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練上車後示意郭歆玉抓緊時間練車，她也就沒再跟後座上的陸遠聊天。

　　看著郭歆玉完全不按駕考流程來，直接掛擋打火，副駕上教練一幅欲言又止的樣子，很想提示她兩句，但是按照規定又不得不把話憋住。

　　陸遠在後排看著老教練那副糾結難受的模樣痛快極了，任你桃李滿天下，奈何自家結苦瓜啊。

　　被自家外甥女上了一課。

　　陳勇:“準備好了嗎?”

　　教練一手拉著安全帶放到胸前，歪著頭暗示郭歆玉。

　　郭:“沒問題啊”。

　　小郭同學自信的點點頭，晃動的高馬尾調皮的甩到了陸遠臉前，帶來一陣淡雅清香，陸遠頓覺狹窄空間裡的燥熱褪去不少。

　　右手握住檔把晃了晃表示空檔檔位，隨時可以開始。

　　“真準備好了嗎?”

　　陳勇抬高聲量再次問她，不免急切了些。

　　“嗯啊，現在開嗎?”

　　郭歆玉點點頭

　　“你想想你真準備好了沒”

　　眼看大外甥女實在是沒反應過來，陳勇實在是頂不住了，直接把安全帶扯到郭歆玉眼前。

　　“真頭疼啊，你快換個教練吧，平時那麽聰明，怎麽一開車像換了個人”。

　　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陳勇注意到陸遠在後排，忍不住跟他說話排解鬱悶

　　“我上次教一個女老師，聽說還是教學能手，我讓他轉圈，你說她怎麽轉的”。

　　陸遠很好的扮演了老陳的忠實聽眾，沒插話，方便老陳接著講自己遇到的奇葩學員。

　　“你說那個超霸自己在旁邊轉圈，她都不知道是圍著車轉，你說她科目一怎過的，真愁人”。

　　“大舅，你說的不會是我媽吧?”

　　終於系好安全帶的小郭同學聞言疑問道。

　　老陳聽了這話，心裡積攢的幽怨一下子冒出來了。

　　“快算了吧妮，回家跟她說，別再往我這塞學員了，賺點錢不夠生氣的”。

　　-

　　“看見前面那個大肚子了嗎?”

　　陳勇嘗試再次指導外甥女，溫聲細語的指著車前兩米左右的一位胖教練跟她說。

　　“看見了”。

　　“去，撞他！”

　　“不能撞人吧大舅?！”

　　“那你還不刹車?”

　　陳勇瞬間變了語氣，神情激動，臉色漲紅，右腳大力踩住副駕駛上的刹車，白色捷達在距離目標兩米遠的地方刹住，水泥地上留下一小道輪胎痕跡。

　　陳勇大手一揮，喊著“換人換人”，小郭同學很是松了一口氣，麻溜下午坐到後排，衝陸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那麽一瞬間，陸遠也不知道該怎麽說才好，安慰、鼓勵、還是開玩笑。

　　最後選擇啥也不說，送她一個大拇指由她自行領會吧。

　　-

　　陸遠拉開車門一看，郭歆玉調的座椅也太靠前了，讓他坐上去的話估計臉就要趴方向盤上了。

　　調整座椅，系安全帶，啟動發動機，掛一檔，放手刹，走你。一套動作行雲流水。

　　陳勇看陸遠這架勢也比較放心。按照他的經驗，一般男學員比女學員理解的快一些，碰上不怕他的女學員那就學的更慢了，比如自家老婆，自己親妹妹，現在輪到這個外甥女了，不能說重話還不能還嘴，回回氣得頭疼。

　　“陸遠是吧，我叫你小遠了啊，往右拐我看看你側方停車”。

　　看他正常起步的操作沒問題，陳勇指向一旁的場地，讓他進行其他訓練。

　　乍一開這手動擋倒沒有困難，只是操作麻煩了點，此時他無比懷念自己的那輛充斥著雜音卻視若珍寶的問界M5，後驅增程版。

　　前後左右都有隱藏式攝像頭，有360全景影像，倒車極其方便，只看中控屏幕就好，現在回到看左右後視鏡的時代，還真不太習慣。

　　教練看陸遠練車挺穩當，等他順利完成側方停車、倒車入庫後便說掛檔去半坡起步。

　　“你之前開過車?”

　　“嗯，用家裡的車練過。”

　　只能這麽解釋了，要不然在坐的三個人都不信。

　　陳勇交代了兩句注意安全，慢點開車，就施施然背著手溜達去了。

　　陸遠估摸著老陳嫌車裡太熱上樓吹空調去了。

　　-

　　看著大舅走遠，郭歆玉趕忙下車坐進副駕駛。

　　穿著一條粉藕色絲質透氣闊腿褲，上身是略顯緊張的正肩修身T恤，勒的胸前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著什麽好東西，搭配上一雙萬斯經典款黑白板鞋，看起來簡約舒適又勾勒出姣好身材。

　　轉身拉安全帶的時候，車窗外斜射進來一道昏黃陽光落在她平滑的側顏，這一幕穿過她柔順的長發映入陸遠眼簾。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的妖嬈嫵媚也不及這一瞬間的純淨無瑕的青春氣息。

　　像是中了一記凝固術，陸遠呆楞了片刻，隨即不由自主地輕笑起來，碰上青春期的白月光，哪個幹部經得起這種考驗啊。

　　“可以啊陸遠同學，背後偷偷努力是吧。”

