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節
蘇瑪掀開了帳簾的一線,望著外面忙碌的營寨。晌午的陽光濃烈的有些刺眼,讓人覺得昏眩。姆媽們忙著打水,給牲肉褪毛,似乎整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巡邏的兵士來回的走著,卻也沒那麽嚴謹,倒像是散步。
蘇瑪看見爺爺開始整理一些龜甲和獸骨等用於佔卜的東西,還有一些用來灼燒的龜殼,黃磷。身旁的姆媽準備好了高聳著彩色羽毛的神帽,粘著白色羽毛的神裙,還有穿在身上的魚皮革飾,魚皮上的魚鱗閃閃發亮。那些是給老薩滿法師跳大神的時候穿的。老祭司看著自己用了許多年的薩滿法杖,目光裡神情複雜。
蘇瑪終於從帳簾走了出去,精神依舊不是很好。鐵伐安國看見小孫女踉踉蹌蹌的樣子,囑咐姆媽端來了一碗酥油茶。
“喝點兒吧。”老祭司的語氣裡有淡淡的無奈,聽得出來心疼的意思。“已經這樣了,你糟踐自己有什麽用?”
“沒有,暫時還不能接受罷了,也許過陣子我會好點兒。”蘇瑪神情黯淡,“已經開始準備秋季的祭祀大典了麽?”
“恩,剛剛單於派了五個千夫長帶話,說是要隆重些,要比以往更加隆重。”老祭司不知什麽時候摸出了煙,輕輕抽了一口,“我明白他的意思,在這種艱難的時候,他想依靠這個來聚攏民心。頭曼最近也夠辛苦的了。”
蘇瑪沒有回話,看了看酥油茶,終於聽話地從姆媽手裡接了過來,喝了一口。
“慢點喝,當心燙。”姆媽輕聲囑咐著,回頭看了看鐵法安國,發現他也在看著蘇瑪,臉上原本擔心的表情慢慢減退了些。
“我能幫頭曼的東西也隻有這些了吧?這麽多年了,和他一起長大,看著他一步一步坐上單於的位子,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個樣子,有的時候我都替他辛苦。”老祭司像是在對蘇瑪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蘇瑪不知該不該回答什麽,隻好什麽都沒有說。她知道的隻有爺爺原本是和頭曼一起長大的好朋友,隻是後來越來越疏遠了。
“蘇瑪你再去弄點東西吃吧,別餓著。”鐵伐安國對這個孫女極是疼愛,看見蘇瑪為了一個奴隸孩子傷心心裡有萬般的不舍。
蘇瑪輕輕應了一聲,卻沒有動的意思。她努了努嘴唇,像是有什麽話想說,有點猶豫不決。
“你想說什麽?”鐵伐安國瞧見蘇瑪的表情,隨口問道。
“爺爺,我知道你和偉大的頭曼單於是兒時的好友,你能不能答應我,盡最大的努力,向偉大的頭曼進言,讓他殺了須卜胡鷹。”蘇瑪咬著牙,幾乎要把牙根咬斷一樣,咯咯有聲。
鐵伐安國愣了一愣,他沒想到蘇瑪對須卜胡鷹的恨意那麽深,會跟自己說這樣的話。從小蘇瑪是一直跟著他張大的,蘇瑪的父母去了遙遠的丁零,便再也沒有回來。蘇瑪是個什麽心情都表現在臉上的女孩子,而這一次,這樣的恨意似乎掩埋了很久很久。
姆媽趕緊著跑過來捂住蘇瑪的嘴,低聲說著:“小姑奶奶!你忘記了我們現在在什麽地界兒麽?”姆媽見蘇瑪沒有再吵鬧,緩緩放開了手,“要說這樣的話,也得等我們回到中央王庭的時候再說啊!”
