偷偷不告訴你,我剛剛其實哭了。
……
黃帝,是祝晴一生之中最滿意的綽號,既有屬於綽號的那份嬉笑,又脫離了那形影不離的侮辱性,說實在的,還有著幾分玩笑不恭的尊重。
黃依依,黃帝。
她並不是特別好看的那種類型,說實在的,發際線有的高,但祝晴就是特別喜歡她。
當初剛跟她成為同桌的時候,祝晴其實有一段時間特別討厭她,甚至還被他偷偷記在了本子上。
黃依依管得真寬,真討厭。
黃依依總是說:“你桌子能不能整整,書又掉到我這邊了!”
祝晴大喊:“我的課桌我說了算,你管這麽寬幹嘛?”
黃依依怒了:“什麽叫我管得寬,你的書每天掉到我這邊,很打擾我的好吧?!”
“那你也不能管我,我媽都沒你這麽能管我!”祝晴也會怒。
“信不信我把你的書扔進垃圾桶,不還給你了!”黃依依更怒。
“好啊,有本事你試試!”祝晴也不甘示弱。
祝晴知道,黃依依是絕對不會這麽做的,上次她還說過更惡毒的話,說是要把他的書本做成肉包子讓他咽下去,可她仍然是什麽都沒做,而是每次將他的書本還給他,然後跟他吵上幾句。
“祝晴你能不能不要上課講話!”黃依依很生氣。
“我跟別人講話跟你有什麽關系!”祝晴很生氣。
“祝晴你能不能不要在教室裡吃薯片!”黃依依更生氣。
“薯片都沒意見,你怎麽還有意見起來了!”祝晴更生氣。
“祝晴不要玩按筆了!好吵!我做不進數學題了!”
“明明是你自己定力不好!”
“祝晴你又不洗澡!”
“祝晴不要玩蚊子的屍體了!”
“祝晴你不要越界!”
“祝晴你是不是有毛病!”
“祝晴……”
祝晴每次吵到生氣,就會在本子上記下幾筆。
【黃依依好煩啊】
【我好歹都已經是一個獨立的大人了,她怎麽還敢管我】
【討厭黃依依】
【黃依依的嘴巴怎麽就是停不下來】
【討厭黃依依】
【討厭黃依依】
【什麽時候換座位啊,能不能把這個煩人精換走】
然後那一天就來了。
在一次大考過後,黃依依成功地離開了他,坐在了另一個男生身邊,而祝晴身邊也變成了另一個女生,直到此刻,那排山倒海般的空虛感才讓祝晴突然明白。
他好像喜歡上黃依依了。
那天晚上,祝晴一邊給自己扇巴掌,一邊在小本本上快速地寫,筆尖刷刷刷地留下一片歪七扭八。
【我怎麽會喜歡黃依依】
【我是不是有受瘧(劃掉)虐傾向】
【我是不是病了】
右手的筆越寫越激動,左手的巴掌越拍越激烈,交織起來,讓夜晚長遍了少年的迷惘,從台燈的光亮一直生長到窗外的月光。
冷靜啊,冷靜!
【我喜歡黃依依】
所幸的是黃依依雖說不是同桌了,但也沒有離祝晴那麽的遠,祝晴經常偷偷地看向她,然後很快地收回,然後再很快地看向她,再收回,腦袋像是一根二胡的弦,反覆前後。
祝晴確實覺得之前的自己太過於煩人了,他開始改變,並且希望被黃依依看見,但她好像一次都沒有向這裡看來。
不過祝晴也不難過,祝晴一直覺得自己這叫做一場偉大的暗戀。
直到有一次下午,黃依依不知道什麽原因跟她的新同桌吵架了。
那個男生扯著嗓子大聲喊叫:“有誰會喜歡你這樣的人!”
黃依依明亮一笑:“有啊,祝!晴!”
那一刻,教室突然安靜,不知是誰開始起哄。
“嘿嘬!”
“嘿嘬!嘿嘬!嘿嘬!”
