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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引墜》第2章 海葬 第6節
  第六節

  “右賢王說笑了,我們神源教,其實隻是一群再平常不過的凡俗之人。”辰白虛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匈奴的馬奶酒有股淡淡的腥味,但卻芳香撲鼻,口感醇厚。辰白虛蒼老的臉上盡是滿足的神色。之後他舉起酒杯,杯口向前,以示空杯,向著須卜胡鷹深深致意。

  須卜胡鷹這時候才覺得像在草原上招待貴賓,他也舉起酒杯,仰頭飲盡。笑容在他粗糙的臉上蕩漾開來,有了一絲愉悅的神色。須卜胡鷹身後的兩個當戶也略微放松了警惕,在須卜胡鷹的示意下緩緩坐了下來。

  “各位神徒們旅途奔波,想必勞累,不必太拘謹。”須卜胡鷹招呼著那些黑衣黑帽的信徒們,草原人慷慨好客的一面終於還是露了出來。

  辰白虛點了點頭。所有的信徒侍從們這才緩緩揭開自己的風帽,露出了或年輕或蒼老的臉,隻是那些臉都有些發白,白的近似透明,吹彈可破。

  “貴教的信徒們都是一表人才啊。”須卜胡鷹話是這麽說著,可是他也見過身處中原好山好水的姑娘們,面若桃花,膚如凝脂,潔白無瑕,那都是些健康的膚色,須卜胡鷹隱隱覺得那些侍從們,白的不似常人。

  “久聞匈奴國兵強馬壯,勇猛之士多如牛毛,今日到右賢王的營寨裡一看,果然所言非虛。”辰白虛眼睛瞥了瞥坐在須卜胡鷹身側的兩名當戶,“果然是精兵強將,不是一般之人。”

  “主翁深夜趕來,說話又繞了那麽多的圈子,草原人最煩這個,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來我這,到底有什麽目的?”須卜胡鷹眉頭微皺,眼睛略微張開,眼角狼圖騰的獠牙是那麽的明顯,乍看下去有點嚇人。

  “還是右賢王爽快,”辰白虛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沒有再飲的意思,“我來,隻想問右賢王一句話,不知右賢王肯不肯給我一個答案?”

  “什麽話?”

  “不知右賢王,有沒有爭霸草原的野心?”

  氣氛陡然凝重了起來,兩名當戶看著辰白虛,又看了看須卜胡鷹,神色開始變化。須卜胡鷹轉動著自己手中的酒杯,半天沒有一句話。

  “右賢王不必如此為難,雖然我與頭曼單於素來也相識,但是右賢王認為我會做他的探子,大可沒必要。”辰白虛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子,“我隻是敬重右賢王在草原上的地位,以及想看看草原上的英雄,是不是我所看到的那個樣子。”

  須卜胡鷹還是沒有說話,他抬起頭,看著辰白虛的山羊胡子一抖一抖。

  “匈奴國東有東胡,西有月氏,北有丁零,南有大秦的長城。難道右賢王眼看著匈奴國變成樓煩一樣的小部落,在其中越壓越小,甚至連國也算不上而無動於衷?抑或是終有一天,看著匈奴被滅族,變成螻蟻?”辰白虛的胡子依舊在空中一抖一抖,讓人看著覺得很想把他的胡子給揪下來。

  “這些話,你應該去對頭曼說的吧?”須卜胡鷹目不轉睛,看著辰白虛的山羊胡子。

  “我說了我敬重右賢王在草原上的地位,您的地位一點兒也不比頭曼單於差。而且我相信,偉大的右賢王,須卜胡鷹,是不會甘心隻做頭曼的劍或者盾,隻是替他在這拒守著長城。”辰白虛慷慨激揚,馬奶酒的酒勁這時候上來了,讓他蒼老的臉上顯出一縷酡紅。

  “我還是不明白你什麽意思。”須卜胡鷹並沒有被辰白虛的話所打動,依舊目不轉睛。

  “天下原本就不是一個人的天下,在這天下裡,有的人注定老去,有的人注定稱霸一方,有的人注定顛沛流離,有的人注定死如螻蟻。而這一切,都隻不過源自於神和我們開的玩笑。”辰白虛目光遠眺,仿佛看穿了穹廬,望向遠方的天空,那裡有一雙巨大的眼睛俯視著整個地面。“而我們,抱著神的使命,加速生命的輪轉,世界的無常。我們只希望看到右賢王稱霸草原,佔領頭曼城的那一天。”

  須卜胡鷹的心裡有些激動,他知道這些話是不能聽的,但心裡有一個聲音不斷地告訴他,出來吧,出來吧。那些欲望像火,燒不盡撲不滅,在他心裡燃燒了很久很久,久的他自己都快要忘了,可是依然存在著。

  “如若可以,神源教願成為右賢王的左膀右臂,為右賢王披荊斬棘,共襄盛舉。”辰白虛拱手長拜,形態虔誠。所有的門徒們也離開座位,退了一步,拱手長拜。

  “這~~~”須卜胡鷹被這突如其來的陣勢嚇了一跳,愣住了不說話。

  許久,須卜胡鷹站了起來,表情如孩童般迷茫:“那麽你們,又可以得到什麽呢?”

