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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性的,向死而生》第八章膽怯的姑娘
  第8章膽怯的姑娘

  32床離開了人世——那個一直咳痰和呼吸很難的老人。之前在大夫查房的時候,大體聽到了一些關於這個人的情況。老爺子應該還不到70歲,也是心臟搭橋,之前還是個官員,子女特地安排在這裡完成的手術,昨天下的手術台,進了ICU之後,今天就撒手了。

  他的離開讓我從心中感受到了真實的恐懼,生死就真切的在我的左右,向左是生……向右是死……不管你曾經是誰,也無論你家世如何……一個不小心,我在這世上的緣分就盡了……已經挺過了這麽多磨難,如同唐僧取經一樣,如果九九八十一難,現在算是走過多少難了呢……後面還有多少難?

  哪一難,我熬不過去,都活不下來啊……

  人,這種情況如何,得靠什麽能堅持下來,是信心麽?是耐性?還是剛勇不屈?還是人品?

  我冥冥中,有一個感覺,那老爺子是真的不想再遭罪了,他棄了。

  我何嘗不是,幾次也想棄了呢?即便心臟搭橋術後成功,我依然是個痛苦的尿毒症患者,我的生命長度依然只是用天計量的,不會超過2000天吧……是什麽執念,支撐我,要接受余生的痛苦呢?

  我冥冥中,還有一種感覺,死神是真的覺得我比較討厭,因為我嚇唬她——如果帶我走就會鬧他個天翻地覆……想想我這號人估計還是別惹了,而且我把32床推出來給了她,她應該也能就交差了吧……

  死神……估計也不過就是另外那個世界公務員體系裡,比較基層的公務員——可能好辦點事吧……

  不過我也冥冥感覺她在嘲笑我——愚蠢的男人,就如同所有過來人,所有長者嘲笑年輕人口吻——我嘲笑後輩一樣的樣子……32床或許不是失敗了,而是解脫了呢——這狡詐的死神,都不曾看我一眼。

  她似乎在說:呵呵,你開心就好啊~,那就在這苦與熱的火海中享受,絕望的深淵中掙扎吧……

  我惱了:就你這種服務態度的基層公務員!上面沒有人的話!這輩子你都升不上去了!

  ……

  ICU的清晨本應該是井然有序的,卻因32床的離世氣氛有些奇怪——我半死不活的百無聊賴,聽著也是聽著……哦,大概意思是他的手術大夫有點不開心了,正在考慮怎麽和家屬解釋,因為家屬那邊的壓力很大,因為原來老爺子是京裡不大不小的官……然後,來這裡手術本來大夫就頂著壓力做的,家屬又不依不饒,根本不是錢的事,當然這也談不上是醫療事故,但是手術大夫在家屬那邊是掉了極大的人品。

  “不是跟你說了,老爺子當回事麽!你TM在那值班,管幹嘛了!”還沒上班,一線醫生得知情況後,就第一時間打給了手術大夫,電話剛接通就被批頭蓋臉罵了一頓!

  他們就在我身邊不遠,我又閉著眼睛,聽覺是很靈敏的……

  “呃……呃……我和ICU打過招呼了……那後面是我去跟家屬溝通還是您……很抱歉,您別生氣了……”

  “你怎麽說?你說眼睜睜看著人沒了?你說你上樓睡覺去了!你下去看過幾回啊你!”

  “呃……我看過……當時挺好的……但沒想到……”一線醫生,聽上去又尷尬又難受。

  “廢物!你一個!”電話掛了,畢竟是主刀大夫,罵人的風格居然跟我一樣。

  “你這……你們怎麽看的啊,這人好好的怎麽能沒呢?不是昨晚都打過招呼,關照這點麽?”一線醫生在和護士抱怨,顯然語氣中是生氣了,但是又沒有底氣……畢竟只是個一線醫生。

  “你跟我發什麽火啊,32又不是我管!我不就讓你過來,跟你說一下麽,有氣別往我這撒!”

  “那我找誰!?”

