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彩的霓虹在濃墨般的夜裡閃爍著，天穹中嵌著的啟明星，居高臨下審視著這座城。

　　午夜的江城並沒有沉寂睡去，喧鬧的車流，精致的都市麗人，都在宣告這座城的活力。

　　“啪嗒~”

　　田河打開早已涼透的盒飯，大口吃了起來。夏夜的清風拂過疲憊的身軀，他眼裡的困倦也消散大半。

　　對於這座成名已久的城市，他有著深深的眷念，當然也有一個藏在心底的夢，像眼前開著豪車，抽著好煙的男人一樣，肆無忌憚地享受夜生活。

　　幾口扒拉完盒飯，點上一根紅塔山，就是他一天中最幸福的時光。

　　在煙霧繚繞中，田河和面前出入燈紅酒綠之地的風流財子們彼此交錯，仿佛摟著吊帶黑絲的是自己。

　　他有些羨慕，也有些慶幸，“要是沒有這‘燈火齊明’，自己晚上的外賣績效可得大打折扣咯。”

　　田河使勁嘬了嘬煙屁股，才戀戀不舍地扔進垃圾桶，又覺得沒發揮好，應該還能再吸一口的。

　　剛準備騎上他心愛的小摩托，就聽見兜裡手機傳來鈴響。

　　他看清來電人的姓名，臉上有些笑容洋溢，劃了好幾下才把電話接通。

　　“這麽晚了，怎麽還給我打電話?”

　　他語氣帶著欣喜，聲音有些緊張地發顫。

　　“田河，有件事需要你幫我...”

　　“我兒子不小心把別人豪車刮花了，車主索賠三萬。”

　　“你不是答應彩禮給我二十萬嘛，先拿一部分給我應個急。”

　　“這樣說不定小方更容易接受你，我們的婚後生活也會好過很多。”

　　電話那頭的女人喋喋不休地說著，沒有給田河提供絲毫情緒價值，話裡話外通篇都寫著:拿錢！

　　田河心裡泛起一絲絲的苦澀，女人好不容易給他打一次電話，只是為了她那個不學無術的寶貝兒子。

　　他強壓下心頭的酸澀，點燃煙盒裡的最後一支煙，聲音依舊保持著熱情，“正好我錢攢的差不多了，先領證吧，領完證我替小方解決這個問題。”

　　“這麽快?”

　　女人話語中帶著明顯的狐疑，見田河沒有回復，又換了一種語氣，比起之前要熱絡一點，“那也行啊，不過你得把錢全部轉到我的卡上，還有，每個月的工資都要如數上交......”

　　兩人是通過房東芳姨認識的，女方是房東一個遠方親戚，死了丈夫，在婆家被針對孤立，不得已投奔過來。

　　大抵是嫌棄女人拖家帶口的麻煩，正好田河又是一個大齡單身漢，就攛掇著兩人相親，並許諾成了就把這間租房送給他們當結婚禮物。

　　田河沒學歷，沒文化，只能輾轉於各種體力勞動中，就連街邊賣鹹菜的都瞧不上他的家境，每到深夜也只有五指姑娘的陪伴。

　　他不是沒想過買一個穹娘，可一想到要花一個禮拜的生活費就肉疼。

　　如今有個女人願意和自己好，哪怕離婚帶一娃也是能接受的。

　　畢竟網絡上動不動就是離異帶倆娃，在某些有特殊癖好的人群裡面還是一個搶手貨咧。

　　“女人掌財，家裡興旺，再說我們娘倆在這座陌生城市沒有安全感，要是你拿著錢去亂搞怎麽辦?”

　　女人見電話那頭沉默許久，音量提高了一點，還帶著點責備的意思，試圖從心理上去拿捏男人。

　　剛才是陷入回憶，現在則是無語至極，他真想把女人眼睛擦亮點:

　　亂搞?自從兩人成為曖昧對象以來，她兒子不是生病就是打架，三天兩頭從自己這拿錢，本來兩年前就能攢夠彩禮錢，硬生生拖到現在。

　　他略顯無奈地回復，“讓我考慮一下吧。”

　　女人火氣瞬間就上來了，“你要是不把錢都交到我手上，我肯定不會和你結婚的，你就和你的爛錢過一輩子去吧。”

　　電話那頭一道處於變聲期的聲音傳來，聽起來有些尖酸刻薄:“媽，他不樂意就算了，隔壁李叔對我就挺好，又不是非這家夥不可。”

　　女人也是被自己兒子這句話激惱了，留下一句狠話，“扣扣嗖嗖的，怪不得三十好幾還討不到老婆，你除了長得比姓李的好看點，身子健壯點，你還有哪裡比的過他?”

