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不器奇怪地看著她心中感歎:“雪無憐這臨時編的名字好有水平，連表字都有了，哪裡像我隨口編了個趙起……嘖嘖，好一個文武雙全的奇女子。”

　　齊弘文客氣地回禮道:“見過趙家娘子，冒昧上車打擾，實在是過意不去。”

　　雪無憐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失望之色:“齊五哥客氣了，我們夫婦二人和兄長也是受了陸三郎和婉兒妹妹的恩惠，心中實在感激的緊。”

　　趙不器哈哈一笑:“你們快別客氣了，萍水相逢就是有緣，大家都隨便點兒，不必拘束。”

　　這時幕簾一挑，陸遊急匆匆地從外面鑽了進來。

　　他抹了抹頭上的汗珠，不著痕跡地一屁股擠到了唐婉和齊弘文的中間，哈哈一笑。

　　“齊五哥，你的馬果然夠烈，我還從來沒有騎過這麽厲害的馬，真過癮！”

　　齊弘文眼見他親近唐婉的機會又被陸遊給破壞了，少年心性不由有些懊惱，語氣也開始變得僵硬。

　　“陸三郎，我這馬在禁軍裡其實只能算中等，不過你畢竟只是一名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能騎上去已經很不錯了！”

　　陸遊冷哼一聲，不服氣地道:“書生怎麽了?當年李相公也是一名從未上過戰場的書生，率軍民保衛東京汴梁，讓金國8萬大軍無功而返。”

　　“齊五哥，我聽說令尊當年就是李相公在東京保衛戰時親手提拔的，你不會覺得李相公也是文弱書生吧?”

　　齊弘文臉上一紅，辯解道:“李相公只能說是個例外，我大宋多少年才出了這麽一位股肱之才，其他那些文官實在是庸庸碌碌，沒什麽作為。”

　　“更可氣的是，他們的地位天生比我們武將就要高一等，我大宋這重文抑武的國策什麽時候能變一變呢?”

　　“噓……”陸遊滿臉驚訝，伸出手指放到嘴邊，“你可別胡說八道，敢妄議國本，你不要命了。”

　　齊弘文朝眾人掃視了一圈，賭氣道:“愛怎怎地吧，自從半個月前官家把嶽元帥關進天牢，我就憋屈壞了，今日終於可以一吐為快！”

　　“我大宋沃野千裡人才濟濟，只要官家肯真正信任我們這些武將，就算沒有嶽元帥，也會有張元帥、李元帥，直搗黃龍迎回二聖的口號，也許早就實現了。”

　　趙不器望著他搖搖頭:“齊五哥，這個迎回二聖的口號以後千萬別提了，小心讓官家聽到了，惹禍上身！”

　　齊弘文驚異地看著他，慢慢地點點頭:“沒想到你也是這麽想的，我還以為只有我一個人敢悄悄這樣想呢。”

　　陸遊歎了口氣道:“算我和婉兒一個吧，昨日我們還悄悄談論過這個問題，看來天下人的眼睛才是雪亮的。”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忽然一起哈哈大笑起來。

　　齊弘文滿臉興奮:“我們三人現在都犯了大逆不道之罪，誰也跑不掉，就不會擔心有人告密了，何妨痛快地暢所欲言一番！”

　　雪無憐一雙美目不停地往齊弘文身上瞟，那種專注的美讓趙不器心中不禁有些吃味。

　　他心中一動，接著齊弘文的話茬試探道:“齊五哥，你既然這樣說了我就不藏著掖著了，關於嶽元帥下獄的事，你覺得官家最後會如何處置?”

　　齊弘文沉吟了一下道:“嶽元帥能有什麽罪?他立下那麽大的功勞，就算是有些僭越惹得官家不開心了，大不了功過相抵，我覺得官家會把嶽元帥貶到某路當個安撫使，過兩年等金兵又坐大了，嶽元帥再復出領兵也是理所當然的。”

　　陸遊點頭附和道:“我和婉兒也是這麽想的，就連易安先生也說，靖康之恥後我朝終於出了一位讓金人聞風喪膽的名將，官家就算不想盡快收復故土，也會把嶽元帥留著當作最後的定海神針，最後的結果很可能是降官貶斥。”

　　趙不器撇撇嘴直搖頭道:“你們都沒有說到點子上，嶽元帥能否安然保住性命，其實隻取決於一點。”

　　“什麽?”陸遊茫然地看著他，“嶽……趙兄，你就別賣關子了，到底是哪一點?”

