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靈沒注意斯科特的情況。她收了水幕後,一直僵在那裡看著自己切開的橢圓形樹洞。樹洞一周在慢慢滴血。洞裡很黑,除了蘭靈,眾人都看不清裡面有什麽。燕子從腰間掏出一隻手電照向樹洞裡。
所有人都僵住了。
中空的樹乾裡,一個人被倒掛在木製的十字架上。這人身上沒有皮膚,大部分肌肉也不見了,露出黑色的骨頭。他的肚子被剖開,裡面卻沒有內髒。
十字架很低,那人黑色的顱骨歪在地上,已經看不清面容。雖然這幾乎就是一具骷髏,眾人卻都能感覺到,它還活著……
刺耳的嗡鳴再次襲來。大樹的金屬外殼液化,慢慢流下來蓋住了樹洞,又硬化成了原狀,一絲痕跡也沒有。
“別怕,那只是死人而已。”丹龍看紅豆眼裡都是淚花,很是心疼,趕忙安慰道。他很後悔帶小孩子來這裡看到了如此血腥恐怖的場景。他們本來是來看漂亮的銀色大樹的。
“他沒死。”紅豆繃不住眼淚,哭了起來。“他好痛苦……”
“這到底是個什麽東西?”難民撚搓著食指和拇指。汙血混合著某種粘液還殘留在他手上。
“看起來像是人類骸骨,中毒很深。不知道為什麽竟然還活著。”燕子說著,伏下身,看著被蘭靈用匕首切下來的這一塊樹乾。那跳動的肌肉正在迅速腐敗,慢慢發黑,變成粘稠的一坨血肉。
“要把他救下來嗎?那人還有救嗎?”丹龍問蘭靈。
“不知道,但我覺得那已經不是人類了。”蘭靈說道。
“嗯……他沒有人類的氣息。”紅豆說。
“感覺這事不簡單,沒搞清楚之前最好不要行動。我們調查一下再做決定。”燕子說道,“還好防護服有攝像頭。我把影像發給情報部,看看他們有什麽線索和資料。”
“沒想到這麽好看的樹竟然是一種食人樹,會吃掉附近的生物。”丹龍感歎道。
“感覺他剛才不是想要吃掉我,而是……拉我進去。說起來難以置信,我感覺裡面有一隻手在抓我,不是骷髏,是有肉的手,只不過沒有溫度,冰涼涼的。”難民說道。
“好像恐怖電影啊。該不會是那個骷髏的鬼手吧……”丹龍說道。
“鬼手”兩個字突然提醒了蘭靈。她說道:“對了,這種感覺有點像鬼手亞當。一種冰涼的壓迫感。”
“誰?”丹龍一下沒想起來。
“你第一次見伊涅斯的時候突然出現的那個家夥。聽說他是暗世界的元老。”蘭靈解釋道。
“哦!想起來了,那人有隻奇怪的大手,很強。”
“他當時應該是來殺我們的,碰巧遇到伊涅斯來找我……”
“我也知道他。亞當諾伊曼,暗世界有名的高手。他的鬼手難道就是這麽做出來的?”斯科特作為前黑幫成員,對暗世界頗為了解。
“情報部分析亞當的手來自鬼王。我們也許碰巧發現了鬼王的來歷。這可非同小可,應該和總長直接報告。”燕子說道。
“的確了不得,要是一下冒出來四個鬼王可就天下大亂了。這倒是解釋了為什麽那麽一個骷髏能有孩子。”難民說道,“所以那個鬼公子應該也是這麽被製造出來的。”
“鬼公子!”,這是一個丹龍想忘記而不能的名字。他曾無數次想問法弗納,黑牢裡的這個不能提及的鬼公子到底是個什麽人,為什麽被關在黑牢裡。但他還是忍住了,從法弗納的態度來看,這種問題是絕對不可以問的,甚至連想都不可以。
丹龍花了很久才抑製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放棄探究這個藏在禁地的秘密。“從難民的話來看,原來這個鬼公子是暗世界曾經的王——鬼王——的兒子,也難怪他長成那個模樣了。”
丹龍仔細回想著和鬼公子相處的時光。“這人雖然狡詐,卻頗有幾分幼稚的可愛。老師為什麽要抓鬼王的兒子呢?抓了為什麽要藏起來呢?這人為何如此重要,以至於自己見了一面,差點就要終生留在魔法城了。”
“還愣著幹什麽?你不走嗎?”蘭靈這一問,丹龍才緩過神來,發現大家都走遠了,只有自己還站在樹前。
“你想到什麽了?”
