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她家沒人接電話！

　　吃過了東西，我心情也好了很多，身體狀態理應也好很多，但是似乎我依然喘不過氣來。尤其在喝了一些水之後，這種感覺更加不適了……我的頭疼提醒我血壓一直不低。

　　死神的出現……32床的離去……一直壓抑著我的情緒，我很擔心，也許自己在這一晚又會碰到死神，然後就再也醒不來了——盡管我有堅強的意志，去掙扎著生存，但“命”這個東西，由得了我麽?如果真能由得了我，我又豈能是今天這個光景，誰不想好好健康快樂的活著——當然，還得不缺錢。

　　“妮妮……妮妮……”哎，那個老太太又醒了，醒了就喊，她每次喊都會緊繃一下我的神經。

　　“你能不能不喊了，安靜會吧。從昨天一直喊道現在你不累啊。”一個女護士說。

　　“妮妮……妮妮……”老太太依然在喊著女兒。

　　“老太太，你別喊了啊，這麽多病人呢，大家都得多休息才能好的快啊！”護士安慰這個老太太。

　　“妮妮……妮妮……”老太太不理她。

　　“她是糊塗了是吧，欸?但我記得好像昨天下手術的時候……”護士剛要問……

　　旁邊一個護士似乎把她拽到一旁，小聲說了些什麽……大概說的昨夜裡發生的事情。

　　“她老這麽喊也不行啊，叫她大夫下來。”一個男聲，典型的北京人——這聲音很熟悉，這口氣和我一個軍區大院長大的朋友一模一樣，冷不丁聽上去，還以為就是我朋友的聲音。

　　“人大夫不來，讓我們自己管。”一個女聲，也是典型的北京人。

　　“妮妮……妮妮……”老太太自顧自的在那叫著。

　　“唉喲，真TM煩，能不能讓她閉嘴別叫了！”那個男聲不耐煩的說。

　　“嗯哼哼，呵呵呵，你有本事你來啊，我們沒招了。”BJ女聲戲謔的回答他。

　　“老太太，老太太，看我，看——我！別叫了啊！你女兒不在這，這是醫院！”他走到老太太身邊，訓斥著，但老太太似乎看到了親人，趕快拉住了他不放手了……

　　“回家……我要回家……妮妮……我要回家”老太太似乎是央求，但卻一直喊女兒的名字。

　　“別讓她把你給咬了，這老太太昨天把XXX都給咬了！”BJ女聲提醒他。

　　“她敢！”那男聲完全不懈，衝著老太太訓斥:“你把手給我放開，別拉著我！松了！”

　　“妮妮……我回家……回家……”

　　“你他麽放手！他麽老這樣也不行啊，給她家裡人打電話，讓人接走不行，人扔這幹嘛啊！”

　　“她家沒人接電話！”那BJ女聲回應，然後小聲了點說:“她女兒也不管，就撂這了。”

　　“又雞扒碰著這樣的了！”男的罵了句，然後跟老太太嚷著:“你女兒不要你了，別折騰了啊，手松了！”

　　“啊，我女兒……走……妮妮……回家……你……你！”老太太情緒越來越激動……

　　“唉喲，我操，這他媽屬狗的……真咬啊！”聽上去這男人也被老太太咬了！

　　緊接著“啪！”的一個耳刮子，就打了過去！“操你大爺的，敢他媽咬我！你他媽不想活了！”

　　“啊……啊啊……啊！”老太太早就瘋了，被打了之後，更加瘋了起來，聽起來要和男人拚命！

　　然後聽上去，男人“咕咚”一下把老太太推到床上，“咚、咚”懟了兩拳，也不知道打在了哪裡……似乎後面男人不解氣，還補了兩腳——老太太應該被這猝不及防的一頓“處理”乾蒙了，忘記了哀嚎，只是聽到她短暫又恐懼的喘息聲“阿阿阿，阿赫，阿阿阿赫……”

　　“還你媽咬人嘛?！再你媽逼叫！”我似乎聽出男人指著老太太的鼻子的感覺。

　　“啪！”又是一個耳刮子“讓你媽逼叫！”

　　“啪！”又是一個耳刮子“還讓你媽的咬人！”