  “該找誰找誰唄,這麽大ICU,又不是就伺候一個病人,晚上值班的就這些人,忙得過來麽……”

  ……

  過了一會大概護士們的頭頭來了一個,然後嘰嘰喳喳的開始討論了,大家都圍在了一個柱子的附近,那裡大概是有個台面什麽的,方便他們記錄和找一些什麽資料。討論,變成了爭論,爭論變成了討論,討論又變成了指責,指責變成了沉默,沉默後就是決定。

  “那就這麽寫了?”一個女聲問到。

  “就,這麽寫吧……”一個不熟悉的男生回應道。

  “那把記錄碰一下,那誰,把藥物清單拿來”

  “XXXXXXX,xxx單位;XXXXXXX, XXX毫克;XXXXXXXX,幾支……”另一個女聲報菜名一樣,剛報了五六個藥名的化學名稱,像化工原料一樣,我基本沒聽說過。

  “行,等一下,我看看”……翻文件的聲音,“XXXXXXX,5支改10支;XXXXXXXX,改成xx單位,XXXXXX,10支改30支……加上XXXXXXX,XXX單位;XXXXXXXX,XXXX毫克;XXXXXXXX,XXX支……”一連串二三十項的藥品和數量的記錄被報了出來,不過我真的聽不懂……“行了,就這樣吧,把報告好好寫一下。”

  我其實不太懂他們做了什麽,可能是改了一些劑量,或者加了一些藥物——也許是為了多賺錢,也許是為了看上去搶救過程是完整的,反正……我什麽都聽不懂,不過哪些藥物的種類之多,是嚇到我了——估計我也在用著很多藥品,只不過我自己是真不知道——我是個有過腦梗和心梗的患者,記也記不住。

  知道那麽多,有啥用,整個人的命不都丟在這,放人手上了。知道了,就能活?

  不信大夫和護士們的,你信誰?

  我記得一個帖子,一個患者應該顱腦損傷被送到當地一個三甲醫院,一隻眼睛已經瞳孔放大,檢查指標上看基本上再不搶救就來不及了。患者老婆正要簽字的時候,這時候家屬群裡,蹦出個女家屬“為什麽不送中心醫院?”家屬們也覺得有道理,紛紛點頭,認為終於有人站出來說話,表態了。大夫也解釋了送中心醫院時間是來不及了,另外他們院也是三甲,在醫療能力上沒有區別。於是家屬們決定商量一下——不過,最後決定還是送去中心醫院——我記得醫生在自己的貼子裡寫:到這一步時,醫生不敢說什麽,也不能做任何建議了,給的信息是充分的,如果強留下來萬一手術存在任何意外,這些家屬都是醫鬧的好苗子。

  “好苗子”三個字我是記得清清楚楚。

  後來,那個貼子裡寫,可能2個小時以後,那個病人從“市中心醫院”又送回來了。那邊的檢查結果顯示的情況非常差——所以那邊拒絕手術。然後立刻又趕了回來,請這邊的大夫重新給做手術。大夫看了看病人的情況,幾乎已經和死人無異了,手術也於事無補,跟家屬解釋情況——於是患者的愛人,瞬間癱軟下去,跪在地上:“XXX,是我害了你啊……”哭聲震天,也要不回她老公了。這群家屬也是哀聲一片,唯獨不見了之前說“為什麽不送中心醫院”的女人了。

  所以一直以來,哪怕生了這麽多病,尤其後面這幾次重大的疾病,我只是專心找到找到最好的大夫,聽他們的建議——BJ這點很好,大夫麽們的素質都非常高,能混上三甲醫院的主治醫師,估計至少都得30歲往上才有資格,至少博士學歷,而且醫院之間的學術交流很頻繁,醫生們又都是高級知識分子,全是當年高考985,211的主——說實話,大夫們遠遠擔心病人給他們挖的坑。常見病上,病人會在大夫問題上多想,至少在BJ正規三甲醫院,我覺得有點犯不上——收紅包,故意難為病人這些,就不要去想了,大夫真的沒時間去浪費精力在這裡。病人給大夫那點紅包,真不值得讓大夫為你涉險……人家光讀書就讀了幾十年!

  所以,我妻和我的做法,就是拿出最好的態度,真實的誠意,積極配合大夫的治療,無條件信任。治好了之後,親手寫感謝信,送錦旗——大夫們往往就很開心了。這可能就是他們從事這個職業最初的初心。至於以後真的關系處的很好,大家都是好朋友了,你說想過年拜年,再送禮什麽的,那就都是人情了。

  我心裡細數著一直以來,在我病情危重時期,一直幫助我,搶救我的大夫們和護士們,心存感激。

  這世界有神明麽?你看到了麽?我看到了——那些救人性命的神明。

  神墮落為人,人大愛成神——這世界,人就是神,神就是人……

  ——只要心中存有敬畏,存有神聖,存有感恩,相信神跡!

