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葉寒楓想起小時候的事情。
那是很久之前的記憶。
無論是連葉寒楓還是九語華,都沒在那場戰爭裡死去。
隻記得後來,連葉寒楓被家裡限制,禁止與九語家有往來。
連葉寒楓步行入永安城。
走向那個幼時熟悉的地方。
九語宅邸。
天色近晚。
一間間屋子被偌大的土瓦牆被圍住,大門口沒有人看守,連葉寒楓半信半疑的慢慢進入宅邸,保持警惕。
偌大的宅子,沒有人生活的氣息。
枯葉滿地無人打掃,房前大酒缸也積滿了灰,蜘蛛在牆角結出一層又一層厚網。
經過宅邸街,走過河上朱橋,來到橋頭旁的房子前。
房門口很乾淨,盛開的菊花和不知名的紅花,是這雜草叢生宅邸的一抹亮色。
黑夜中的花朵顯得詭異。
連葉寒楓心情複雜。
這是我復仇的方式嗎?
連葉寒楓緩緩抽出刀,輕輕推開門。
屋內飄出蔬菜的清香,沉睡多年沒有嘗過佳肴的連葉寒楓,流出口水。
進入那間飄香氣的房間,入目是熟悉的身影。
九語華。
九語華身著紅黑布衣,頭髮盤起,本是女人豔麗的年華,九語華額頭確有道淺淺的皺紋,面容憔悴。
九語華在案板上切菜,屋內一盞昏燈。
感受到連葉寒楓的到來,回頭看去,因黑夜,一時間九語華沒有看清連葉寒楓的面容。
連葉寒楓略微猶豫,劍柄轉半圈,刀背迅速砍到九語華拿菜刀的手上。
九語華吃痛,菜刀掉在地上,腳步混亂,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倒在地上。
九語華在地上試圖爬起來,抬頭,迎面撞見連葉寒楓的刀刃。
九語華這才看清連葉寒楓的臉,張口說不出話來。
連葉寒楓把劍對準九語華,低頭看著眼下熟悉的人,心裡很不是滋味。
雖說連葉寒楓使用的是刀背,可九語華的手臂還是被斬出傷口,從中流出鮮血。
“你九語家滅我族人,與我有仇,休要怪我。”
連葉寒楓眼神有些動搖,但劍依舊筆直。
“連葉寒楓...”
九語華微弱的聲音帶著哽咽。
連葉寒楓睜開眼,九語華雙手握住連葉寒楓的刀刃,手被刀劃破,流出血液。
九語華眼中泛起淚花,連葉寒楓愣住了。
“閣下還活著,真是...幸事。”
“您若恨,殺我便是,小女子以命賠罪。”
九語華對連葉寒楓下跪,露出纖白脖頸。
連葉寒楓遲遲沒有下手,突然,從九語華身後飛來一支箭,直奔連葉寒楓面門。
對於突如其來的攻擊,連葉寒楓沒有任何防備,只能瞪大了雙眼,眼睜睜的看著那支箭射入腦門。
噗!
腦門處先是噴出一點血,隨後鮮血緩緩從傷口處流下來。
連葉寒楓整個人頓時失去了意識,腦中一片黑。
“疼…”
連葉寒楓擠出這一個字,然後轟然倒地。
連葉寒楓面朝下倒地,那支箭也在連葉寒楓倒地時,刺穿了連葉寒楓的整個腦袋。
“閣下!”
九語華被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到,連忙去推連葉寒楓倒下的身體。
但看到那箭已經穿過頭腦,九語華知道,連葉寒楓這次必死無疑了。
九語華癱倒在地,不知所措。
九語華身後緩緩走出一人,那人鬢白長須,背後背著箭袋與巨劍,手裡拿著花紋大弓。
正是永安血衛之一,朱方。
“九語輸大人真是料事如神,遠在國外征戰,卻能算出近日來有刺客潛入。”
朱方發出爽朗的笑聲,全然不顧跪地痛苦的九語華。
倒地的連葉寒楓似乎聽到了一些聲音。
參雜無盡嘶喊的哭聲。
是誰的聲音,又是誰在痛苦的哀傷。
連葉寒楓感覺頭昏眼沉。
我,死了嗎?
連葉寒楓聽著哭聲,恢復了一絲意識,但又清晰的感受到腦中插著弓箭。
意識到這件事時,連葉寒楓又失去意識,接著又恢復意識。
我…
怎麽還沒有死?
手中寒楓劍微微顫抖,發出淡淡微光。
(枯木逢春。)
連葉寒楓想起鍾離先生說的話。
這就是枯木逢春嗎?
連葉寒楓很想忍住額頭上的疼痛,可那是致命的傷口,只是強行活下來去思考事情就已經是極限了。
連葉寒楓又死了過去,而後又醒來感受這種痛楚。
好疼。
明顯感受到額頭被貫穿,劇烈的痛苦讓連葉寒楓沒辦法繼續思考。
接著,死了一次、兩次、三次。
就會再活一次、兩次、三次。
數次的死去,以及數次的活過來。
(怎麽回事…)
再一度逝去。
(為什麽我要承受這種事情…)
再一度逝去。
(到底…)
再一度逝去。
(我……)
再一度逝去。
(……)
痛苦卻無法死去,連葉寒楓逐漸適應了死亡的感覺。
這就是枯木逢春!