“沒有,就是在想這棵樹是怎麽回事。”
蘭靈心細如發,一眼便看穿了丹龍言不由衷。丹龍從不對她這樣,只有一件事例外。她猜到了這一定和魔法城的禁地有關。她也一直有著強烈的好奇心,想要知道丹龍在禁地失蹤的時候到底經歷了什麽。但她也知道不能問。從那天法弗納對格瑞德的殘酷懲罰來看,禁地裡有著某種可怕的秘密。
眾人回到了臨時指揮部的帳篷裡。發現這裡的所有人都蹲坐在地上,雙手抱膝,全身不住地顫抖。
“冷~冷~”約翰下士不斷地重複著這一個字,眼神中透著深深的恐懼。
“發生什麽了?”燕子問約翰。對方好像什麽也沒聽到,只是一邊顫抖一邊說冷。
“應該就是我觸摸樹的時候,那種冰冷的壓迫感,一直傳到這裡了。”難民說。
“遭了,不知道有沒有殃及平民。”燕子說。她立刻聯系了外圍警戒線的負責人邦吉中校。所幸外圍的士兵只聽到了嗡鳴,並沒感到寒冷。
燕子下令擴大了警戒范圍,把指揮部裡被殃及的同事送去了醫院。
萬裡之外的芝蘭共和國,萬國警察總署,一間階梯會議室裡,約有一百人正在開會。燕子發來的視頻在一個大屏幕反覆播放。
這是警署情報部臨時組成的針對多瓦尼革神秘大樹的特別調查團。眾位專家現在也是一籌莫展,遍查所有檔案後也沒發現有用的線索。
這些藏在銀色大樹裡的黑色骷髏從未出現在任何記載中,也說不清是否和鬼王有聯系。連見多識廣的林總長也說不準到底怎麽回事。
情報部副部長維羅尼卡梳理了各個小組匯總的情報,發給了行動小組的負責人葉小燕。這份報告總結了現有的情報和疑點:
1. 從樹形判斷,這種銀色的樹應該是豆科槐樹屬的未知種類。上面附著的金屬是一種特別的非晶態合金,成分是鋯、銅、鎳等十余種金屬。這種金屬在常溫下的硬度只有45,略高於銅,不知為什麽會讓硬度超過110的鎢鋼鑽頭折斷。
2. 化學檢驗證明樹中流淌的紅色液體不是人類血液,具體是什麽動物的血還不清楚。根據腐爛的組織樣本推測,有可能是已經滅絕的陸海兩棲動物“劍齒獸”。
3. 從拍攝的影像判斷,樹中的骨骸為人類。除去內髒後倒掛受刑者的行刑方式在六種古代文明中曾經出現過,但是這幾種文明都沒有同時用毒的記載。能導致骨骼全黑的毒藥約有30種,具體是哪一種需要取樣後判斷。
4. 只有人才能聽到的嗡鳴很可能是幻聽。古書中有記錄某些法師可以製造這種幻聽現象。但是具體方法未知。
5. 卡尼吉鋼鐵的生意很可疑。情報部的調查員發現,當年該公司購買的焦炭數量不足以支撐帳面上的鋼產量。銷售記錄中的購買方全部在海外,經查實都是空殼企業。也就是說,這個所謂鋼廠很可能就是為了掩蓋這幾棵樹而存在的。鋼廠當年的老板和高級雇員都已經沒有人在世了。而且奇怪的是這些人全部沒有子嗣。
6. 企圖開發廢棄工業園的建築商叫做“美麗未來”。他們的財政狀況不佳,但是十余年來一直堅持改造已經逐漸沒落的城市西部。負債累累的公司得到了多家銀行的資助。經查,這些銀行背後都有一個大股東叫“千年實業”。其實際控制人是黑道人物費爾南多,綽號“紅獅”。
“你怎麽看?”燕子問蘭靈。在工業園附近的一間臨時指揮部裡,燕子、難民、還有丹龍一家在分析案情。
“這個紅獅的多大歲數了?”蘭靈問。
“具體不知道,從最早的記錄推算,大概70多歲。”燕子用電腦迅速查閱紅獅的資料。“這人深居簡出,年輕一輩的黑道幾乎沒人見過他。”
“這麽說來,建這個工廠的時候他還小。他的公司在城裡到處搜索,就是為了找這些樹。”蘭靈說。
“問題是,為什麽找到了之後就報警?這不像黑道的作風啊。”難民說道。
“所以說,這樹不是他建的,但是他要找。找到了又不好處理,所以希望警方處理。關鍵就是這樹到底是什麽,裡面的人是誰。”燕子說。
“這個紅獅一定知道的比我們多,去問問就知道了。”難民說。
“嗯,現在就去問問。”燕子說著起身,“他的公司就在城市的另一邊,不到一小時的路。走吧,難民。”
“我們一起去吧,這個紅獅也許很危險。”丹龍提議道。
“不用了,天晚了,你們回去吧。這個紅獅在暗世界也算是一號人物,應該知道分寸。我們也會小心的。”燕子說道。
