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渭在西市草草吃了些飯菜又喝了幾壺悶酒,路上見到有賣樂器的店鋪,又買了根上品的長簫,便徑直回到了李園。此時天色已晚,老吳卻一直在等他,並細心地為他留了飯菜,惹得徐渭心中又是一陣感動。
老吳道:“剛剛李先生過來尋公子,讓我轉告公子,明日我們便啟程前往成都。”
徐渭昨日方知道,虞允文的車夫兼護衛姓李,本是江湖中人,因機緣巧合為虞允文所救,便立誓跟在虞允文左右做了仆人。
徐渭向老吳微微點頭,也不說話,他今日心中思念妻子,本就悲苦不已,此時酒意上頭,心中更是蕭索,與老吳胡亂說了幾句便回到了自己的房內。
夜色如水,月光如幕,徐渭打開窗子,伴著皎潔的明月又飲了壺酒,不多時已經微醉。
“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徐渭望著桌上的長簫,心有所思地念道。
突然,他流轉真氣,縱身一躍跳上了屋頂。隨後,一曲《秋風詞》便在夜空中幽幽響起,簫聲中盡是悲涼淒苦之意。他無意間將內息用於簫聲之上,更是將哀怨的簫聲傳至半個南城。
李園東閣之內,一名妙齡少女手握書卷依窗而立。
“是受了什麽樣的情傷,才能吹奏出如此哀怨的曲子?”她此刻手中握的竟是徐渭抄錄的《二程粹言》中的《論道篇》。
在南街最大的酒樓千帆樓中,李鈞正設宴為虞允文餞行,樓內更有邛州知州、通判等親自作陪。眾人流觴曲水興致正高之時,傳來的簫聲竟是打斷了正酣的酒宴。眾人都是學富五車之士,哪能聽不出這簫聲中的意境。李鈞母親三年之期剛滿,聽到簫聲不由得悲從中來,眾人亦心有所思,沉默不語。
徐渭一曲奏罷,更是意興闌珊,回到房中便摟著碧遊劍沉沉地睡下了。
第二日清晨,眾人整裝出發,此時李鈞攜家中妻小前來送別。李鈞是知道徐渭的,也知道徐渭代筆抄錄經書的事,當然也對他的字很感興趣。
老吳駕車,三人同乘出了李園,李家家眷的馬車則緊跟其後。此時徐渭卻不見李護衛的蹤影。他正要問虞允文,奈何虞李二人交談甚密,自己也無從插話,便打消了念頭。
兩輛馬車出城,一路來到了十裡長亭。
這古人送別,尤其是文人送別就講究個儀式感。不送到十裡長亭怎麽能算是送別呢。到了長亭後眾人紛紛下車,李家仆人早就在長亭內備好了美酒點心。兩人又是一陣真情流露,一時間引經據典,詩詞歌賦,一會聊到送別一會又聊到天下大勢。
徐渭卻是索然無味,立在虞允文身後。這時一個少女緩緩下了馬車,她剛剛在馬車上通過車窗看到了徐渭,她見這名男子身材修長,身著一襲青衫,臉色白皙、鬢若刀裁、眉如墨畫,俊美非常。又見他腰間左側掛著一柄文士長劍,劍飾古樸清雅,右側插著一支長簫顯加得更加瀟灑俊逸。
這少女便是李鈞的愛女,名叫李若希。李若希極為聰慧,她見到徐渭腰間插著長簫,料想昨夜那首《秋風詞》應是此人所奏。想到此處,她嘴角不禁露出一絲狡黠的微笑。
李若希從馬車上走了下來,她輕蓮步移,走到了虞允文面前,只聽她芳唇輕啟,緩緩地道:“虞叔叔與家父相交莫逆,然經此一別,天南地北不知何年何日才能相見,可惜孩兒瑤琴並未攜帶,不然可以為叔叔與父親奏一曲《高山流水》以助雅興,叔叔與父親互贈詩詞留下墨寶,豈不是千古佳話?”
