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零四的宿舍格局,是北朝樓道,南有一個用玻璃門窗隔開的獨立陽台,面積不大,但放在狹小憋屈的四改六裡,也算個小天地;許多同樓層的宿舍都會把櫃子搬到陽台來,給屋裡騰出個放桌子的空間。
以往,睡靠近陽台下鋪的舍友汪洋經常拉個小板凳坐那兒和對象打電話,順便抽根煙,快活得很。
但今天,站在陽台上的不是好兄弟汪洋,而是一團籠罩在黑暗裡的影子。
黑影所處的地帶,像極了王璣高中物理課本上描述的“黑洞”,任何闖入那個范圍的光線都會被吞噬掉,只剩下極致的黑暗。
王璣覺得自己是瘋了,一定是瘋了,不然怎麽會看到這種違背常理的鬼東西呢。
“幻覺,幻覺...一定是幻覺。不存在,等我再睜眼就不存在了。”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閉上雙眼,聲音顫抖著數了十個數,才緩緩睜眼。
“一,二,三...九,十。”
可惜的是,無論陽台那個黑影是不是幻覺,都沒有如願消失,而是依然站立在那裡。
甚至,王璣能明顯察覺到,黑影周圍的黑暗,蔓延得越來越快了——閉眼前還在陽台邊緣,此時卻已經佔據陽台大半了。
未知的恐懼總會令人精神失常,特別放到一個枕葉腦癌晚期患者身上,更是如此。
“不消失是吧?瑪德,不就是幻覺嗎!反正老子命賤,活不了幾天了,今天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弄死老子!”
狗急了尚且會跳牆,人急了,當然是要拚命的。
在一聲歇斯底裡的壯膽式嘶吼後,王璣揪起一把凳子就衝向陽台的黑影,帶著憤怒,也帶著瘋狂。
八米,五米,三米...二者的距離被迅速拉進,卻最終停在了只有兩步之遙的一米——當然,這個距離還在一點點縮短,因為黑暗從未停止向屋內蔓延;停下的,只有王璣。
“再靠前一步,真的會死。”這,就是大腦所能發出的最清晰警示。
唯有真正站在黑影面前,正視那深邃無垠的黑暗,王璣才真正感受到自身的渺小,感受到源自內心深處的恐懼——身體止不住地顫抖,每一個細胞都在向大腦發出危險的警示;一如上萬年前,人類尚是直立猿時,面對充滿危險和未知的黑夜時,那種最初的戰栗感。
這種單方面的僵持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王璣終究還是不想死。
拚命,往往是為了活命。
他毫不猶豫丟下凳子,轉身衝回門口,握緊門把手,就要逃出這間宿舍。
但,和十幾分鍾前一門之隔面對“保潔阿姨”時一樣,他最終停下了開門的動作。
視覺可能會騙他,但身體的本能不會。
陽台的黑影是真,那外面的“保潔阿姨”呢?
那團從頭髮中伸出的醜陋頭顱,真的只是自己對“保潔阿姨”的視幻覺嗎?
這個時候衝出去,固然能躲掉陽台的黑影,但又怎麽才能避開那個“保潔阿姨”,亦或是更多其他可能的類似存在呢?
大腦飛速運轉,卻沒有給他找出任何破局之法;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王璣總感覺屋內變得更冷了,呼出的氣都白蒙蒙的,溫度應該已經降到零下了。
等等...溫度?
電光火石間,腦中突然閃過《九號宿舍樓樓層規定》上的第十四條內容:
【校園裡夜間會很冷,宿舍長必須鎖住通往陽台的門窗。】
這句毫不起眼的話,此時卻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無論是不是真能救命。
王璣回想方才遭遇“保潔阿姨”的全過程:從拖行聲到他準備出門,再到那個鬼東西探出頭,對上貓眼...對,關鍵在這裡!
