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半,載著劉駑馬的黑色帕薩特轎車照例第一個開到了政府大院門前,車子剛剛減速,從大門旁的一棵老槐樹後面就衝出兩三個人,一下子衝到車前,高天嚇了一跳,猛地一踩刹車,車子吱地一聲停了下來。頂點小說網更新最快坐在後座上的劉駑馬一點兒防備都沒有,一頭磕在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上,發出“砰”的一聲響。
高天的腦門也磕在了擋風玻璃上,火辣辣的疼,聽到身後的動靜,他也顧不得疼了,忙轉頭問道:“劉縣長,你沒事吧?”
劉駑馬揉著額頭道:“沒事,你怎麽樣?咱們以後可得系安全帶了。”縣城道窄人多,車速通常都不會太快,所以劉駑馬和高天都沒有系安全帶的習慣,早上人少,車速稍快了些就碰上這種事,讓人不由暗道一聲晦氣。
見劉駑馬沒事,高天便搖下車窗,朝外面那幾個人吼道:“你們幾個想死自己找地方,大早上的跑這兒來攔車乾嗎?”
攔車的是三個中年漢子,面龐黝黑,身材敦實,一看就是靠力氣吃飯的人。被高天一吼,帶頭那漢子縮了縮脖子,可還是張口問道:“大兄弟,我問問你,你這車是縣裡領導的車麽?”
“你問這幹啥?”高天反問道,他聽出這個中年人是北方口音,怕裡面有什麽事兒,也就沒有開口搪塞。
“那,那啥,我們要告狀。”中年人往前湊了湊,高天就往院子裡一指:“信訪辦在裡面,你們要告狀找他們去,這車不管告狀。”
聽到外面的動靜,門衛室的幾個保安就跑了出來,伸手就想將三個漢子拖到一邊。可這三人還真有把子力氣,任由保安怎麽用力,都巋然不動,當先一聲朝高天大聲問道:“大兄弟,這縣裡就沒個講理的地方了麽?”
劉駑馬曾經在各種會議上反覆強調過不按程序和攔車上訪告狀的危害性,本來不想破了規矩,可聽到這句話,心裡柔軟的地方還是被觸動了,他伸手打開車門,朝幾個保安道:“放開他們。”
幾名保安忙將手放開,當先一人忙跑上來,恭敬的對劉駑馬道:“劉縣長,您忙您的,這幾個人交給我們就行了,一會兒我們把他帶到信訪辦那邊。”
“不用。”劉駑馬就擺擺手,信訪辦?要是信訪辦真能解決問題,這幾個人也不可能喊出沒有講理的地方這種話了。他轉頭對高天道:“我先上去,你帶他們去食堂吃點東西,然後再讓他們來找我,好吧?”
高天忙點頭,
等劉駑馬走進大院之後,才對他們道:“成了,你們在這兒等我一下,我進去放了車就出來接你們。”
“哎,哎,好。”那中年人聽剛剛說話的年輕人是縣長,一顆心這才放到了肚子裡,不迭的答應下來,心說早上四點多就蹲在這兒,真沒白等。
緩步上樓,走進辦公室,桌上早已擺好了今天的報紙和泡好的茶水,另外一邊是各部門遞交上來等待批閱的文件。
坐下喝了口茶水,劉駑馬取過文件一一批閱起來,批到一大半的時候,辦公室大門被人敲響,邢棟探頭進來,匯報道:“劉縣長,高天上來了,還帶了幾個人,說是您讓帶他們上來的。”
劉駑馬就恩了一聲,放下筆,道:“你讓他們進來吧,對了,衝三杯好茶。”
邢棟對身後三人說了句請進,自己推門進屋,熟練的泡好三杯茶,這才退了出去。看著站在門邊一臉拘謹的三個中年人,劉駑馬指了指沙發,微笑道:“坐吧,坐。不用緊張。”
三人對視一眼,就走到沙發前坐了下來,坐是坐下了,可他們的屁股也只有少半個落在了沙發上,大半凌空,顯然是怕身上的衣服弄髒了這真皮沙發。
劉駑馬走過去坐下,將茶水推到三人面前,問道:“好了,現在能說說為什麽攔我的車了吧?你們都不是本地人吧?有什麽話,都說出來,如果受了委屈,我給你們做主。”
“哎,謝謝您了。”帶頭的那中年人拘謹的笑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這才開口,慢慢說了起來。他說話的時候帶著濃濃的北方口音,嘴又笨,說了足足二十分鍾,才把事情說明白。
原來,這三人都是從豫州來雙城打工的同鄉,和他們一起的還有七八人。一行人都是建築工人,原本在文城攬活兒,被一個包工頭挑中,帶到雙城來給現在的豪爵夜總會做外牆裝飾和內部裝修。忙了好幾個月,好不容易把裡裡外外都收拾完了,可等開工資的時候,卻連一分錢都沒拿到。他們去找那個帶他們來的包工頭,對方翻臉不認帳,說已經給他們開過了工資,還找了些地痞把他們的兩個工友打傷了,去找豪爵夜總會那邊,也被保安轟了出來。眾人走投無路之下,這才想到了攔車告狀這個法子。
劉駑馬沉吟一下,問道:“你們沒去勞動局麽?那邊就勞動仲裁部門,把問題反映給他們,應該就能給你們解決。”見幾人一臉茫然,就微微搖頭,這些人從小生活在山村之中,文化低,見識少,恐怕就連出了事兒都不知道去哪處理吧。
走到辦公桌前,在玻璃板下找到勞動局局長賈長林的號碼,拿起電話撥了過去,讓賈長林來這邊一趟。
沒過多長時間,賈長林便趕了過來,劉駑馬讓那三個中年人把情況跟他又講了一遍,這才開口問道:“老賈,像他們這種情況,好處理嗎?”