李鈞素來溺愛這個聰慧的女兒,知道女兒說的在理,此時無雅樂相伴倒是一大憾事。說著,他瞥見到徐渭腰間插著的長簫,便想到昨日吹簫之人應該就是這位少年。
徐渭也是聰明人,哪能不知道這小姑娘打的什麽心思。便道:“在下亦粗通音律,今日長簫在手,兩位先生如若不棄便由在下吹奏一曲,以助兩位高賢雅興。”
李鈞與虞允文皆興致極高,一起道:“故所願也,不敢請耳。”說罷便吩咐家中仆人備上筆墨紙硯。
徐渭則穩心凝神抽出長簫,他見遠方山色如黛,南河之水碧波粼粼,長亭中兩位名仕縱談古今,又有一名少女清麗無雙,絕世獨立,當真是如詩如畫。想到這裡,他內息微動,一曲《送別》緩緩便傳開。這《送別》是現代人李叔同所做,是前世膾炙人口的名曲,眾人雖未聽過,但隻覺此曲悲慨淒婉,正和離別之意。
虞允文和李鈞俱是聽得是心神大動,二人皆有所悟,便立即吩咐仆人鋪好紙筆,開始創作。眾人見此情形皆不敢再多言語,生怕打擾了這兩位名仕。不一會兩人分別住筆,虞允文與李鈞各做了一首小令,兩人各自用印後,便在亭中細細品讀。這時那少女卻向徐渭緩緩走來,她向徐渭微微施了一禮,道:“公子剛剛所奏之曲意境頗高,只是奴家孤陋寡聞卻是從未聽過,敢問公子此曲名何?”
徐渭回了一禮,道:“此曲名曰《送別》,是在下以往閑暇時所做,今日乃是首次在外人面前演奏,詞曲粗陋,怕是汙了兩位高賢和李小娘子的耳朵。”
徐渭心知,這少女必定是像乃父一般博學多才精通音律,自己先前又道明自己祖籍應天,家鄉民謠的把戲怕是唬不住她,隻得捏著鼻子承認自己所作。
只聽李若希道:“公子過謙了,不知可有詞譜?”
徐渭道:“詞倒是有,只是這曲譜卻未曾譜下。”
李若希道:“無妨, 曲子奴家剛剛已經記下,不知公子可否留下詞句?”
徐渭騎虎難下,隻得答道:“如此,在下就獻醜了。”
說罷,李若希就喊過仆人伺候筆墨紙硯。話說亭內虞允文和李鈞二人見這邊有動靜,紛紛騰開石桌。徐渭向兩人施了一禮,便提筆揮毫寫了起來。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壺濁酒盡余歡,今宵別夢寒。”他也不知該用什麽詞牌名,就草草落了款。不過虞允文和李鈞卻是大喜,因為徐渭落款寫到:紹興二十一年季春(三月),贈虞黎州別黃州李通判,臨安徐渭。
那少女也是興高采烈,竟直接將這首詞收了起來,眾人一驚,這個時期雖然理學還未對婦女造成嚴重的束縛,但畢竟是男女有別。只見那少女臉色一紅,道:“待奴家將曲譜填上,再托人送予虞叔叔。”
虞允文微微一笑,心道自己又不是不懂樂理,只不過卻不點破,道:“無妨,這首詞便送給賢侄女。子遊,你不介意吧?”
徐渭趕忙道:“李小娘子精通文采音律,不輸男兒,在下豈有介意之理。”
說罷,賓主盡歡繼續飲酒,隨後李鈞在河畔折柳贈予虞允文,此時的送別過程卻是勉強走完了。徐渭第一次經歷古人的送別場景,隻感覺古人的智慧實在是太強大了,一場送別就能搞成郊遊加野炊,實實在在地耽誤了大半天時間,怪不得一大早就要出發。兩人依依惜別後,虞允文的馬車就駛入了前往成都的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