　　男人被旁邊的護士，急促的推到了一邊去，邊走還再罵罵咧咧“這他媽傻逼，操！”

　　“行了，行了，行了！羊羊，你別跟她一般見識了”那BJ女聲勸他……

　　整個ICU病房都被剛剛這一幕震撼了……無論躺在床上的，還是站在地上，坐在椅子上的……

　　“羊羊”那男的叫羊羊。

　　我看著床邊站著，愣在那一動不動的實習護士王曦，她右手緊緊貼在下巴上，看著剛才驚人的一幕。

　　“這裡怎麽這樣?一直都這樣?”我問她，沒用大的聲音……其實我也說不出太大的聲音。

　　“我剛來……我也不知道……”她怯怯的回答我，眼睛完全不敢向那個方向看……

　　老太太並沒有安靜下來，還在小聲的喊著“妮妮”……過了一會，也許是護士給她用了鎮靜劑，這聲音越來越微弱，ICU逐漸恢復了安靜……然後，只有旁邊的偶爾的咳嗽聲，移動身體時床發出的吱呀聲，29床病友嘔痰的聲音，還有遠近各個床上傳來時不時的呻吟聲……

　　……

　　“38床，求秋的……那誰啊，你把這幾袋液給他掛上”一個護士走過來，指揮王曦給我加藥。

　　“哦，一袋，兩袋，三袋——還有別的要加麽?”王曦回答的有點怯怯的

　　“把這兩個藥，直接加液裡就行了……然後，有事就那頭喊我”護士走了。

　　我看了看，要加的輸液袋，大概每袋都至少250ml或許也有500ml，總之並沒有因為我是尿毒症患者，就適當減減輸液量——可能考慮，我這邊畢竟有血濾機吧，它總能把多余的水份帶出身體。我心裡默默算了下，從昨天下手術台，到現在，這樣袋子的輸液，少說也有3-6輪了，每次都有3袋左右吧，在加上旁邊的輸液泵裡的液體和臨時給藥，這樣算下來能有差不多6-7L的液體……弄不好10L也有了吧。

　　要是能給到10L那麽多的輸入——那可夠多的了，哪怕6-7L也不少了……但是血濾機超濾有那麽快麽?超濾就是將身體裡多余的水份，排出去的過程，類似於排出尿液。因為尿毒症病人，沒有腎功能不能分泌尿液，所以要靠透析把多余的水分排出。人每天都要適當喝水，一般人每天建議至少喝1.5-2L的水，但是我又是特別愛喝水那種人，主要是喜歡喝茶，所以能喝到4-5L。當然排尿量也得跟喝水的量匹配，如果尿的少了，喝的又多，人就出問題了——前面提過我確診尿毒症時心衰5級，肺部嚴重積水，就是這樣。

　　如果短時間大量給液——必然就得排出去才行，就得依靠血濾機的超濾功能了。可我記得以前查過資料，超濾的速度也不能太快，否則容易引起心臟的其他問題——我上一次用血濾機，就是在確診尿毒症時。

　　搶救時，大夫發現我心衰嚴重，而且身體明顯浮腫，很果斷的用了比較高的超濾，兩天每次12-14小時，把身體裡的水，拽出了差不多20多斤的樣子——人立刻就會瘦下去一圈，手腳的骨頭都會凸顯出來。

　　所以我印象裡，一般對於尿毒症病人，輸液都是給小袋子的，每袋也就50-100ml的給液量。對於身體裡這個血液，體液，這些液體多少的控制，記得還有個學名:容量控制。

　　我呼吸困難的這個問題一直沒有緩解，而且黃痰減少，但白痰沫沫逐漸增多……

　　這不得不讓我懷疑，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我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血濾機——那東西像磁帶機一樣，帶轉盤的吱呦吱呦的轉著——別小瞧它，這東西轉一小時據說就得1000塊錢，算是ICU裡搶救成本最昂貴的設備了。它在我腳的左側，雖然我不清楚管路是怎麽接到我身體上的，但是我感覺——我大腿根那裡一直很疼，應該是接到那裡的動脈了吧……

　　我努力抬頭看了看我的腿——但是我明顯感覺到了不對勁，腳似乎比上午還腫了一點，比昨天剛來ICU的時候，似乎明顯大了一圈，然後我舉起手也看了看……好像也是腫了起來，但是手上有輸液管，也說不清楚是不是這個輸液管鬧得——還是……我大腦飛快的轉……

