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周日下午,睡午覺醒來後,黃一士有時會溜達到書店,看看有沒有什麽好書,只是買的時候少,多數時候只是白嫖。他這一會已經晃蕩了半個小時,沒找到什麽有趣的新書,準備回去時,外面已經烏雲密布,亂卷的風裡已經帶上了水汽。他才走到門口,隨著一聲雷鳴,暴雨嘩的一下就開始了。剛開始,還有人蹦跳著從街上跑到書店門口躲雨,沒到五分鍾,街面上就已經空無一人了。熱氣騰騰的空氣被雨水衝刷,帶來一陣陣涼爽。雨點像無數小珠一樣砸在地面上,濺起點點水花,浮塵很快就消失一空,露出水泥的本色。
黃一士才沒心思等雨停,他還有每天的計劃需要執行。他摸了摸口袋,裡面只有 5塊錢,鑰匙扣在皮帶環上,沒有什麽要緊的東西。他挽了挽袖子,一側身,就跑到雨中,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往家裡跑去。黃一士的衣衫很快就被雨水打濕透了,涼涼地,但是不算冷。他的腳步堅實而有力,每一步都踩在積水中,濺起一片水花。他的頭髮被雨水打濕,貼在額頭上,雨水順著他的臉龐成股流下,有時流到他擺動的小臂上。他需要微微低頭,避免呼吸時吸入水,嗆到自己。不時地,淡紫色的強光照亮天地,給他一種非常不真實的感覺;這種感覺反而強化了“活著”的意識——生命在天地間是何其的渺小,又是何其的蓬勃。大顆的雨點打在身上,他甚至能感覺到裡面攜帶的微量塵泥,都有點微痛的感覺了。他感覺很爽,因為他奔跑著,不是為了逃避,而是在追逐、在感受。
這時,他第一次,重生回來第一次看見了他的“前妻”。她現在才 12歲,還在上小學呢,不過已經可以看出未來美女的樣子了。她的一切都是他喜歡的樣子:又長又黑,有點自然卷的長發,不必任何打理就是大波浪;s型微胖的身材已經初露端倪,據她自己說她發育的很早,也帶來了不少苦惱;美麗的眉形襯著大眼,鼻梁不高不低;對人總是微笑,而臉上的酒窩總是顯示著歡樂。
他們算是琴瑟和諧了一生,剛開始時有些吵鬧,磨合了幾年之後,無論哪個方面都無比配合;真是無論貧窮,病痛,富貴,都是不離不棄;直到死亡才把他們分開。她是他到目前為止,第一個也是唯一的女人;她離開之後,留下的只有悲傷和思念。
只是,後來黃一士在進入修士軍檢查時,他身上除了血蠱外,另外一個蠱是情蠱。情蠱是一對的,中了情蠱的人,永遠都隻認為對方才是真愛,不會背叛對方;萬一背叛,情蠱就會反噬,會死得很難看。而一方逝去後,情蠱並不會消失,只會休眠。情蠱不是沒有代價的,和血蠱一樣,都會慢慢地消耗宿主的精氣神。所以檢查的修士才會非常驚奇,覺得他能活到八十多,還能攀登高峰,太不可思議了。
對黃一士來說,什麽消耗精氣神都已經無關緊要;他所堅信的超過五十年的愛情,變得可疑而可笑了。他不知道那麽多年跟她在一起,是真的相愛,還是情蠱的作用使然。
‘感覺到愛和被愛,那就是愛情嗎?’
‘一個人從出生到死,都在扮演紳士,無可挑剔;那麽他就是一個紳士嗎?’
這些沒有答案的哲學問題,讓他無語;如果發生在朋友身上,他會選擇一個答案來安慰朋友。可是發生在他身上,他一聲不吭,也永不釋懷。
情蠱和血蠱很輕松地就被檢查的修士去掉了。這兩種蠱,雖然對普通人很神奇,但是修士軍對它們的評價很低——很土,很幼稚,很低效,只要入道的修士,甚至不用針對,它們就無法在修士體內存活。修士軍給了他額外丹藥調理身體。沒幾天,他就像 3、40的壯年漢子了,從內到外。
修士軍提供標準修煉手段是:雙修。這是最快的入道手段,而且在突破築基,金丹和其中的小關口時,有非常奇效。修士軍的雙修功法經過數千年持續改進,已經沒有了副作用,對男女雙方的效果是一樣的;雙修的一對修士,會成為最信任、最了解對方的搭檔,在執行小隊任務時,道侶的默契往往會有意想不到的優勢。最難的還是第一步,找到你會信任終身的道侶;但是說難也不難,他們這種通過招募陣法篩選過的老人,都有著豐富人生經歷和經驗,都看透了人生,知道如何維系人與人之間的關系,知道誰才是最適合自己的。
黃一士這裡卻成了麻煩,他不知道該不該堅持那情蠱保證的“愛情”。堅持是毫無意義,不堅持?他又在這方面有點道德潔癖和執拗。跟他同期加入的人,都是一到五天就入道,最遲也不過一個月,先入道的一方往往能極大地助力另一方入道。他的堅持讓他十年後才入道。好在,這種鑽牛角尖的家夥以前也有先例,修士軍並沒有太為難他而已,但是苦頭是少不了的。因為他只能待在新兵營,而其他人經過一年的訓練,已經投入戰場,不時就傳來某某和某某陣亡的消息;看到他,自然不會有好話的。
黃一士收回思緒,靜靜站在雨裡,盯著越走越近的她,釋放了完整的探查法術。
什麽都沒有,乾淨無比。這是意料之中的結果。是誰會為她準備了這個世界上並不算容易獲得的情蠱呢?
這時,她從他身邊走過,只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對什麽都一無所知,甚至不認識他。要到三年後,她上中學的時候,而他在上高中;有一次,她來他們班上叫一個同學去參加學校活動,他們才第一次見面。而這一次,恐怕他們不會再相遇了。
她曾經問他,要是知道以後會成為夫妻,第一次見面,會追她嗎?他通常會回答:“會把你先 xx了,省得再等 10年,多浪費時間啊?不過這樣你還會嫁給我嗎?”“除了你,我還能嫁給誰呢?”
黃一士看著她,這是這一世他們最近的時刻,忽然回想起那五十年相依相偎,甘苦與共;那五十年是真實存在的,無論是幸福,還是感覺到的幸福,生命的每一段都有其自己的意義和價值。他松開了拳頭,決定放手,放棄了幾百年的執念,不去追查情蠱的來由了。
‘已經結束過了,就不要再開始一次了,就這麽著吧。’
他不想再跑了,隻想慢慢地在路上走著,淋著雨。腦子裡翻騰的都是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吵過架,鬧過別扭,有過一些苦日子;只是更多的是甜蜜、心動和幸福的瞬間。黃一士有些苦惱,他懂得怎麽把東西灌輸進腦子,但是不懂怎麽抹去;偏偏他又有良好的記憶力,偏偏這些又是刻在他腦子裡最深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