  “我們,隻要無限接近於神。而這些,右賢王您是不會懂的。”辰白虛淡淡地說著,所有的門徒在那一瞬目光變得無比虔誠,仿佛那就是他們的信仰。他們拿起了自己手中的手杖,用盡全力攥著。

  “荒謬!”左大當戶厲聲喝道,“右賢王,不要聽他們的胡言蜚語,他們是禍害啊!”

  左當戶的聲音很大,所有神源教的信徒都轉過頭朝左當戶看,左當戶被看得毛骨悚然,像是有蛆蟲在身上爬一樣難受。他終於想起來那群信徒的皮膚像什麽了,像是蛆蟲的表皮,剔透油膩,讓人泛著惡心。

  “啊!!!!”左當戶感覺自己快被逼瘋了,情不自禁地叫出聲來。

  “不得無禮!”須卜胡鷹厲聲訓斥。

  辰白虛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濃,濃的像是化不開的糖漬,就連山羊胡子仿佛也笑開了花一樣。所有的信徒開始依次坐下,仿佛從沒有聽見左當戶的喊叫聲。

  左當戶真的快瘋了,他也坐了下來,身體一動不動。

  “右賢王,神源教百年至今,追尋的都是當今世上絕無僅有的領袖。如若不棄,神源教願鞍前馬後於您的左右,助成大業。”辰白虛望著須卜胡鷹的眼睛,抬起手往前一招,身後最近的門徒捧上來一隻錦盒,不知道裡面的裝著什麽東西,“為右賢王預備了點小禮物,還望收下。”右當戶接過了錦盒,放於桌旁。

  須卜胡鷹突然覺得非常疲累,像剛剛打了一場仗。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無力地說著話,“讓我再考慮考慮吧,如果可以的話,我會給你寫信的。”

  仿佛早就意料到似的,辰白虛笑著長拜:“那我們就告辭了,多謝右賢王的盛情款待,叨擾許久,萬分感謝。至於書信,我想右賢王會給我寫信的。”

  “告辭了。”辰白虛大步從穹廬中走出,身後的門徒們也跟在後面魚貫而出。身後響起了須卜胡鷹疲累的聲音,“這麽晚了,你們怎麽走?還是歇一晚再走吧。”

  “右賢王客氣了,像我們這些行腳之人,行走就是我們一生的使命。更何況, 白天和黑夜,對於我們是沒有區別的。告辭了。”說了這麽長的話,辰白虛還是頭也沒回,帶著門徒們消失在帳門之外。就像不知道他們是怎麽來的,就是這麽走了,剛剛還虔誠地說侍奉在右賢王左右鞍前馬後的人,走的沒有絲毫不舍。

  左當戶“啊”的一聲又大叫了起來,看來他是真的快瘋了,“他們,他們的衣服~~~”

  右當戶這才注意到,剛剛明明是下著大暴雨的,而他們的衣服,竟一點雨星都沒看見,完全是乾的。

  須卜胡鷹打開了桌旁放著的繡著龍紋的錦盒,裡面是一柄看上去很普通的鏡子,沒有裝飾,也沒有雕刻,隻是木柄的眼色有些奇怪,是須卜胡鷹沒有見過的眼色。須卜胡鷹拿起鏡子看向鏡面,鏡面忽的就抖動起來,宛若水紋。他很好奇,湊近去看。鏡子裡面是一片遍布屍體的戰場,刀槍劍戟斷的到處都是,火焰混著血液在燃燒,映紅了整個鏡面。須卜胡鷹看見自己站在頭曼城最高的城牆頂上,脖子上掛著七八個勇士的頭顱,手舉著碩大的利劍指向天空,而頭曼的頭顱,赫然被須卜胡鷹手中的利劍穿過,高高地指向天空。須卜胡鷹看到了另一個須卜胡鷹,他看著他左右踏步,對著狂風怒吼,呼嘯。頭髮飛揚起來,映著落日的血紅。

  那是,另一個自己。須卜胡鷹突然覺得自己的胸膛開始燃燒,有股沉睡了多年的意志再也撫滅不去,他拔出了柱子上掛著的斬馬刀,盡情地嘶吼,臉上的圖騰也張大著嘴,像是蘇醒的猛獸,可以吞噬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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