　　會不會容量控制出了問題……

　　下午大夫又來查床了。一個男大夫拿著大概上午拍的片子，邊看片子，挨個床走了一遍，走到我這裡的時候，突然了停了下來。他仔細的朝著光亮的地方，比較兩張片子，又看了看我，表情有點怪……

　　“38床……這個積液……怎麽感覺——沒怎麽少啊，這怎麽還多點了呢……”

　　不過沒人回應他。

　　他搖搖頭，“下午拍完片子，再看看吧……”他自言自語，去看後面的病人了。

　　原來下午還要再拍一次片子，我有點畏懼那幾個人了，也畏懼那種疼痛。

　　不過，按照大夫剛才說的話——如果我積液沒少，還可能增加的話……我肺裡的白痰沫沫慢慢增多，而且呼吸越來越不暢通，我的手腳也都有浮腫的跡象——我應該就是容量出問題了。

　　“王曦……王曦……”我勉強的喘氣，喚著她。

　　“你能看到我的導尿袋麽……那裡一共……有多少尿?”

　　我得先確認自己的腎髒功能到底還剩多少，有多少尿液排出。術前，每天我勉強有每天800ml至1200ml的排尿能力，但這個能力是低於我的液體攝入量的，總有幾百毫升的差額，需要用腹透，把多余的水分超濾出來。而我的腎內科大夫告訴我，搭橋手術中間會大量使用抗生素，最後一定會導致我殘腎功能的損失，最壞的情況下，將直接無尿了。而我原本以為這個過程可以久一點，拖上幾年。

　　“就一點……”王曦回答我?

　　“能有多少毫升?這個袋子又能換過麽?”我不理解她的一點是多少一點。

　　“沒換過，大概這麽多，哥，我也看不出來……”她用手比劃了一下，大概……也就那麽一點。

　　廢了，沒尿了……也就是說，除了血濾機，我沒有其他排出液體的方法。

　　“你能測到我的體重麽?”我覺得，這裡的設備，病床應該都很先進，是可以測體重的。

　　“嗯，得放平，你能放平躺麽?”果然，我沒猜錯。

　　“一會的話……應該可以……我得查一下體重……我好像容量超了……”

　　王曦把床放平後，幫我測了體重，又把床恢復回來，然後告訴我:“108公斤，您是這個體重吧?”

　　“不……我最多……98公斤。”

　　在我尿毒症確診之前，體重是110-113公斤——搶救成功後，血濾機加後續醫院期間的血液透析，體重控制在95.5公斤，腹膜透析期間，由於透析不充分的原因，體重會在98至102公斤之間浮動——術前，我禁食禁水，排空腸道後，早晨的體重應該是96公斤……尿毒症病人對自己的體重是非常清晰的，必須嚴格管理，所以每一個數字都記得清清楚楚。日常情況下，體重如果突然漲3公斤，我的腹膜透析隨診護士就打過電話來詢問情況了，並且那就意味著某種程度的危險，超過3%體重的波動就是危險的！

　　現在的情況是，我的體重已經從96公斤提高到108公斤，而當時確診尿毒症心衰5級，肺部積水兩天抽出1.8L——那一天，我的體重是113公斤——現在，還不到一天的時間，我的體重就漲了12公斤，再加5公斤我就一定會像上次一樣，死定了！而我現在剛做完手術，心肺功能完全不耐受……就意味著……可能我現在……已經走進死亡線了……心臟衰竭和肺部積水，應該已經產生了！所以我有那麽多白沫痰！

　　所以，這就是，中午哪怕吃過東西了，我依然痛苦的原因！

　　我感覺到，死神那不屑的態度了……她要帶走我，只是早晚而已，她是在戲耍我罷了……

　　不，還有希望……血濾機的超濾指標和設置我還沒看……如果控制住狀況，不再惡化，就還有希望……

　　“王曦……王曦……幫我看血濾機……超濾是多少……每小時……多少毫升……”

　　“超濾是什麽?”王曦一臉懵逼，緊張又不好意思，“哥……我不會看……我沒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