縣長親自過問,賈長林也不敢把話說滿,有些謹慎的朝那三人問道:“你們來雙城乾活之前,跟那個包工頭簽勞動合同了嗎?”
“啥合同?”帶頭的中年人一臉茫然:“乾活兒還要簽合同?我們出來這麽多年一直也沒簽過,有人找我們乾活兒,談好價錢就去,乾完了就給錢,沒聽說過還要簽合同的。”
“那……”賈長林的眉頭就皺了起來,問道:“有什麽書面協議嗎?比如說工資欠條什麽的?”
“沒有。”帶頭的中年人見賈長林面色凝重,有些不安的問道:“這位領導,要是沒有你說的合同和欠條,俺們的工錢是不是就要不下了?”
“你們先別急。”賈長林很耐心地道:“是這樣,如果沒有那些,那你們有沒有工作服或者工作證,考勤卡、工資卡、社保卡這些東西。”
中年人一臉茫然,道:“俺們在工地乾活兒穿的都是自己的迷彩服,工資當初說是工程結束之後一次性結清,你說的那些東西俺們都沒有。”
見賈長林的眉頭越皺越緊,劉駑馬忍不住插口問道:“老賈,這種情況是不是比較難辦。”
“是很麻煩。”賈長林點頭道:“像他們這種情況,就只能找一起工作過的同事作證了。”接著轉頭問道:“之前跟你們一起在工地上乾活兒的那些人,還能找到嗎?”
中年人愣了一下,苦笑道:“俺們這些人都是一個村兒的,平時乾活兒吃住都在一起,跟別人說不到一塊兒去,那些人乾完活兒就回去咧,俺們到哪去找他們。”
賈長林就是一陣撓頭,其實同事證明在勞動仲裁時所起到的作用是非常有限的,只有在起訴時才比較有效,現在連這個都沒有,空口白話的,就算有劉縣長出面,可也沒法做仲裁啊。
見三個中年人身上像爬了螞蟻般坐立不安,劉駑馬摸著下巴考慮了一下,輕聲朝賈長林問道:“老賈,錄音能當證據嗎?”也難怪他有次一問,他記得以前有規定,說未經當事人同意的錄音不能成為證據。
賈長林眼睛一亮,猛點頭道:“行。自從2002年4月1日開始施行《最高人民法院關於民事訴訟證據的若乾規定》以後,就算是偷偷錄下的音,只要錄音證據不侵犯個人、國家和公共利益,那就都能用。”
劉駑馬就點頭道:“那就好辦了。”他招手朝那三個中年人道:“手機錄音你們會不?”見三人點頭,他便繼續道:“這樣,一會兒你們開著手機的錄音功能去找那個包工頭要工資,不用他開給你們,只要讓他說出欠你們工資就可以了。”
中年人為難道:“領導,可張老板不承認沒給我們開工資啊,我們之前去要了幾次,他都說已經給我們開完了。”
周春林就嘿了一聲道:“你們怎麽那麽笨呢,去找他的時候,就跟他說工資全開不了,那開一半兒,三分之一也行。”見劉駑馬朝他看來,周春林臉一紅,擺手道:“反正不管你們編什麽理由吧,只要證明了你們的雇傭關系和他欠你們錢就行了。你們這麽多人,還沒兩個能說會道的?”
中年人沉吟片刻,狠狠的點頭道:“中,那我們就去找他去,只要讓他說欠我們工錢就行了吧?”
“對。”周春林點頭道:“有錄音證據,我們就能進行勞動仲裁,讓他給你們錢了。”
中年人興奮的起身道:“那我們現在就去, 有錄音直接找你就行唄?”
周春林從口袋裡掏出名片,遞給對方道:“這是我的名片,你們收集好錄音之後,直接打電話找我就行。”
將千恩萬謝的三個農民工兄弟送出去之後,劉駑馬搖搖頭,回到辦公室,對邢棟說道:“你記錄一下,最近縣裡工程項目越來越多,有快到年底。讓勞動局的同志們辛苦一下,多跑跑基層,到各工地,企業單位做一下調研,看看有多少臨時工和無合同工,再向農民工兄弟們宣傳一下簽訂勞動合同的必要性,以及出了問題的應走流程。”
邢棟一邊點頭,一邊下筆如飛的記錄,寫完了之後,就聽劉駑馬又道:“再補充一下,讓勞動局那邊成立一個特別工作組,專門用來處理拖欠農民工工資的問題,務必要在年前完全切實的解決縣內所有農民工的欠薪問題,企業個人拒不執行的,可以聯系法院強製執行,實在沒錢的,就用政府財政臨時補貼。農民工兄弟在外辛苦一年,不能讓他們流汗又流淚。”
將要點記錄完畢之後,邢棟馬上拿起電話和勞動局方面聯系起來,劉駑馬滿意的回到辦公室,點上一根煙,繼續批閱起桌上的文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