連葉寒楓顫抖著身體,強忍著劇痛。
雙手撐著地面,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
連葉寒楓臉上土灰與血摻雜在一起,目光無神,手中死死握著寒楓劍。
朱方看到連葉寒楓站起來,大驚失色,伸手去拿背後的巨劍。
但太晚了。
連葉寒楓抬起寒楓劍,刺向後退的朱方。
一擊入喉。
刺入,拔劍。
朱方轟然倒地。
九語華因突然的變故受到驚嚇,抬頭去看連葉寒楓。
連葉寒楓左手伸向自己的面門,一把扯出那弓箭。
血液伴隨著腦花,一並噴湧而出。
連葉寒楓感覺自己再次失去意識。
又是死亡的感覺。
連葉寒楓咬住牙,寒楓劍上緩緩浮現淡淡的光,光芒飛入連葉寒楓體內,連葉寒楓再次回神。
連葉寒楓低頭去看九語華,只見九語華滿眼驚恐。
“還是晚了一步。”
九語華與連葉寒楓看向聲音傳來處。
門口的九語典,表情凝重,眼睛盯住連葉寒楓。
“閣下莫不是妖祟,這等偉力,已然不能被稱作人。”
九語典提著巨劍,用力砍向連葉寒楓。
連葉寒楓沒有提前擺出防禦架勢,被這一刀猛擊。
巨劍斬過連葉寒楓胸膛,連葉寒楓胸口處噴出大量鮮血,白骨也裸露在外。
連葉寒楓吃痛,再次倒下。
九語典衝到九語華身邊,把九語華拉起來,跑出屋外。
“小姐不要害怕,臣等這就斬殺妖魔。”
“連葉寒楓,他……”
“他已經不是人了。”
九語典並沒有因為連葉寒楓倒下而放松,而是更加嚴肅的警惕門口。
下一刻,連葉寒楓的身影,顫巍巍的搖晃出門,而那胸口出的傷口,卻消失不見。
連葉寒楓提著寒楓劍,潰散的目光聚焦到九語典與九語華兩人時,又有了些許精神。
九語典深吸一口氣,再次斬向連葉寒楓。
連葉寒楓擺了簡單的防禦架勢,起不了任何效果。
但九語典的巨劍再次劃過連葉寒楓胸口的同時,連葉寒楓也用寒楓劍刺穿了九語典左手的小臂。
連葉寒楓向後退了好幾步,釀釀蹌蹌,最後還是沒有倒下。
胸口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快速恢復,連葉寒楓依然緩慢前進,仿若失去靈魂的屍體在前進。
“妖物,休想再前進一步!”
連葉寒楓聽到九語典的話,又把目光轉向九語華。
九語華還是一臉恐懼的看著連葉寒楓,這無比刺痛連葉寒楓的內心。
“我是怪物嗎?”
連葉寒楓喃喃道,舉起寒楓劍,準備刺向九語典。
九語典左臂流血,但雙手持巨劍的架勢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我是連葉寒楓……”
連葉寒楓把寒楓劍刺向九語典面部,九語典也同時攻擊連葉寒楓。
九語典這次直接砍掉了連葉寒楓的頭,而連葉寒楓被砍頭前刺穿了九語典的肩膀。
以命換傷。
連葉寒楓的身體又站了起來,那還瞪著眼睛的頭部下一瞬就灰飛煙散,在連葉寒楓的身體處再次長出了頭。
連葉寒楓全身更加疼痛,不止是面門、胸口、脖頸、全身的骨頭。
還有連葉寒楓的內心。
連葉寒楓作為一名武者,似乎有什麽重要的東西從心裡丟失了。
如果這樣以命換傷,戰鬥還有什麽意義?
連葉寒楓想贏得漂亮。
就算不用劍術,也想要用自己的努力來與永安國的將軍對戰。
連葉寒楓作為一個人,心裡也似乎失去了什麽。
九語典與九語華那種異樣的眼神,讓連葉寒楓沒辦法抬起頭與他們對視。
“我不是……怪物。”
連葉寒楓與九語典下一次對招時,連葉寒楓口中吐出大口鮮血,全吐在九語典身上。
九語典的巨劍貫穿連葉寒楓腹部,連葉寒楓手中的寒楓劍也貫穿九語典的腹部。
九語典腹部湧出血液,身上也多處受傷,但死死擋在九語華面前。
連葉寒楓恢復傷勢,提劍,再緩緩的走向九語典。
“你為什麽……還不倒下……”
連葉寒楓說話的時候嘴裡吐出一塊血痰,然後開始劇烈的咳嗽,每次咳嗽都會咳出血來。
“我是…九語家族的武將……必須保護好大小姐!!”
死神擦肩而過,九語典朝死神借來一份力量。
九語典用盡身體裡最後一絲力氣,拚盡全力,舉起大劍,狠狠劈下。
就像多年前,馳騁沙場那樣,一個一個劈斬,斬死一個又一個敵人。
連葉寒楓呆呆的看著九語典,竟沒有還擊。
連葉寒楓看著巨劍從頭上劈下,突然也想明白了什麽,眼神變的略微清澈。
那巨劍把連葉寒楓整個人劈成兩半,連葉寒楓正在經歷鑽心的痛苦。
九語典也和連葉寒楓那樣,開始劇烈咳嗽,咳出大量鮮血。
這次的劈砍用盡了九語典的力氣,腹部的血似乎也要流盡了。
九語典把劍插在地上,立在胸前,嘴角開始緩緩流出血液。
“一切都……為了九語家。”
九語典已經沒力氣再舉起大劍,也沒力氣再說話。
他只是如山般佇立在那裡,大劍緊緊握在手裡。
連葉寒楓狼狽的從地上爬起來。
看著九語典寧死不屈的模樣,連葉寒楓淒涼的笑了笑。
舉起寒楓劍。
“再見了,典將軍。”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