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之人美如冠玉,淺淺一笑,身旁似有仙氣繚繞,不與世俗同流。李疏桐驚愕之余大腦運轉飛快,這等人物又怎會來這小小的邊陲之城?
未經深思,猛地飛來柄折扇,正是那白衣道人手捏扇柄,一把挑起他下巴,李疏桐心中惡寒,沒來得及反抗,就見那人神情呆滯,直盯著他的臉看。
李疏桐頗為不情願的側過些臉,輕輕喚了聲“大人?”
那人從怔愣回過神來,將扇子放下,唇角卻是止不住的掀起笑意,念念有詞道“是了!是了!”
“這人怕不是發了癔症。”李疏桐側目瞟了眼這位“傻財主”,微微皺眉,身子不由得向後傾斜,欲先走一步。
沒曾想,這輕微的舉動竟驚到了人。
白衣道人雙手並用鉗住他肩膀,半彎身子,兩隻眼睛放光一樣盯著他的臉。
李疏桐吃痛,看向肩膀上的那隻手,細長卻有力,如烙鐵般堅硬炙熱,好像能將他的臂骨煉化,他心中大呼不妙!
“你叫什麽名字?”
溫潤的聲音中藏著些興奮,對上那雙餓狼撲食般幽深泛光的眼眸,李疏桐隱有怯意,下巴埋在脖子裡,目光投向鞋尖。
“我、我叫李二狗……”
道人眼中似有迷茫,剛要發笑,自知德行有虧,輕咳一聲,緩解尷尬:“凡俗之名不可取!待日後……”
他正神采飛揚著,忽然住了嘴,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這事哪由的著他來做主?
李疏桐張著眼睛,懵懵懂懂地追問“日後怎樣?”
“沒什麽。”道人垂眸,心中盤算著什麽,沒能注意到,這個在他手掌控制下的孩子,臉上沒有一點情緒,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他。
“大人?”李疏桐咧開嘴笑。
道人抬起頭,一臉慰然的問他,何事?
“大人可要買柴?”他揚起臉,眼中淚光若有若無:“小人的爹還在家病著,前幾日他在築地扭傷了腰,不能上工,家中積蓄又不多,小人隻得做些苦工,換錢供養弟妹。”
他又無力地垂下頭,望著長滿老繭的雙手,不知該做什麽,歎息著甩了甩手,聲音抽噎:“大人若是無事,就莫要愚弄小人了,這一擔柴沒能賣出去,回家可是要挨爹娘打罵的。”
白衣道人眉頭凝聚,心中一緊:“你有爹娘弟妹?”
“啊!”李疏桐吃了一驚,卻不甚在意,點頭附和“是啊!”
道人臉色陰晴不定,猶豫一陣,最後才道:“既然你爹娘不喜歡你,不如跟著我走?”
“不行!”話音剛落,李疏桐當即反駁,又覺不該這般強硬,故作苦笑狀,眉宇間盡是愁色:“若是我離了爹娘,家裡又會少一份收入,他們該不高興了,我不能離開!”
道人見李疏桐如此堅定模樣,也不好再威逼利誘,從袖中掏出一包銀子:“罷了罷了,我便買你的柴罷。”
李疏桐聞之,掩飾不住的欣喜,忙道:“這擔柴足有八十斤!我不要多……”
“不必找了。”
一包沉甸甸的雪花白銀落到手中,李疏桐震驚於銀子的重量,並且他發現,包銀子的荷包是,用某種未知布匹製的,那樣冰涼絲滑的觸感,他從未體驗過。手忙腳亂下,李疏桐堪堪接住荷包,往懷裡揣,邊道謝邊將身後柴火送予道人。
道過謝後,他快步離去,在某個胡同口回頭遙遙一望,隨後拔腿就跑!
繞了有墨柳莊大半圈後,他靠在城牆上,手攏住嘴,平緩呼吸,靜心中感受到懷中銀子的沉墜感,忍不住呵斥呵斥地笑出來。
“想不到這傻財還有幾分闊氣!”
他挑出一塊最小的碎銀,藏在袖中,其余的仍然系好揣回懷裡,所幸他身體瘦弱,鼓鼓一大包銀子在胸前揣著,也看不出什麽名堂來。
去藥房抓足了藥,還剩下零丁幾文,他又折回老橋邊,躲在一棵柳樹後,探頭探腦的四處張望,不曾見穿白衣之人,才邁了步伐,來到一家面點攤前。
王大娘是這家面點攤的老板,素日裡就賣些包子、饅頭、餡餅一類,那些住柳湖湖畔的達官貴人,是不屑吃的;但老橋前的平頭百姓饑了買一口,是再好不過。
再者就是些孩子了,家裡大人出工賺錢,小孩子不會煮飯,就來這吃,不過,窮人孩子早當家,多數孩子在七、八歲時就該學會燒火煮飯了。
因此,李疏桐般大的孩子,才更令人記憶深刻了。
“小桐啊,今日又來啦!”王大娘手捏包子花邊,笑呵呵的與李疏桐閑聊。
“嗯!”李疏桐重重嗯了一聲,似覺得自己表現的情緒太淡,又重重點頭。
“你娘近日還是賴在床上,不肯活動麽?唉!實在是老天薄待你,生了這麽乖巧穩當的娃,卻是要吃苦受罪來的。”
王大娘一向是個熱心腸,又打心眼裡喜歡李疏桐,平日多有照顧。
唯一一點不好!就是她總要損幾下李疏桐的娘, 認為李疏桐的娘當的不稱職,拖累了兒子。偏偏說著說著就多了,也不知李疏桐心裡是個什麽滋味。
李疏桐沉默著,許久才道:“拿四個包子罷。”
王大娘聞言抬頭,好奇的打量他:“以往不是吃饅頭的?今日怎麽想起買包子了?”
李疏桐顯得有些局促,抿了抿嘴:“今日……是我生辰。”
這話倒不假,只是這生辰之事,他也是才想起來,加之他饞了包子——這倒是個買包子嘗鮮的好由頭。
“原是如此!”王大娘笑起來:“我還當是你今日撿了錢,心裡為你高興呢!”說著伸手抓了六個包子鋪在油紙上。
李疏桐剛要開口,王大娘大手一擺:“去去去!免開金口,昨個要送你饅頭你給偷放回來;我好歹讓你叫聲姨,今兒個你生辰,怎好意思不添點彩頭?我這兒別的是沒有,包子還是管夠的!”
“這、這怎麽好!”李疏桐數出十二枚銅板,往櫃台上一拍:“那我便買六個吧。”
“少顯擺了!”王大娘將包子和銅板一股腦塞給他,打趣道:“你那點家底我還不知道嗎?”
李疏桐不想去接,連忙解釋:“王姨!我有錢的!我有錢的!王姨!”
沒聽完話,王大娘便打起岔:“哎呀,太陽都快下山了,你趕緊回家吧!別讓你娘餓了肚子。”
李疏桐抬頭看了看天,確實不早了,無奈接過包子,歎息一聲,與王大娘告別,臨走掏出身上所有的銅板,不著痕跡地藏在了蒸屜的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