拖行聲突然停住、“保潔阿姨”在四零四門口停下、貓眼對視...這一切不是因為他在屋內,而是因為那時他摁下了門把手,發出了聲音。
如果那張樓層規定上的內容就是這裡的規則,他摁下門把手的行為恰好觸犯了第7條【凌晨三點開始會有保潔阿姨清理樓道衛生,清理工作將在五點前結束,請不要打擾到她們的工作。】
後面“保潔阿姨”離開,則是因為他在之後像一樽雕像坐在門口,沒有繼續觸犯規則。
如果遵守規則就能活,那與之相對的,觸犯規則就會死!
可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王璣沒什麽大志,從來都是這樣;他只是個普通人,一個普通大學生,如果沒有得枕葉腦癌,他這個時候應該會和康裕興、汪洋他們一樣,吃了玩、玩了睡、睡起來再玩,好好體驗人生這最自由瀟灑的四年大學生活。
即便已經晚期,沒幾天好活了,他還是不想死,一點不想!
但,生死是不會隨著人的意志而變化的...且不提家裡沒錢做手術,即便是做,存活率也不到百分之十——更大可能是他直接死在手術台上,讓家裡欠下一大筆債,父母后半輩子都還不完的債。
他還沒吃到二十歲的生日蛋糕,還沒處過一個女朋友,還沒去見識地理課本上描繪的世界風景,還沒給母親養老...他有太多未竟之事,太多太多了。
轉過身,黑影還在原地、一動不動,但它周圍彌漫的黑暗卻快將整個陽台都“吞噬”了,很明顯,時間不多了。
憑借對這間宿舍兩月多的熟悉,王璣一把抓起被放在陽台內窗旁的鑰匙,就要開始鎖陽台門。
倒霉的是,四零四的宿舍門鑰匙是和陽台門鑰匙掛在一起的,並且外觀基本看不出區別;雖然陽台門鑰匙只有一把,但宿舍門鑰匙卻有足足六把——剛好一人一把。
顯然,這是一個類似俄羅斯轉盤的難題,一共有七把鑰匙,只有一把是對的。
不同的是,選錯鑰匙並不會讓王璣被爆頭,但倘若連著選錯六把鑰匙,結局還是一致的。
慌亂中,王璣強忍要轉身逃跑的欲望,隨意挑選了其中一把,試著將其插進去。
第一把...不對。
第二把...不對。
第三把...還是不對!
幾米外的黑影靜靜站在原地,仿佛在凝視著王璣;不過,它周圍的黑暗從未停下過,已經要漫過陽台的門檻了。
快!
快啊!
越是著急,鑰匙就越難插進去,盡管王璣盡力讓自己冷靜下去,可不斷撞到門鎖邊緣的鑰匙還是暴露了他內心的恐懼。
黑暗已經跨過門框,蔓延進了屋內;刺骨的寒冷令王璣手腳發僵、思維遲鈍,動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
試到第五把鑰匙時,他已經完全看不清鎖孔了,但還在憑感覺把鑰匙插進去。
黑暗覆蓋了他的半邊身子,夜深入骨髓,似乎要將靈魂也凍結。
第六把,王璣雙手漸漸失去知覺,拿不穩鑰匙了,卻還是憑借強烈的求生欲望強撐著、再次將鑰匙插入鎖孔。
“哢”一聲,插進去了!
黑暗即將把他淹沒的最後一刻,“哢噠”的一下,陽台門終於成功鎖上了。
刹那,彌漫的無邊黑暗被門窗瞬間夾斷,陽台上的黑影也消失的無影無蹤。
“嘭”的一聲,王璣也隨之重重倒地。
月光再次灑進屋內,皎潔如初,照在王璣身上。
被徹底凍暈前,王璣用盡最後的力氣艱難挪動眼球,向上瞥了一眼陽台門——透明的門窗玻璃上,赫然留著一個無比明顯的黑色手印,留在黑暗最先接觸到他的位置。
“活,活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