“無妨。”鐵伐安國倒是一點也不在意,“蘇瑪也不是第一次說這種話了,
她當著須卜胡鷹的面也是這麽說的。”鐵伐安國的臉上竟然還帶著笑意,笑盈盈地看著自己的孫女。 “大祭司,話可不能這麽說,畢竟在他的地頭上,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連去給頭曼單於報信兒的人都沒有。”姆媽的嘴叨咕叨咕地就像鍋裡煮著羊肉沸騰起來的湯水。
“恩,該怎麽做我心裡清楚。”鐵伐安國這麽說著,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姆媽,還是在回答蘇瑪。
“先進帳篷裡去吧,吩咐你的姆媽阿摩婭給你再煮點吃的,你乖乖的吃飯,其他的事情,有爺爺在。”說完話後,老祭司的臉上沒有了笑意,反而有點呆愣愣的看著地面。
“恩。”蘇瑪終於有點開心起來,他知道爺爺的能力,畢竟是匈奴最偉大的神權,總有些不可動搖的力量讓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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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曼在穹廬外呆的時間久了,感覺是有點涼了。他本來想回去陪著赫連勃予和他的幼子,可是他現在的心情不太好,不想聽見淘氣可愛的幼子在身旁鬧騰。他想起來好久沒有去大閼氏的穹廬裡了,猶豫了一下,還是起身,披了件虎皮的大氅,走向了大閼氏的穹廬。
路有點遠,頭曼似乎都不記得要轉幾個彎,經過幾個穹廬才可以到達大閼氏所在的穹廬,腳步有點猶疑著。一個倒水的姆媽經過,頭曼抓起她問道,“大閼氏的穹廬在哪個方向的?我一時忘記了。”
“拜見單於,大閼氏的穹廬在,在另一邊,往後經過兩個穹廬,左~~左拐就到了。”姆媽有點唯唯諾諾,他是伺候大閼氏這邊的,現在一年也見不了頭曼幾次,免不了有些恐懼。
“哦。”頭曼松開了姆媽,回過頭徑自繼續走,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有那麽可怕,說個話問個路都會讓人害怕。
頭曼走過兩個穹廬,左拐,便已經看到了大閼氏穹廬的影子。穹廬的廬頂用金線的紋路繡著,也比別的穹廬大上許多,一眼就可以辨認出來,不知道自己怎麽會找不到的。
他掀開穹廬的帳門,走了進去。
剛進門,就看見大閼氏呆愣愣的看著手中的布娃娃,眼中的神情時而迷茫時而溫柔,一動不動地也不說話,似乎沒有注意到頭曼的到來。
頭曼輕輕地咳嗽了一聲。在一旁伺候著的姆媽和大閼氏一同回頭。
大閼氏抬起頭,眼中的表情更加迷茫,仿佛看見了什麽奇怪的東西。
“是頭曼麽?攣L頭曼?”大閼氏的眼神奇怪,仿佛不確信自己的眼睛。她手裡抓著的布娃娃越抓越緊,仿佛生怕頭曼把布娃娃搶過去。“啊~~~!!!”大閼氏突然一聲大叫,聲音嘶啞難聽。
頭曼眉頭皺了皺,看著站在身旁的姆媽,問道:“薩卡姆媽,大閼氏這是怎麽了?”
“回單於,大閼氏原本精神就不太好,這陣子時好時壞,清醒的時候還和我說說話,不清醒的時候就是這樣了。”這是個老姆媽,跟隨大閼氏好多年了,跟頭曼並不陌生。
“恩。原本精神不好我知道,但沒想到現在這麽嚴重。”頭曼看著大閼氏迷茫的眼睛,眉頭皺的更緊。“他老抱著個布娃娃做什麽?”
“回單於,那是冒頓王子小時候玩的布娃娃,還是從中原人手裡買回來的。大閼氏神志不清,老是覺得冒頓王子已經死了。”老薩卡呢喃著,看了看頭曼的眼睛,低低地又說了一句,“她覺得她的家人應該都死光了。”
“恩?”頭曼回過頭瞥了薩卡姆媽一眼,眼神慍怒。老薩卡自知失言,跪倒在地,“單於恕罪,老奴並非有意。”
頭曼低喝:“胡說八道。冒頓不是活的好好的?什麽家人都死光了?”言語中的怒意越來越明顯。
“是,老奴失言。”老薩卡低下頭,不敢看頭曼的眼睛。
“你先下去吧,我想單獨和大閼氏待會。”頭曼的話裡聽不出語調,但已沒有了憤怒的感覺。
“是。”薩卡姆媽依舊低著頭,如逢大赦,快速退了出去。
頭曼依著床邊坐了下來,伸出手,似乎想去夠大閼氏手裡的布娃娃。大閼氏眼神慌張,閃爍不定,拚命往後退著,把布娃娃緊緊地抱在懷裡。
“烏蘭婭。”頭曼的聲音裡似有不忍,“別害怕,我不會再傷害你了, 你別害怕。”頭曼的手慢慢地垂了下去,不再驚嚇精神紊亂的大閼氏。
“我隻是想看看那個布娃娃,冒頓都長這麽大了,我連他小時候喜歡的布娃娃長什麽樣我都不知道。”頭曼看著大閼氏的眼睛,那對眼睛依舊是無言的恐慌,閃爍不定。
“你是頭曼,攣L頭曼!”大閼氏一直重複著剛才說過的話,又“啊”的大叫了一聲。
“別害怕,我真的不會再傷害你了。”頭曼不知道該怎麽說話才不會刺激到這個以前明媒正娶的正室,他隻好坐的離她隔遠了些,“我知道,這麽多年你恨我,恨我為了奪位殺了你的家人。你即使神志清醒,恐怕也對我不會有什麽好的態度吧?是我的錯。”
“以前我為了獲得勢力跟你聯姻,我知道你是真心的,那時候我們騎著馬在草原上約會,你的笑容是那麽動情,覺得我就是你這輩子最摯愛的男人。”頭曼的眼神不再看烏蘭婭,仿佛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我知道我負了你,我這一輩子都在做傷害你的事。”
“後來你為我生了冒頓,那麽可愛的男孩子,可我連看都不看一眼。”頭曼眼神飄忽,看向穹廬頂上的虛空,像是陷在回憶裡。“再後來,我為了除掉你烏蘭家族龐大的勢力,用盡了各種辦法,終於成為了真正意義上匈奴的王者。這麽多年了,我也覺得很累。”
“有時想想,如果能真心地愛上你,或許也會很好的吧?”頭曼的話一直傳到烏蘭婭的耳朵裡,烏蘭婭抱著自己的雙膝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