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宇和張三哥騎驢一路南下,張三哥借此皎潔月光,得以一睹南郊夜色。出門不遠還能見到越城寺、長乾寺等寺院裡裡外外盛大的百戲,硬橋硬馬的雜技、口吐火焰的胡僧、嘈雜熙攘的人群,這是一個熱鬧的俗世的中秋佳節。再往南遠遠見到一座佛塔,矗立在一座宏偉的寺廟裡,其門面不是先前那些小寺院能相比的,並且肅穆清幽,並無喧囂雜鬧,張三哥能清楚地看見一堵暗黃色的舊牆,緊閉著一扇朱門,牆頭和門上的黑色磚瓦幾乎被兩側的古樹所掩蔽,門楣上一塊朱漆木匾,刻著三個黃褐色的晉字“報恩寺”,這佛塔之地據傳曾在三國時期挖掘出阿育王佛頂骨舍利。張三哥細看那寺中佛塔,見塔有三層,每層有多個面,每個面都有一個佛龕和佛像,層與層之間的塔沿兒、棱角和琉璃瓦,都勾起張三哥童年的回憶,張三哥說道:“三宙哥,我三五歲時來拜過這座塔。”顧宇本來正心緒亂飛,胡亂回應道:“哦?差點忘了,你也是在長乾裡生的,後來才去的江北。”顧宇朝舍利塔看了一眼,不禁想出個題目考一考三哥兒,顧宇和三哥兒在接風夜宴初次見面,中秋這天也不過是第二次接觸,但覺得三哥兒既能欣賞得自己畫在酒碗上的圖紋,又能血氣方剛亮出拳頭,是個很招人喜歡的小夥子,便問道:“三哥兒,你說,這塔每層外面一圈有幾尊佛像?”張三哥說道:“我剛轉彎前就注意了,看過去能見到每層的三個面,沿路轉彎後,還是只能每層看見三個面,每個面有一尊佛像一個佛龕,現在問題就是每層塔有幾個面了。”顧宇說:“不錯,你覺得有幾個?”張三哥說道:“應該不是四個,四個太少,我猜是六個或者八個吧。”顧宇笑道:“我和你感受一樣,每層塔最多能看到三個面,我經常畫畫,這在畫畫中很重要,人的視線只能覆蓋一定的范圍,你能看到三個面,不多不少,從人的視線這個固定的范圍推算,這至少是一個八面的塔。沒錯,一定是每層八面。”張三哥仔細去理解顧宇的話,隱約可以理解。
二人揚鞭繼續向南,過了死馬澗、石子崗,就出了長乾裡了。又往東南行了三五裡路,見到前面有一個盛苑,顧宇遠遠地下驢,說道:“到了,就是這裡,這裡叫做‘婁湖苑’,是皇室規格的一個園林,裡邊正在做一個中秋集會,咱們尋一個角門進去。”時人江總有詩單道婁湖苑集會之盛況:
“翠渚還鑾輅,瑤池命羽觴。
千門響雲蹕,四澤動榮光。
玉軸昆池浪,金舟太液張。
虹旗照島嶼,鳳蓋繞林塘。
野靜重陰闊,淮秋水氣涼。
霧開樓闕近,日逈煙波長。
洛宴諒斯在,鎬飲詎能方。
朽劣叨榮遇,簪笏奉周行。”
張三哥也下來步行,栓了驢子,跟隨顧宇繞了百十來步,果然見一個虛掩著的小角門。顧宇抬頭看看月亮,就領著張三哥從此門進入,進去不遠有一間房,二人進到房中,屋裡漆黑無人。顧宇雙手按住張三哥的雙肩,低聲對張三哥說:“三哥兒,你爹的事情咱們都很擔心,但在這個地方還是得小心,我偷著告訴你,此時苑中有皇子和大將軍在擺宴席,你日後切不可說出去,不然我可要被殺頭。你就在這個房裡等我,我去裡邊看到宴席結束後就去辦事,你如果倦了就在此睡會兒,這兒是個客房,床被行李都有。只是千萬不可出去。務必等我回來。”張三哥看看屋裡陳設,大致如顧宇所說,便連連點頭。顧宇本就馬上要走,轉念一想,萬一三哥兒被盤查,可別蠻驢勁兒上來闖出禍來,就又從內衣裡掏出一個請柬,遞給張三哥,囑咐道:“如不幸碰見人來詢問,你就拿這個回答說是‘蕭三小姐’的客人,千萬要恭敬小心,切記切記。”張三哥接過來稱諾,顧宇便匆匆離去了。
顧宇出門往裡走過一個連廊,附在樹叢中,一邊能看到張三哥的客房,一邊等候苑裡人聲散去燈火熄滅,約莫過了半個時辰,兩邊都沒有聲息,顧宇估摸著張三哥已經睡了,就回到連廊轉了一個彎,有一連幾間房屋,從窗戶剪影外看到其中一間屋裡窗邊有三簇暗弱的燭光,顧宇閃身入內,在房內正是蕭三在等候情郎。二人擁住,吹熄蠟燭,轉入羅帳,忽而窗外廊上有人走過,月光明亮,顧宇不禁說道:“苑中只有幾個奴婢了吧?”蕭三拉住顧宇嬌聲笑道:“還有一個帝孫。”顧宇驚到:“始興王怎麽還在!”蕭三拉上帳簾,輕聲說:“別怕,儂說的這個帝孫是南梁國的嬌滴滴的公主,也住在這苑中,她招了你去做駙馬,那時我就是該死的了。”顧宇這才放心,正色說道:“你死了我就去做和尚。”就脫去草鞋,順手連履帶足捏住蕭三的沉香履。