“嗯,如果結束的早,我們趕去你那裡吃飯。”難民說。
“可是……”丹龍還想堅持。
“不用擔心,我估計紅獅正等著我們去問呢。我推測他要利用警方達到某種目的。這些樹也許屬於他的敵對勢力。”燕子解釋說。
燕子和難民走了。丹龍、蘭靈和紅豆出了大樓去坐巴士,結果發現因為燕子劃出的警戒范圍過大,附近的巴士全部停運了,也叫不到出租車。
為了隱藏身份,蘭靈從不在城市裡使用水系神鳥。三人決定步行去還在運營的輕軌車站。
這裡是多瓦尼革城西。相比城東部的繁華,這裡好像是另一座城市,滿街都是煙頭和空酒瓶,路邊許多流浪漢或躺或坐,眼神迷茫地看著天空,身邊散落著用過的注射器。
福滿樓開在奧底市比較混亂的老石門地區,但是相比起來還算是正常。而這裡已經沒落到了連街頭小混混都沒有的地步。
天色漸晚,除了丹龍一家,街上沒有什麽正常人。路上幾個流浪漢半死不活,而且好像精神不大正常。路兩邊的窗戶,沒有幾個是亮著燈的。不知為什麽,這個地方的感覺讓丹龍想起了施沃茨黑森林。
“汪~汪~汪~”遠處傳來了一陣犬吠。
紅豆一皺眉,飛也似的衝了過去。
“等等我。”丹龍話剛說完,發現蘭靈已經跟隨紅豆轉入了遠處一個街角。
街邊的小巷裡,五六隻流浪狗圍成一圈狂吠。圈中一隻小狗,灰白相間,呲著牙,發出低吼。它身上有多處咬傷,右側後腿似乎是斷了,流著血微微抽動。
紅豆一到,那五六隻大狗立刻對著她凶狠的呲牙,似乎就要撲上來。而紅豆隻往前邁了一步,這群狗就立刻嗚咽著逃走了。它們似乎能感到對方的強大。
那斷了腿的小狗也想逃,但是一瘸一拐無法前進,隻好調轉過來向著紅豆呲牙。紅豆走近小狗,蹲下身體,手扶著地面,把臉湊近小狗輕輕地嗅了嗅。
那小狗先是盡可能地向後躲,之後趁著紅豆把臉湊過來的時候猛地躍起去咬她的鼻子。它剛張開嘴,紅豆便用手指輕輕按在它嘴前。這一下速度極快,那小狗立刻嚇得一動不動,張開的嘴都不敢合上。
紅豆又在它身上嗅了一下,把臉湊近小狗的後腿,幫它舔了舔傷口,之後輕輕拎起它的後脖頸。那小狗立刻全身癱軟,嗚咽起來。紅豆抱它在懷中,憐愛地看著。
“小可愛找到媽媽了呢。”一旁的蘭靈微笑地說道。
“它好久沒吃東西了。”紅豆說,“我能帶它回去嗎?”
“你說呢?”蘭靈轉頭問丹龍。
“當然,不過……”丹龍挺了挺胸,伸出一根手指,也不知是在哪裡學會了一套做家長的語氣,說道:“第一,你要好好照顧它,不能帶回去就不管;第二,不能帶它去前台, 只能放在後廚。第三,你要訓練它不能隨地大小便。知道了麽?”
“嗯,嗯,謝謝哥哥!”紅豆滿口答應。
三人回到公寓後,蘭靈給小狗治好了傷。丹龍找了些切片火腿喂它。這個小家夥估計不到一歲,食量卻大得很,吃了整整一盒火腿,肚子撐得圓滾滾。
“給它起個名字吧。”丹龍說,“這麽能吃,叫小豬怎麽樣?”
“呃……”紅豆沒有回答。她只見過豬的圖片,不太清楚為什麽一隻狗要取名叫“豬”。
“對了,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是怎麽來的。你祖母給你取的名字嗎?”蘭靈問紅豆。
“是的,祖母叫我紅豆,是因為這個。”紅豆說著解開胸前的扣子,左右一分,露出了胸部。原來她胸口偏左的地方有一顆淡紅色的圓點形胎記,隨著呼吸在微微隆起的雪脯上起伏。紅豆給蘭靈展示完,轉身就要給丹龍看,被蘭靈趕快攔住。
“你哥哥就不用看了。我想到一個好名字給你的小狗。叫‘小傷’怎麽樣?它受傷的樣子好讓人心疼。”蘭靈說著幫紅豆扣好了衣服。
“嗯,這個名字好!我要保護它不再受傷,直到它成為一名戰士。”紅豆說著眼神一變,轉頭看著小傷,說道:“你以後就叫小傷了,我是你媽媽。你要勇敢,我可是很嚴厲的。”
小傷本來吃完了火腿正在享受被丹龍抓肚皮。它立刻一個激靈翻身起來,直挺挺地坐好。
丹龍看著紅豆的眼睛。他從沒見過紅豆有這樣的眼神。啊,對了,這銳利的眼神好熟悉,就和炎雪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