  時間就這樣一點一點的過去了,我依然又渴又餓,又疼又難受,呼吸困難不斷的咳痰……

  估計是早上八點鍾了,新的一輪人來ICU換班了,上一班有一個護士,因為要寫報告,一直下不了班。

  “XXX,你能等我會兒麽,這報告太煩了,我估計一會就寫完了……”

  “行,我等你到9點吧,你快點啊!”

  ICU是個經常把人送走的地方,對於常人最重要的生死,在這裡也是稀松平常又煩人的事情……

  如果,他們有機會知道,其實ICU門口就站著死神,不知道是啥想法——會敬畏一點麽?

  “妮妮……妮妮……”那個老太太,也醒了。

  她在那一遍一遍的呼喚,雖然新來上班的護士注意到這個老太太了,但是也沒空去管她,因為交班的過程是繁忙的,很快醫生又要過來查房……感覺,這種情況似乎也很常見,她們見怪不怪。

  就在老太太一聲聲呼喚聲中,我看到了來查房的李主任,我很想問問他我的手術情況怎麽樣,到底是怎麽一個過程,因為我到目前為止對自己的情況,除了夜裡上一個醫生查房時聽到關於我血管不太好的情況,就沒有太多信息了,我甚至連時間是幾點都不知道,一切都是靠猜。

  “38床,求秋,還不錯,哦?”李主任查完29床的小兄弟,來到我這裡。

  “心臟疼,腦袋漲……感覺呼吸困難,有痰……挺遭罪……”我勉強答覆他。

  “嗯,剛做完手術,都這樣,嗯,好好休息……”李主任隨口答道。

  “哦,主任……我手術情況怎麽樣,順利麽……”我趕快問。

  “非常順利,不要多想,阿,好好休息……”李主任簡單回復了,就匆匆離開了。

  顯然,我還是什麽都不知道……

  老太太喊的聲音,不像夜裡那麽淒厲了,白天的噪音也很多,大家也都慢慢忽略了她的哀號。也許這種哀嚎聲,在平時的ICU裡也許只是常態,尋常的背景音而已……

  “38床,求秋,對吧,跟您核對一下”一個輕輕柔柔的女聲。

  “哦,是我,什麽事?”我打量她,非常小,個子並不高,長相也很平常,但是一看就是那種不太外向的女孩,說話是略有靦腆和內向的。看上去,是今天剛來的值班護士。

  “我是今天負責你這個床的護士,我叫王曦……任何問題你都可以喊我”然後,手指著胸牌給我看她的名字。我看上面寫的是:實習護士。

  “你不大吧,感覺挺小的……”我問她。心裡想,王曦是個好名字,反過來讀就是“希望”。

  “嗯,還沒畢業呢,來這裡實習的,剛來還沒幾天。”

  “哦,那你是北大醫學部畢業的?還是首醫大畢業的?”應該是上面大學派過來實習的學生。

  “……山東XXX醫學院,護理專業的……學校很一般。”她有點不好意思。那個學校,我沒聽說過,但是終於有人來照顧我,還是挺好的,我覺得我能活著出ICU了。

  “能給我點喝的麽,我又渴又餓……”嘴裡一直都是沙漠一樣的乾旱,舌頭都快乾的起皮了吧。

  “你應該還在禁食禁水,應該下午就可以用流食了……我給你想想辦法吧”她走開了,一會回來後,拿了個紙杯,然後拿了鑷子和衛生脫脂棉球,然後輕輕用棉球沾了水,塗在了我的嘴唇上。

  “我嘴唇還好,主要是口裡乾,能給我口水麽?”——這個場景,讓我想起了電影《上甘嶺》。

  她遲疑了一會,“你應該不能喝……我給你多蘸點水吧……”她找到了一個折中的方法,然後把整個棉球都浸在水裡,滿滿的沾了水後,放到了我的嘴唇上,“慢一點,你別嗆到”,她膽怯的提示我。

  我緊緊咬住了棉球,水滑進了口腔,在乾涸的沙漠裡,終於有了水……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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