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克哽咽的哭聲被疾馳的馬蹄聲掩蓋,不過很快他便平複下來。
“那是……巨魔!瑪德……怎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狄克回頭死盯著,堅毅的臉龐變得扭曲。
三階魔物巨魔,遠遠不是諾瓦和狄克能抗衡的。但老提爾把諾瓦送去劍士學院,可不是為了在魔物面前狼狽逃竄的。
諾瓦回頭注視著巨魔,剛才下意識的逃跑讓他十分後悔。六年的劍士訓練,早已讓他成為一名真正的劍士,出生到現在十八年,在冒險者世家內成大的諾瓦早已擁有了屬於自己的驕傲。他緩緩抽出手中長劍,體內魔力從全身各處流到右臂,再到手掌,最後是劍尖。
巨魔的怒吼,狄克的粗喘,一切的聲音在諾瓦耳中消失。
他從馬上跳起,反身蹬在馬背上。
非常普通的直刺,但在諾瓦全身魔力的加持下變得異常迅捷。魔力流轉,長劍上閃耀著凜冽的寒光。
嘭!
轟雷般的聲音響起,巨魔心臟前破開了碗口大小的洞,諾瓦手中的劍也碎成幾片。他摔在地上,掙扎著坐了起來。
鮮紅的肉芽飛快的在巨魔傷口處生長。
“吼!”
腥臭的口水飛到諾瓦臉上,一股下水道的氣味灌滿了他的鼻孔。一口黃色的大牙離諾瓦的頭只剩半米。
狄克跳下馬,瞬間衝了過來!一個盾擊砸在巨魔腦門上,巨魔吃痛,後退了一步。
一把拽起諾瓦,狄克頭也不回地往碎石路上跑。
身後龐然大物的腳步聲越來越重,諾瓦半掛在狄克身上,體內魔力的空虛讓他渾身無力。重重咳了兩聲,諾瓦使勁推開狄克,一頭摔在草地上。
狄克不可思議地回頭,卻看到了一個微笑的表情。
諾瓦慢慢爬到了一塊草地上,他看著狄克的身影愈來愈遠,直至消失不見。
沉重的腳步聲愈來愈輕,巨魔好像放慢了腳步,緩緩走到諾瓦身邊。
死,殘酷的字眼。諾瓦靜靜地看著巨魔,一種難以言說的不甘與對生命的渴求衝破了大腦的束縛。他微微張口,嗚咽了幾聲,卻又沒了動靜。
沒什麽好說的了,說什麽也都沒了意義。力量被更強的力量奪走野望,摧毀全部,這再正常不過了。
巨魔沒有直接拍死諾瓦,相反,它居然蹲下了身子,憐憫地看著諾瓦——諾瓦簡直認為自己想活命想瘋了,他居然從巨魔眼中看到了憐憫!
巨魔舔了舔嘴唇,又一次張開腥臭的大嘴,把手伸向諾瓦。
沒有希望的絕望,刻骨銘心。
……
“火球術!”
從空中墜下一個臉盆大的火球,轟然砸向巨魔光禿禿的大腦袋!
一聲爆響。
“卡隆隊長,你去檢查一下巨魔死沒死透。”
“是,小姐。”
諾瓦胸前刺痛,好像是巨魔飛濺的骨頭扎了進去。
十八歲的諾瓦記住了剛才的感覺——那是死亡來臨前的無力。
顧不得體會,諾瓦可沒忘記,他的救命恩人是位能使用火球術的大魔法師,這片土地只有一位大魔法師。
他掙扎著站起身,向天空中漂浮著的妙曼女性跪下。他想不出有什麽能回報這份恩情,而且這也和他的夢想不謀而合。
“我,提爾·諾瓦,宣誓效忠我主瑟拉芬·桑茨。矢志忠誠,不離左右。”
空中的女人怔了下,點了點頭,清脆平靜的聲音傳到每個人的耳中。
“我接受你的效……咦!”
聲音轉為驚異。諾瓦疑惑地抬起頭,倆人四目相對。
諾瓦不敢多看,慌張低下了頭。瑟拉芬停頓一下,繼續說:“我接受你的效忠。你將作為桑茨家族的士兵,為桑茨家族作戰,直到永遠。”
諾瓦低頭恭敬道:“遵從您的意志。”
卡隆隊長詫異地看向瑟拉芬。魔法師都很冷靜,身為三階魔法師的瑟拉芬更是很少失態,尤其是在陌生人面前。他忽然想到了瑟拉芬的天賦。
卡隆隊長檢查完巨魔的屍體,揮了揮手,四個同行的士兵把巨魔抬上了馬車。瑟拉芬沒有再說什麽,向著來時的方向飛去。
卡隆走到諾瓦跟前,囂張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冒險者!瑟拉芬小姐可是桑茨子爵最親愛的女兒,你最好收起不該有的小心思,為瑟拉芬小姐做事是你的榮幸!”
諾瓦攥緊了拳頭,又很快松開。
“您的教導我銘記在心。”
卡隆隊長拍了拍諾瓦的臉,道:“回家去!幾天后我派人叫你。”
緊接著轉頭大聲喊道:“我們回冬臨堡!子爵大人一定很滿意這個禮物。”
森林又寂靜下來,隻余滿地的碎木和凌亂的腳印。諾瓦一瘸一拐地往盧蘭瑟村走著。
回到家,諾瓦先是安慰了抱頭痛哭訴說自己無力的哥哥狄克,又向父親老提爾講了他已經向桑茨家族宣誓效忠的事。
老提爾默默走向了臥室。良久,他遞給諾瓦一個閃亮的銀質徽章和一把符文長劍。
“這是我三十年前的榮耀。 ”
老提爾有些唏噓,但言語間更多的是驕傲。
“銀級冒險者已經是自由民的頂端了,再往前一步就是貴族。諾瓦,你和狄克不同,你有那個資質超越我。”
諾瓦接過徽章,拔出長劍。淡淡銀輝在劍身上流轉,血槽上的暗紅早已氧化。老提爾接著說。
“我早年和桑茨有過約定。你去吧,這不是一條好走的路,我的孩子,但我覺得你不會討厭。”
諾瓦點點頭。現在,諾瓦完全明白,手中的力量和體內的魔力才是永恆,其他一切都不過是虛幻的圓月,一觸即碎。
魔力是這個世界的根源。魔力無處不在,可被吸取,卻難保留。身體越強悍的人,就能儲存越多的魔力,魔力的濃度達到某種極點,再次濃縮就會讓人突破進階。
貴族掌握著能永久提升身體素質的魔藥,貴族掌握著能大幅提升士兵戰力的戰技。千百年來世界由貴族掌握著,諾瓦隻想融入其中。
但是,一位強悍的二階戰士為男爵、子爵服務幾十年,到死可能都無法跨越那道涇渭分明的鴻溝。
諾瓦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條什麽樣的道路。
躺到床上,諾瓦驚訝地發現,刺破自己胸前皮膚的不是什麽巨魔碎骨,而是一小塊黑黝黝的石頭。
諾瓦從這塊小小的石頭中感受到了一絲極其精純的魔力,這肯定不是巨魔體內該有的東西。他明白,瑟拉芬不是偶然救下了他。
不過諾瓦現在沒有力量,也就沒有了好奇心。
他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