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手上拿著一把匕首,正用修長的手指把玩,刀身如同翻飛的蝴蝶,在她指尖劃過一道道優美的弧線。
匕首上還殘留著一抹血色,看樣子剛剛擦拭過血漬。
“你早就找到我了嗎?”伊萊先問道。
“倒也不算,從你撿走那把劍之後,我本想看看你這小鬼會不會偷偷溜走,好在你夠聰明,免得我再多費點力氣滅口。”
女人的聲音不再那麽張揚,帶著些許虛弱。
她沒問伊萊收集收撿這些東西的目的,對她而言,這都無關緊要。
“那現在,你要滅口了嗎?”
伊萊的聲音沒有顯得很驚慌,抱著那堆遺物停在原地。
“你猜?”
紅發女人繼續把玩著匕首,眼神在伊萊的身體上下打量,露出一個微妙的笑容。
伊萊並沒有如她預想的一般顯得驚慌,反倒看上去十分平靜,用那雙疲憊卻仍舊清澈的眼睛和她對視著。
此時遙遠的天邊逐漸浮上幾分光亮,第一抹陽光開始灑在這片荒蕪的大漠上,這難熬的夜終於褪去。
女人收起匕首,走到伊萊身前,蹲了下去,保持著視線的平齊,臉上依舊掛著幾分笑意,在朝陽的映照下竟然顯得有幾分溫暖。
“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了,現在得趕在其他過路人看到這兒之前離開這兒,死了這麽多人,很快會有附近的正規軍過來調查,這本該是一個秘密事件,不該有活口幸存下來,你很幸運,是我找到了你,而不是那些家夥。”
“那些戴著兜帽的家夥們?他們呢?”
“都死了。”
女人的話語說得很輕松,盡管肩膀上的可怕傷口告訴伊萊,實際情況可能並不像她說的那樣簡單。
她稍微活動了一下受傷的肩膀,卻牽扯到傷口疼得倒吸了一口氣。
“所以現在你有兩個選擇,自己離開這,然後被調查這次事件的正規軍抓走,不要懷疑,他們肯定能找到你。”
女人伸出一根手指比劃著,接著攤開手掌,平放在伊萊面前。
“或者,跟我走,你會活到長大,然後如果能繼續幸運的話,說不定還可以活的更久。”
一個很容易做出抉擇的選擇題。
答案顯而易見,不是嗎?
他想活著。
伊萊的懷裡還抱著一團包裹,他有些別扭的騰出一隻手,勉強放在女人伸出的手心裡。
這個有些滑稽的姿勢將女人逗笑了,她站起身來,邊走邊欣賞日出的美景。
“空不出來手的話,下次把腦袋放上來也行。”
她帶著伊萊走到小鎮的南側,這裡的圍牆有一處缺口。
從這兒離開小鎮,再次進入這片荒蕪的沙漠,迎著越來越高的太陽走了一段路,二人來到一座沙丘的背陰處,那裡有匹黃棕色的馬正安靜地等待著。
阿曼達拉過韁繩,上了馬後伸手拉了伊萊一把,畢竟他可能還沒有馬腿高,讓這麽個背著沉重包裹的孩子獨立騎上馬確實有些難為人。
伊萊有些不安地坐在馬鞍後座上,雙手緊緊抓著背包帶,有些擔心包裹的重量會把馬壓壞,或者耽誤馬的行動。
但等到馬行走起來,伊萊才明白自己的擔心是多余的。
反倒是他自己,現在的姿勢說不出的別扭,或許是出於畏懼,他並不敢和前面的阿曼達挨太近,懷裡沉重的包裹又總是拽著他搖搖晃晃,馬匹行走的顛簸好幾次讓他身體失衡,險些跌下馬背。
“小鬼,既然跟我走了,就重新認識一下吧,正式一點的那種,我叫阿曼達。”
前方傳來女人的聲音,她在等待著回應。
盡管她現在的樣子不再令人畏懼,甚至顯得有些親切,伊萊心裡仍然將她視為一個強大、神秘的人,回應的聲音聽上去還是有些膽怯:
“我叫...伊萊。”
女人滿意地點了點頭,紅色的長發在馬背上隨著步伐搖曳。
“你父母的遭遇我很抱歉,他們不太走運。”
伊萊悶悶地說了一聲:“他們不是我的父母...”