　　想必她說的是班群裡統計的高考成績單。

　　“那肯定的啊，小郭同學專美於前，不奮起直追可不行”。

　　“哼哼，這還差不多。”

　　聽到陸遠說出她預想的話，郭歆玉轉頭看著窗外的場地，掩飾起彎起的嘴角，可是在她輪廓柔美的左耳上玩弄發梢的手指暴露出內心的雀躍歡喜。

　　此刻陸遠仿佛真的回到了十八歲高考完的午後，跟同齡人暢談抒懷，張揚個性，痛快淋漓。

　　多出來的記憶被深埋心底，短暫忘卻了畢業後的曲折。

　　有美在側，陸遠哪還有心思乖乖練車，簡直就是在浪費生命。

　　盡管車裡的空調已經調到最大風力，但是依舊不夠給力，把乘客熱得夠嗆。

　　“熱不熱?”

　　陸遠看郭歆玉拿著印有駕校招生廣告的塑料扇子，打理著鬢角被汗水沾濕的秀發，關心了一句。

　　郭:“熱啊”。

　　老老實實點頭的樣子有點呆萌。

　　“開出去吹吹風怎麽樣?廬山路上可涼快了”。

　　“好啊”。

　　“靠，你答應的這麽快我說什麽…”

　　這小妞這麽信任自己還真不太適應。

　　出門的時候門衛連看也沒看直接放行，練習科目三的學員開教練車出去很正常，誰知道開車的陸遠是下午剛來繳費的學員。

　　車窗外是連綿不斷的高大白楊，從樹間看去綠毯一般鋪滿地面的是夏小麥。

　　如果此時升起一台大疆無人機，呈現在屏幕中的定是一幅生機勃勃的景色。

　　車廂裡的兩人靜謐無聲，貪婪的捕捉這漫天蔥鬱，沒有誰舍得打破這別有韻味的氣氛

　　車速不自覺的慢了下來，想必捷達車也想在這裡愜意的舒展身體。

　　副駕駛座上的郭歆玉歪頭看向這位熟悉又感覺不太一樣的高中同學，雖然這家夥說話還是有些陰陽怪氣的，但是短短一個月沒見，神態穩重自然了許多。

　　看他一隻胳膊搭在車窗口，左手裡握著方向盤右手輕放在擋把上，眉頭輕皺但目光堅定，隱隱有黑色細須綴在嘴角。

　　這家夥刮了胡子看著真夠清爽的。

　　陸遠嫻熟的車技讓郭歆玉漸漸放下心來，自然而然的舒展上身，一對大長腿斜靠在車門上，膝蓋頂住了置物盒，杏唇輕啟，

　　“陸遠”。

　　“嗯”。

　　“你說咱們同學們未來會怎麽樣啊?”

　　陸遠看著郭歆玉憧憬的樣子，心裡又想起當時同學們的境遇，文科班畢業生多數選擇了師范教育類專業，學習漢語言文學、法學等專業的同學也不在少數。

　　大學畢業後卻大都從事了五花八門的職業，銀行大堂經理、小學老師、新聞記者等等，可以說專業對口的真不多。

　　高中時時刻想逃離的地方卻又成了工作後回不去的故土。

　　陸遠想起身邊朋友的變化，碰到郭歆玉帶著期待的目光，不禁偏過頭不去直視她的眼眸，用緩慢又低沉的嗓音說出美飾過的生活:

　　將來你在咱們這個小縣城或者市裡上班， 朝九晚五，中午體息兩個小時。單位有自己的食堂，菜式眾多營養豐富，家裡有房子，自己洗衣做飯，吃完晚飯就出去遛狗，悠閑愜意。

　　晚上同學朋友打來電話說，今晚要不要出去吃點燒烤?你開著車就去了，那燒烤店已經開了好多年，東西好吃，價也不貴。

　　酒過三巡，幾個人聊著最近的生活某某同學結婚了，雞毛蒜皮，家長裡短，你覺得有點乏味了。

　　周末你會去附近的公園景區轉轉，呼吸新鮮空氣，陪陪父母，享受那裡的的寧靜與悠閑，卻又覺得自己應該去更大更遠的地方。

　　縣城很小，小到走在馬路上，5分鍾就能遇見熟人;縣城很無聊，每一家飯館、、燒烤、小吃街，你都熟悉的不能再熟。

　　你看過這裡的四季，這裡的每一寸風景，你就在這裡聽過時代的車輪從自己身上碾壓過的聲音，這樣的生活讓你安心，也讓你乏味。

　　“陸遠。”

　　郭歆玉環抱起雙臂，轉過身來認真嚴肅的看著他。

　　“你這次語文作文不會是滿分吧”。

　　話還沒有說完，自己卻在副駕上笑得打滾，邊笑邊捂住胸口。

　　陸遠被這姑娘的反應搞得一頭鬱悶，嗎的仗著自己多了幾年見識忍不住裝個大的，結果被她一笑，自己二十年的功力差點沒扛住。

　　“那麽舒服的日子怎麽可能乏味，簡直就是夢想生活。”

　　落日余暉中，車輛稀少稍顯寂靜的廬山路上響起輪胎碾過路面的聲音，伴著青年男女的歡聲笑語。

　　未來已來，一輛警車呼嘯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