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內,一層稀薄的稻草撓得李疏桐後背發癢,他不滿意地想要扭扭身子,卻無法動彈,似僵住了。
聲音越來越清晰,粗礪的磨搓耳膜。這小子不會死了吧?這麽不經揍。一個人說。
“哼,就是死了也得給我起來乾活。”為首大漢一腳踹向昏迷的瘦弱男子。
唔!瘦弱男子吃痛慘叫。
“原來是裝的——”大漢怪笑兩聲,屋子裡登時充滿了拳打腳踢的聲音,乒乒乓乓,吵個不停。
李疏桐又清醒幾分,動了動手指,終於能夠勉強活動下身體,他轉過頭去,抬起眼皮,略看清眼前場景。
晦暗幽深的地牢,望不見盡頭,遠處高懸的火把,劈裡啪啦地點燃了腐爛稻草味,又潮又酸,偶有迸射出的乾燥火星,沒等燃去這滿屋霉味,便從高而墜,轉眼掉到不知是土還是泥的什麽東西裡,不見蹤影。
李疏桐看的眼睛發疼,偏了偏頭,瞧見那火把的虛影跳躍著,穿過鐵欄杆,貼在身旁眾人臉上,照清了這些個猙獰面容,神色恐怖,好似地獄夜叉。
夜叉們聚在一起,毆打其中一個最弱小的男孩,如審判般對他下達最後的通關文牒,男孩跪地求饒,連連稱是。
他聽不太真切,只看到那男孩把懷裡半個黑面膄饅頭掏出去,顫顫巍巍交給為首大漢。他已明白大半,李疏桐向來是看不慣恃強凌弱者,他剛想抬腿坐起,卻發現根本動彈不得。
許是麻了,也許是壞了,他完全感受不到右腿的存在,他驚恐的瞪大了眼,手胡亂摸向右腿位置。
找不到,什麽也沒有!
李疏桐不甘心地拍了兩下,試圖製造痛覺,可仍舊什麽都感知不到,不僅如此,這聲響還驚動了周圍幾人,在他沉浸於尋找右腿的過程中,幾道黑影壓在他身上,他才發覺,自己的視野居然變高了,竟隱隱於那遠處的火把齊平。
“砰!”
“你這死人撲騰什麽呢!”
李疏桐仰面挨了一拳,眼冒金星,脖子差點撅過去,說話也說不清楚:“我……我……這裡是哪裡?”
“哼,這裡?這裡是陰曹地府!見鬼去吧死人!”
李疏桐被甩在地上,堅硬的石地砸得他筋骨寸斷,他想要施展法術,要這幾人好看,卻通通失靈,甚至,連靈氣的存在他也感受不到,丹田裡空空如也。
他死了?不可能!明明還是有痛覺的,如果他死了,又怎麽會痛?這裡到底是哪!都發生了些什麽……?
他拚命的翻找記憶,安慶鎮,花崗山,狐妖,對!他是來除妖的!妖呢?被他殺死了,然後呢?
他抱著腦袋,頭痛欲裂,直在地上打滾,如同千萬隻蟻蟲鑽入其中,一點點啃噬記憶。
“啊——白濯纓!白濯纓!白……”
“嘔”李疏桐被踹了一腳,吐出口血來,他如同煮熟的蝦子一樣,瑟縮著身子,蜷成一團。
好冷,好冷,仿佛渾身的熱血都被抽乾,匯聚在喉頭裡,又被他一口吐出,整個人失去活力,他感覺到有人踩在他頭上,嘀嘀咕咕著什麽全聽不清。
因為他已無力反抗。
白濯纓“殺”了他,而他被流放到這座監獄裡,做一個任人欺凌的活死人;白濯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是為了獨吞狐妖妖丹?亦或是另有目的?不然他可以直接殺了自己,沒必要留下性命關起來,大約是兩者都有;可是,自己身上有什麽可圖的呢?他窮得連件衣服都要撿別人剩的,就更別提什麽靈丹寶藥了。
至於功法,知曉此事的母親早已身亡,除去家中仇人,根本不會有人知道,況且,玄華心經與他渾然一體,除非殺了他,否則絕無可能。
那麽,白濯纓所圖,便是他本身了。
他本身……?
踩在他頭上的人用力去碾,李疏桐感覺他的耳朵就要爛了,於是顧不上思考,慌忙來掰開那隻腳。
“松腳,松腳……把腳拿開!”
李疏桐終是忍無可忍的發了脾氣,既然法術不好使,那便用武力來解決。他忽的側翻身子,整個人趨近於俯趴,趁對方沒反應過來,右手從大漢後方繞過,纏住其右踝,同時以右肘為支點回翻身體,用尚有感知的左腿狠狠踹向對方左踝,到這會兒他右肘不再支撐於地面,而是高高抬起,借著力的相互,錯開位置,絆倒對方。
李疏桐在地上翻了好些個滾,才堪堪停住, 從地上爬起,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右腿尚還安在,只是無甚知覺,他正欣喜著,枕骨卻受到重重一擊,他兩眼一黑,整個人向前倒去。
毛臉大漢再次踩在他的頭上,這次碾得更加用力,好似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李疏桐感受到了莫大的屈辱,前所未有的,哪怕是見證母親的死亡,他也只是心懷仇恨與愧疚,可現在這份屈辱落到了他身上,就變得無比真實且難受。
他的心如同丟下煉獄一般,被一片片切開,慢慢炙著吃;這是他的罪,是他該受的罰。
他最大的罪,就是輕信了白濯纓!
“為什麽……?我從未想過害你,你卻這樣對我!哪怕你坑騙我去除妖,哪怕到了最後關頭,我也從未想過傷你性命!還不遺余力去救你。也許從一開始就是一場設計好的,針對我的騙局,所以無論真情假意,只要將我騙過去就是了?呵呵,李疏桐,你還真是……”
太蠢了。
每一秒的疼痛,都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的愚蠢,遠處跳躍的火光深深刺痛他的雙眼,熱烈,又遙不可及。李疏桐壓抑得要喘不過氣來。
再用力些吧,踩死他吧,像踩碎瓜果一樣踩碎他的頭,讓瓜皮迸裂,讓瓜果汁水留的到處都是,讓瓜瓤破碎紛飛……再也拚不回去,反正,這東西留著也沒用。
李疏桐思緒飄遠,置身事外,仿佛只要不去想這些事,就能忘記疼痛,無視眼前所受恥辱。
可事與願違,他到底是現實中的人,深處世事漩渦中心,又怎能置身事外?
他痛得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