祝晴沒想到自己會被這樣誤傷,明明他只是在安安靜靜地整課桌。
然後。
祝晴的臉肉眼可見的變成大紅的猴屁股!跟黃依依吵架的那個男生也不再說話,而是憋著笑看過來。祝晴感覺整個世界都在顛倒!祝晴感覺整個世界是如此的陌生!祝晴真得好想假裝自己並不存在!祝晴真得好想假裝所有人只是自己的幻想!
祝晴很想淡定地就說一個“啊?”,但最終他還是忍不住了,嚎啕大哭了起來。
一瞬間,慌了所有人的神。
雖然他不願意承認,但好像原本的暗戀變成明戀了。
……
不過從那天開始,黃依依開始看向他了,他想打個招呼,卻又覺得喊全名怪怪的,於是脫口而出了那個稱呼。
“黃帝!”
祝晴覺得他的嗓音應當算是早晨的鈴鐺,可在黃依依耳中卻宛若半夜的驚雷,震得耳膜生疼。
“什麽?”黃依依蹙起眉毛。
祝晴一下子就害怕了,黃依依手中的歷史書上正翻著法國大革命,祝晴感覺自己就像那倒霉孩子路易十六,而黃依依就是那個磨刀霍霍的劊子手,隨時準備亮出白刃。
“黃帝……炎帝、黃帝的那個黃帝,我都把你當祖宗了行吧!”
祝晴將手捂住臉。
可黃依依卻突然笑出了聲,笑得宛如舒伯特的交響曲,笑得就像祝晴最愛的醬香無骨雞爪。
“哈哈哈哈嗝,哈!”
祝晴被她這笑弄得摸不著頭腦,一時間手放口袋不是,放身側也不是,情急慌亂,毛躁毛焦之下,最後乾脆將手舉了起來,做出投降的手勢。
“黃依依,我,我警告你……I,I……”
支支吾吾之下,祝晴滿口的東西洋漢,一時之間不知如何說,如何聽,如何做。
“沒什麽。”
黃依依終於停下了她那仿佛一輩子都不會停下的笑容,看向祝晴,但很明顯,她只是在強行忍住。
祝晴見狀小心翼翼地放下了投降的手勢,然後將手放到了耳朵旁,微微露出一條縫,覬覦著外界的聲音。
“沒事,我很喜歡。”
黃依依微微一笑,笑出了祝晴那一整天的高興, 笑出了那一場夏天,笑出了酸甜苦辣鹹。
……
祝晴決定好好學習。
在爸媽膛目結舌的目光下鑽進了自己的房間,破天荒地沒有去看日漫,而是塞滿了一種叫做奮鬥的精神。
翻開書包。打開鉛筆盒。拿出鋼筆。拿出昨天的作業。哪怕光線仍然充足,卻還是打開了台燈。
然後。
筋疲力盡。
祝晴一個魚躍躺在了大床上,腦海裡無法遏製地閃過各種各樣好看的日漫,各種各樣好吃的東西,各種各樣好玩的玩具,各種各樣好美的地方。
光是抬起手指就已是耗盡了所有的力氣。
祝晴突然癡癡地笑,突然又面無表情,突然又癡癡地笑,最後翻起滾來。
當祝晴的父親擔心地打開房間門時,祝晴早就熟睡了過去,沒有呼嚕,也沒有人知道他的腦海裡有沒有念頭。
祝晴的父親長舒一口氣,看來自己的兒子還是那個兒子,然後默默蓋上被子,拉上窗簾,關掉台燈,關上門出去,算算時間,應該去應付老師們問責作業的電話了。
祝晴睡得很香甜,呼吸均勻。
【那天晚上】
【男孩做了一個夢】
【夢見了道和那個女孩】
【她的眼淚像針一般定住了他所有的穴位】
【她卻又強行擠出了一抹笑容,說了些什麽,卻又被大雨掩蓋了一切橫豎撇捺】
【男孩大聲喊叫,從左心房一直到右邊臉頰上的淚水】
【我會成為那滴恰到好處的雨水,恰到好處地經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