停頓了一下,伊萊像是思索著什麽,又補充了一句:
“是搭救過我的,很重要的人。”
“那你的父母呢?”
“不知道,我從來沒見過他們。”
阿曼達嘖了一聲,感慨著:“還真是可憐的小孩,你的名字是誰起的?”
伊萊懵懵懂懂地回憶,搖了搖頭:
“沒有人起,從有記憶起好像就叫這個名字。”
“這麽小就記不得了嗎?算了,倒也無所謂......”
阿曼達沿著沙丘背陰駕馭著馬,向伊萊簡單解釋了一下小鎮裡的情況。
穿著黑色披風屠戮了小鎮的確實是邪神的信徒,他們遵從神諭聚集在這裡,秘密進行一個儀式。
那些戴著兜帽的家夥們則是收到任務前來阻止,據阿曼達所說,他們收到的指令是必須確保小鎮內無一活口,以防止相關情報流出。
所以當邪教徒們開始殺戮的時候,他們並沒有出手阻止,等到鎮子裡的活人被殺的差不多了,才開始自己的清掃行動,甚至有不少僥幸存活的小鎮居民正是死在那些兜帽人的清掃下。
說起阿曼達和那些兜帽殺手的恩怨時,她不屑地笑了笑,表示等到他長大了再告訴他。
最終儀式的確是失敗了,伊萊在被火燒毀的廢墟中躲避的爆炸和地震,就是儀式失敗所導致的反噬。
伊萊將那些邪教徒的特征記在了心裡,不管是他們手上的陶罐,還是殺人後收割內髒的行為,都能提供足夠明顯的辨識度。
他不敢想未來的事,但如果真的能活下來並長大,他希望能有一天報仇。
想到這,伊萊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心口位置,被那個瀕死的邪教徒首領轉移了詛咒後,心頭就時不時傳來微弱的刺痛。
這種感覺並不強烈,也不知道最終這份詛咒會變成什麽。
黃棕色駿馬維持著這樣快步行走的速度,當那座綠洲小鎮逐漸被沙丘擋在背後,消失在視野裡的時候,伊萊才吐露出心裡憋了很久的話:
“那個...我能先去別的地方嗎?”
阿曼達頭也沒回, 甚至沒多問一句:
“可以,走吧。”
伊萊愣了下神,完全沒想到對方答應的這麽順利。
阿曼達在馬鞍袋裡翻找了一通,接著將胳膊伸到後面,遞過來一張地圖,平淡說道:
“找到你要去的地方,標注出來。”
在微微的顛簸中,伊萊一邊尋找,一邊扶著背包,動作有些吃力。
他在記憶裡思索著埃布爾和托萬夫婦曾提到過的住處,在地圖上找到了對應的位置。
等到他把地圖還回去,前面傳來了阿曼達不耐煩的聲音:
“把你的包系緊,打上結背好,然後把你的手放在我的腰上,離我近點,你以為這是在坐馬車嗎?還有那把劍,把它給我,礙事的東西!”
伊萊把懷裡的劍抱得更緊了些,對於阿曼達的最後一條命令有些猶豫,前面緊跟著傳來一聲帶著些寒意的冷哼:
“別當個煩人的小孩,我是那種隨意丟你東西的人嗎?”
阿曼達接過劍,垂落在馬鞍側面,手腕輕輕一翻,劍便掛在了側面的鞍袋下方。
阿曼達的聲音聽起來依然有些煩躁,伊萊抓緊動作將背包牢牢系在背上,確保不會松垮後,便伸出胳膊抱上阿曼達的腰。
當他抱住的一瞬間,身子下的馬突然開始提速,從原本的快步行走變成大步流星地奔跑,讓他下意識抓的更緊了些。
棕色的駿馬載著一大一小的兩個人,飛馳在金色的沙漠。
逐漸升高的朝陽下拉起一道狹長的影子,馬蹄奔騰間激起一層層泛著點點金光的沙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