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市第三醫院,神經外科診室。
“王先生,你說的情況我大致了解了,根據剛才的片子來看,應該是腫瘤逐漸擴大後壓迫到了其他腦神經,導致出現並發症,幻覺已經不局限於視幻覺了。”
“大夫,您的意思是...我昨晚經歷的那些,都是幻覺,對吧?”
迎著王璣希冀的目光,醫師並沒有直接做出回答,而是沉吟一二,似乎在組織語言。
“你可以這麽理解。但是,那些也不完全是幻覺。”
“啊?”
“這樣說吧,大概就是,腦神經雖然受到壓迫,開始出現多感官的幻覺,但大腦的基本功能尚未完全崩潰;對那些與現實不符、無法拚接起來的幻覺,大腦會以比較抽象的邏輯將它們進行一定程度的重組,合成新的統一畫面...也就是說,從現在起,你唯一可以用來確認眼前世界是否真實的標準,就只有合理性了。”
“抱歉,大夫...你說的這些,我實在是不明白。”
“唉。簡單來說,就是大腦會將你所遇到的各類幻覺統合起來,以保護你不會瘋掉,有些類似安東綜合症的情況;但實際上,這反而會讓幻覺更加真實、也更加危險。
為了方便患者對幻覺與現實做出區分,我通常把這個被大腦重構過的世界稱為‘第二視界’,也就是隻存在於你們一人眼中的虛假世界。
我接手過的晚期病人,大部分都死在了‘第二視界’中——就像你昨晚感覺到的那樣,觸碰到那團黑影后,現實中的你也會死去;當然,現實中的死因肯定不是什麽黑影,大概率是從陽台摔下,活生生摔死。”
聞言,王璣神色暗淡下來,頭也慢慢低下,世界的顏色似乎都被染成了灰色,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樣。
見狀,醫師又歎出一口氣,搖了搖頭:
“如果隻算腫瘤的擴大速度,你至少還有一個月可活;也就是說,當下你最大的難題是如何在第二視界中活下去。”
“...”
“都聽懂的話,就回去吧...記住,如果你在第二視界中死去,現實中同樣也會死去;所以,盡可能相信自己的危機感知吧,那是唯一沒法被大腦篡改的真實本能了。”
王璣麻木起身,一言不發,默默推門離開了,像一具行屍走肉。
診室內,醫師緩緩收起王璣的病歷,靜靜看著屋門,目光仿佛能透過木頭的阻隔,看到外面漸行漸遠的那個年輕人,不由得發出一句感歎:
“唉,多年輕一個小夥子啊!”
這些年他接手過太多這樣的病人了,結局無一例外——都是在瘋癲和恐懼中痛苦死去。
神經類疾病不是精神病,病根在生理上,不是患者想好就能好的;說句不好聽的,精神病至少還有長期瘋癲的機會,而這些腦癌晚期患者,連瘋都瘋不了幾天。
生死二字,太沉重了。
...
從醫院出來後王璣就直接回學校了,但沒回寢室,而是一直在校園裡溜達。
這個點食堂沒幾個堂口在營業,況且他沒心情去食堂,乾脆擱路上買了幾個麵包,就著礦泉水咽下去了;之後又在校園裡四處逛了逛,坐了坐,看著太陽照耀下的整個世界,任由時間一點點流逝。
就這樣,直到快下午五點半,王璣才走回九號宿舍樓門口。
夏天日落的晚,但這個點也不早了,灑在地上的光輝已黃燦燦起來,倒是比清晨要更加耀眼,照在什麽東西上都美得很,熠熠生輝。
王璣剛走進一樓,就被地面反光奪去了注意,透過門和玻璃向外望去,在夕陽下打量著這個美麗的世界,不由得有些恍惚。
人啊,就是這樣,看到越完美的東西,就越有種自相形愧的感覺;古人雲“傷春悲秋”怕也是同感。
“同學,同學!門口站的那個同學!”
一陣呼喊聲將王璣拉回現實,扭過頭,喊他的人正從“管理室”窗戶探出頭來——那是一張布滿皺紋的臉龐,上面溝壑縱橫,寫滿了“蒼老”二字。
王璣湊上前,盯著對方的臉,有些疑惑:
宿舍樓內除了保潔阿姨,唯一的非學生人員就是宿管了;但是...雖然印象不深,九號樓的宿管似乎不是眼前這大爺啊。
“大爺,您叫我?”
“對,就你。小夥子年紀輕輕發什麽呆,和我這個老頭子一個樣了;要有些年輕後生的朝氣勁兒嘛!
你身上有火沒?用一用。今天巡樓時候火機不知道掉哪了,身上翻不到。”
聞言,王璣一愣,反應過來,連忙應答:
“大爺,我身上沒有,倒是宿舍裡有舍友的,我上去取一下?”
“成成成,謝了啊小後生!下來一起抽。”
在大爺殷切的目光中,王璣爬了三層樓梯回到宿舍,在陽台輕車熟路地拿上汪洋的備用火機,又走回管理室前。
“呼~呼~”
這一來一回,還真有些小累。
接過火機,眼看王璣一副氣喘籲籲的樣子,大爺明顯有些不好意思,連忙從自己煙盒裡抽出兩根煙來,將其中一根遞給王璣,就要給點上。
“不用了,大爺。我早戒了。”
王璣擺擺手,婉拒了那根煙,大爺隻好訕訕一笑,自己抽起來:
“哦哦,戒了好,戒了好啊。年輕人不抽煙是好事,能省下錢娶個好媳婦。”
大爺深深嘬了一口,熟練地吐出一個眼圈,渾身都透出一股子舒坦的味道,軟軟靠在管理室的窗口上,和王璣嘮起嗑來。
大爺很健談,和王璣聊了不一會兒就把家底全盤托出了,大多時候都在大爺在自己說,王璣只是默默聽著。
他名叫柳守日,今年七十二高壽,是校園西南面小村兒裡的村民。家裡小輩們都進城了, 老伴又死的早,留他一人不願意拖累孩子們,便到學校裡找了這份混飯吃的宿管工作;每天只需要按時開關樓門、偶爾給學生們借借備用鑰匙,除此之外也就沒別的事了,清閑的很,唯一愛好就是坐屋裡吸支煙。
聊了約有二十分鍾,王璣見大爺總是很困,一直打哈欠,便打個招呼回宿舍了。
宿舍內還是空無一人,門上也自然沒有昨晚的黑色手印,金光透過玻璃照進屋內,映得昏亮昏亮的——這個時間點,五個舍友應該都是剛上完課,準備去食堂吃飯了。
校方知道王璣的狀況,所以各科老師也都不會要求他什麽,上一節是一節吧,不上也不用請假什麽的。
說白了,大學本就管理寬松,王璣這種“特殊學生”只要別死學校裡,對校方來說就是萬事大吉了。
躺在床上,王璣百無聊賴,正準備眯一會兒,突然手機震了一下,是江琦的消息:
【大笨蛋大笨蛋大笨蛋!我不管你誰管你啊?】
【我還等著假期你帶我去遊樂場玩呢!你可不能出事,不然難道要我一個人去啊?】
王璣鼻子一酸,眼角泛出一片淚瑩,手指在屏幕上飛舞,打出幾個字卻又刪掉,最後隻發過去一句【今天好多了,醫生還說我病情穩定呢。假期一定帶你去遊樂場,一定。】,將真正想說的話咽下肚裡。
如果可以,他又何嘗不想帶女孩去遊樂場呢?
隻恨這,命似浮萍草啊!
放下手機,王璣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痛楚,把頭捂在被子裡,無聲抽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