　　嘟嘟嘟......

　　田河此刻身心俱疲，雖然自己真的很差勁，可好歹還有些上進心。

　　那姓李的什麽德行?年紀有些大，年輕時被酒色掏空了身體，跟個瘦猴似的，看女人時眼裡藏著貪婪。

　　田河戴上頭盔準備出發，他不想繼續下去了，對方明明不是個雛還要當那貞潔烈婦，在自己這薅了大幾萬，連牽個手都跟受了天大委屈一樣。

　　“真他媽不得勁，這年頭女人金貴，自己跟她媽孫子一樣。”

　　夏夜騎車，感受著周身流轉的風，還真有幾分說不出的愜意，心中的鬱結消散大半。

　　只是路上漸漸升起一陣迷霧，將前方道路視野遮掩。

　　等田河聽到一陣喇叭長鳴後，被來不及刹車的大卡車撞飛出去，兜裡布滿碎痕的手機已經徹底粉碎，他的意識也在慢慢模糊，只是眼裡的啟明星愈發亮了起來:

　　“爸媽，我來陪你們了。”

　　“喂，發什麽呆呢?”

　　田河覺得渾身酸痛，耳邊時不時有叫罵聲響起，一股劣質煙味在空氣中彌漫。

　　眼皮子艱難地抬起，視線內出現一個叼著煙，歪著嘴的男人，正一臉不屑地看著自己。

　　“這是刀哥?不是十幾年前就被人砍死了嘛，難不成覺得人間太辛苦，送我來地府?”

　　田河揉了揉腫脹的腦袋，身子不停扭動，試圖舒展一下不適，順便看看周圍有沒有黑白無常，在不濟瞅一眼牛頭馬面也行啊。

　　只是沒有田河想象中的刀山火海，甚至整個人都有一瞬間的恍惚。

　　周圍的一切都令他感到熟悉，面前是一群染著五顏六色頭髮的流痞，他們有的叼著煙，有的打著耳洞，有的不停擺動那件不知幾手的皮外套。

　　他們嘴上罵罵咧咧，眼神狂野又渾濁，卻老老實實站在刀哥的身後，一副勢在必得的表情。

　　刀哥一腳踹在田河胸口，眼神中流露出滿滿鄙夷，“老子還以為是個什麽狠角色呢，原來是隻爬蟲。”

　　“田哥！”

　　身後七八個人衝過來，其中就有自己的死黨——李秉文。

　　田河被幾人攙扶起身，身子有些輕微顫抖，眼裡流露出興奮，要不是場合不合適，他真的想要大聲笑出來:

　　老子重生了！

　　那這又是什麽情況?

　　田河試圖回憶起這個場景，突然聞到一股惡臭，腦中的記憶被瞬間喚醒:垃圾場約架！

　　他就是在這場約架中敗給了混混頭目刀哥，從此和死黨被這群人盯上，毆打和勒索已然成為家常便飯。

　　想到這裡，田河看向刀哥的眼神充滿了佷戾，他壓下心中的酸澀苦楚，看著這群翹課給自己助陣的‘兄弟’們，感慨萬千。

　　李秉文還是一副白淨小生的模樣，全然沒有後世那麽油膩，只是臉上的青春痘有些嚇人，要是沒有這些，說不定真讓他談上對象。

　　田河一一掃過這群人，熟悉的面龐讓他愈發確定自己重生了。

　　“田哥，實在不行，我們服個軟吧！”

　　“對呀，對呀，大不了我們讓他們打一頓，以後見面低個頭，也沒啥的。”

　　聽著兄弟們的關心，田河有些感動，他深知眼前人的凶殘，道歉怕是沒用，只有以暴製暴才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田河衝兄弟們笑著搖頭，攙著李秉文的手起身，“我呀，想到了一個有趣的事。”

　　少年起身，傲然而立，哪裡還有之前吃拳頭時的狼狽。

　　“刀哥，敢再跟我打一場嘛，誰贏了以後誰就是這塊的老大。”

　　眼前男人有些猶豫，他從少年眼中看見了一絲狡黠，而且有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

　　可畢竟從小橫行霸道慣了，就應下這份挑戰，“區區一個高中生，還能翻天不成?”

　　田河看著頭頂的烏雲，有些釋懷地笑了，“好一個烏雲壓城城欲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