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哥,以後雨天盡量別出門,水逆!”
從垃圾場離開前,田河一臉關切,擺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樣,頻頻掐指。
劉大虎摸著自己的大平頭,竟是頗為認可,鄭重地點點頭。
又想起來對方是個有文化的學生,於是學著水滸裡面的句子,拽了一句酸文:“賢弟說的是,大哥這就回家去。”
田河嘴角抽了抽,告辭一聲,直奔家門。
一棟由土磚土瓦搭建的房屋出現在眼前,這一方小小宅子,伴隨田河度過了二十年的酸甜苦辣。
破舊的木門被風吹的吱吱作響,屋內卻是一片溫馨。親媽李銀瓶在廚房忙活做飯,雖然只是簡單的醃菜,蘿卜,柴火的香味依舊勾動著少年的味蕾。
老爹鄭仲興正坐在一把掉漆的竹椅上看報,明明是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非要學那老學究,還時不時蘸口唾沫,在報紙上一一點評。
自己的名字就是老爹取的,說是感謝田地的饋贈,就用田當作姓氏,於是一個具有濃厚鄉土氣息的名字就誕生了。
感受著這來之不易的溫馨,田河不禁濕了眼眶。
自己不分晝夜地乾活,回到租房內只能望著牆上的黑白照片表達思念,遠赴城區打工的自己,無時無刻沒在想念扎根於此處的家。
父母的模樣倒是和記憶中如出一轍,只是如此更為心酸,原來父母還未享受天倫之樂就已撒手人寰。
“爸媽,我回來了。”
原本木訥的男人抬起頭來,打量兒子一眼,“男子漢大丈夫,怎麽哭哭啼啼的?”
母親也從廚房探出頭來,“混小子,又翹晚自習,老鄭,先給你兒子來一頓竹鞭炒肉。”
聽見久違的聲音,剛剛還打過一架的鐵血男兒竟是哭成了淚人。
他衝過去抱緊了母親,因為太過激動,哽咽時有些想吐,“媽,嘔,媽,我好想你,好想你和父親啊。”
李銀瓶有些不知所措,悄悄看了眼鄭仲興,男人搖搖頭,眼裡也是充滿困惑。
母親還是心疼兒子,摸了摸田河的頭,半開玩笑地說,“邊說想我們,邊吐,是真的想還是嫌棄我們啊。”
一家人都笑了出來,李銀瓶替兒子擦掉眼淚,去廚房接著忙活起來。
“這臭小子,是不是在外面被誰欺負了,怎麽從前沒見他這麽的,委屈?”
知子莫若父,鄭仲興一眼就看出兒子藏在眼底的委屈。
飯桌上,誰也沒提剛才那一茬,鄭仲興從臥室拿出一瓶珍藏多年的老酒,“今天咱爺倆好好喝上一杯。”
略顯渾濁的液體被倒在兩個大碗裡,自己這碗淺淺沒過底部,田河不動聲色地看了眼老父親,有些感動,這是怕自己不勝酒力。
李銀瓶手裡的筷子敲得劈裡啪啦響,一隻手揪在老鄭耳朵上,毫不掩飾自己的憤怒,“小河才多大,你就讓他喝酒,今晚別進老娘的房。”
田河有些慚愧,上一世自己總喜歡深夜買醉,好幾次喝得上吐下瀉,才能止住那隨時要將自己拖入深淵的孤寂感。
他連忙打著圓場,“媽媽,別說我爸了,我已經滿十八歲了,是個大人了。”
看著老母親越來越憤怒的臉色,田河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
“成年了?”
“嗯。”
“不聽話了?”
“嗯...嗯?不是。”
李女士面色鐵青,用另一隻手抓住田河耳朵,開始訴說這些年的不容易,“我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一個個都不聽話,我還不如離開好了。”
父子倆對視一眼,悄悄歎了口氣,李銀瓶和大多數母親一樣,總是積壓了一肚子委屈,只等一個時機來傾吐。
從前田河還會覺得有些小題大做,可兩世為人的他,明白一個農村婦女能有多麽的不易,環境造就人,同樣影響人,在這改革春風吹不進來半點的小山村,最容易遭受荼毒的就是婦女。
好不容易吃完飯,田河看著斑駁的牆壁,又看了看皮膚蠟黃的父母,“爸媽,我想去創業!”
“創業?”
夫妻倆異口同聲,不知為何,兩人臉上有些陰晴不定。
李銀瓶看著兒子的神情不似作偽,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老舊的木桌發出一陣悲鳴,“不行,你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考上大學,賺錢的事不需要你操心。”
“考大學?先不說自己原本只能上一個大專,重生過來後更是將書本上的知識忘得一乾二淨。”
田河不想在這方面反駁母親,畢竟都是為了自己好,點點頭應和道,“曉得了。”
平時對母親多有順從的父親卻有不一樣的看法,猶豫一二,還是說了出來,“我覺得創業蠻好的...”
老鄭抬頭觀察了一眼自己老婆,縮了縮頭,咳嗽一聲繼續道,“只是這高中文憑是必須拿到的,你要是有想法,可以等到高考結束後再試。 ”
母后大人已經離開了餐桌,父子倆相對無言,田河第一次覺得看不懂父親,這個與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的男人,好像思想很開明。
他將其歸咎於多多看報的覺悟,沒有多想,給父母親燒了一鍋熱水,倒入熱水壺中備用。自己也在木桶中洗漱完畢。
田河躺在床上,感覺大腦有些發暈,自己正是長身體的時候,白天還進行了劇烈消耗,著實有些吃不消。
他看著母親端了一碗熱羊奶回來,下意識就要幫母親一下。
只是被母后大人誤會了,一巴掌拍掉伸過來的爪子。
“這麽急幹嘛,很燙的,放涼再喝。”
田河鼻子一酸,他知道這羊奶是哪來的,怕自己用腦過度,母親每個星期都會拿三個雞蛋與村頭放羊的老王換上一碗羊奶。
責備,關懷,這是每一個中國母親幾乎繞不過去的坎,她們總是自我矛盾,卻無法藏住內心深處的愛,讓叛逆的少年沒少怨恨。
不知不覺,田河躺在床上就要睡著,迷離之際,他有著前所未有的心安。
輕微的鼾聲響起,屋外的老鄭也默默離去,妻子在他腰間扭了一下,“真同意他創業?”
老鄭眼裡有些緬懷神色,長長歎了口氣,“就讓他自己折騰吧,十八歲,該成熟了。”
李銀瓶看了眼關緊的房門,有些不忍心,“可他還是我們的孩子,不是嗎?”
......
夢裡的少年,有著幸福的家庭,數不盡的財富,哪怕失敗了也不氣惱,因為:
一切都能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