　　他一著急差點兒叫成嶽將軍，還好他改口夠快。

　　趙不器微微一笑:“俗話說‘狡兔死，走狗烹’，要想保住忠心耿耿獵狗的命，只有讓狡兔永遠不死。”

　　“狡兔……你說的是金國。”齊弘文馬上明白了過來，“你的意思是只要宋金的仗停不下來，官家就要一直仰仗嶽元帥這樣的名將，保衛大宋江山。”

　　陸遊臉泛喜色:“趙兄說的好有道理，我讚成。”

　　趙不器的臉色黯淡了下去:“你先別高興，據我所知宋金兩國在十幾天之後，就會簽訂一份和議，宋金若是議和成功，嶽元帥恐命不久矣。”

　　齊弘文小聲嘟囔道:“你說的只是一種可能，或許不會那麽糟的……”

　　陸遊的表情有些茫然:“官家他……不會做的那麽絕吧！”

　　車廂裡的氣氛壓抑了下來，好一會兒，雪無憐忽然幽幽開口道。

　　“靖康二年九月，李相公罷官遭貶，太常少卿林望叩宮死諫，希望官家可以收回成命，保住大宋的柱石。”

　　“臨行前，有人勸他不要去，若是惹惱了官家恐遭大禍，他淡淡一笑也說了一句類似的話:太祖有言，當與士大夫共治天下，官家就算惱了我，也不會做的太絕的。”

　　“結果，他死諫不成當晚被官家打了四十刑棍，他全家十余口全部被抓進了天牢。”

　　“可憐他一片忠心為國，不久後就因為傷重不治，病死在了天牢裡，落了個家破人亡的下場。”

　　“所以，我奉勸你們永遠不要把大宋皇帝想的太好，趙氏江山早已經是積重難返！”

　　齊弘文皺了皺眉頭道:“趙家娘子這話說的就太過了，現在的官家畢竟不是靖康陛下那種亡國之君，他還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雪無憐的語氣變的冰冷，“我看他比那亡國之君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他登基的第一年，陳少陽同樣是為了保住李相公犯顏力諫，竟然被他當街斬首示眾！”

　　“自大宋開國以來，這是第一次有皇帝敢明目張膽地殺文臣。”

　　“這種昏君還保他做什麽， 我要是嶽元帥早就扯起大旗登高一呼，我們江北的百姓都願意支持嶽元帥。”

　　“你……你……”齊弘文驚恐地指著雪無憐，“趙家娘子，你這話可不敢亂說……趙兄，你的娘子……你真該好好管管了。”

　　陸遊和唐婉知道雪無憐的身份，對她說的這番話倒是沒有太意外，兩人大眼瞪著小眼沉默不語。

　　趙不器過去緊挨著雪無憐坐下，捉住她的手故作嚴肅地道:“娘子，我估計你是剛才發燒燒糊塗了，盡說些胡話，你還是先休息一下吧。”

　　他隱晦地給雪無憐使了個眼色，雪無憐的情緒也漸漸地平複了下來，眼神複雜地看了齊弘文一眼。

　　“我知道了，官人，以後我不說就是了。”

　　車廂裡的氣氛再次沉悶了下來，幾人閉著眼各自想著心事，誰都沒有再說話。

　　趙不器看見眾人都在閉目養神，趴到雪無憐耳邊悄聲道:“你沒事吧，怎麽當著一個外人說這種話。”

　　雪無憐瞪了他一眼，湊過來耳語道:“剛才也不知道是誰跟婉兒妹妹說的這些話，難道婉兒妹妹是內人?”

　　趙不器感覺耳邊吐氣如蘭，馨香撲鼻，不由有些心猿意馬，嘴唇湊的更近了。

　　“好娘子，她不是，你才是內人！”

　　雪無憐抬手將他的臉扭到了一旁，紅著臉狠狠瞪了他一眼，轉過身子靠到了唐婉一邊。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韓昌的聲音再次從外面傳了進來。

　　“趙官人，我們已經看到海了，只是前面的情況好像有些不對，你快出來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