卻說張三哥在顧宇離開後,在屋中等了片刻,腹中就開始疼痛,又忍了半個時辰,肚子裡已經翻江倒海,原來是張三哥的胃初次遇到那銅爐膾炙的鴨肉,很不習慣,又在夜裡路上騎乘時著了涼,以至於此。張三哥想跑出去角門解決,但剛出屋門就忍不住了,就翻下淺樹叢,幾乎把胃腸清個乾淨,便覺得腹中饑餓。還不等回屋,就見連廊裡過來一個人影,張三哥以為是顧宇,迎上去幾步,卻把來人驚得半死,張三哥聽出來是一個女子,也鬥膽上前喝到:“你是人是鬼?”待走近時,看清確實是一個少女,但是穿著裲襠甲和暗紅色的中衣,張三哥認得這是士兵的穿著。這女兵正是剛才經過蕭三窗前的那個人,是南梁公主所帶的貼身女侍衛,夜深寂寞無事,出來賞月,被蕭三屋裡的燭火和動靜所驚嚇,又不熟悉環境而迷了路,誤打誤撞來到了這角門附近。女兵見是一個寬肩瘦骨的癡少年,稍回過神來,試探地問道:“我是侍衛,你是何人?”張三哥按照顧宇教的回答道:“我是蕭三小姐的客人。”說罷恭敬地遞上請柬。
原來,這婁湖苑中秋夜晚實際是一個三方的宴會,對外聲稱是揚州刺史兼建康左屯衛將軍、二皇子始興王陳叔陵開的壯行宴,宴請的正是建康右屯衛將軍蕭摩訶,為蕭將軍去江北胡墅駐軍壯行,是一個上級請下級的半公務性質的宴請,但又趕上是中秋節,就略微僭越地帶了雙方家屬,設在南郊較偏僻的婁湖苑以示低調。而經過前兩方聯絡而暗中參與此宴會的還有第三方,表面上宣稱是從湘州來的一戶富商,因族長死了,一行人扶靈柩去往南蘭陵祖墳下葬,其實是南梁國的皇叔蕭岩和外戚張珂等同黨假扮的。簡而言之,二皇子陳叔陵意圖內聯重臣、外結援軍,圖謀篡位;蕭摩訶擁兵自重,意圖見機行事;南梁勢力則是暗中盤算渾水摸魚,撈些好處。南梁皇叔蕭岩此行準備充分,還帶了一位公主,是張皇后的女兒、張珂的外甥女,因出生在二月,當地風俗認為不吉利,就希望能盡快嫁出去,若是再能起到一些政治上的作用就更好了。
宴會之後,陳叔陵、蕭摩訶和蕭岩等各帶心腹子弟,去南邊梅嶺的陳叔陵布置的墓穴中密談,這是陳叔陵一貫的怪異的行事風格。而女眷們則安排在苑中休息,蕭三正是提前得知了這個安排,才終於又有了機會和顧宇私會。而當南梁的女兵聽說張三哥自稱是蕭三小姐的客人時,就產生了誤會,因為她家的公主也是行三,也是姓蕭,便以為張三哥是她家請來的貴客。但見張三哥穿著普通但舉止有禮,還拿出了請柬,女兵雖不敢唐突怠慢,但還是覺得可疑,問道:“公子既然是我家小姐的客人,怎麽深夜在廊下,那邊一隊侍衛就要來巡夜,可別被他們誤會了,傷了哪邊兒都不好。”張三哥聽聞,憐香惜玉的毛病竟是犯了,說道:“我腹瀉出來方便,這就回房去了,聽你說得那隊侍衛似乎是粗魯的,女壯士何不也快些回去,你花木蘭一般的英姿,別深夜被他們冒犯了。”
女兵笑道:“公子關心,小人初來乍到,迷了路,又夜深怕鬼,公子能代為引路麽?”張三哥在女人面前是毫無經驗的,又被饑餓感泛濫了理智,竟然一口答應下來,就問女兵住在何處。女兵本是玩兒心正盛的年紀,見公子應了下來,便又想出一個主意,想去探探剛才那個“鬼屋”,於是把剛才的環境描述一番:“是在一個連廊轉彎處,有三四間房挨著的便是,離這兒應該是不遠。”鬥轉星移,雖有明月當空,眾星暗弱,但天邊似落非落的大火星卻兀自在閃動紅光。有人壯膽,二人很快就來到了蕭三的屋外,二人都聽到屋裡有動靜,張三哥本能地擋在女兵身前,女兵挽住張三哥的胳膊伏在身後,二人屏神細聽,都分辨出了屋裡帳中的天地陰陽交歡大樂之音,張三哥戳破窗紙向裡邊看去,女兵在後面也忍不住,極細微地聲音說道:“前面屋子就是了。”勢之使然,二人相攜撞進前面一間空房,能清楚地通過身體相接觸的固體傳聲感受到對方的喘息和心動,張三哥只見對方裲襠甲和中衣裡邊,穿著一件羅綺的裲襠護住前胸和後背,又見有反繡著花在裡面的襯棉織錦上,好似兩杯濃酒漸漸混二為一,化作一滴露水,飛升西南天際,好似成為閃動的大火星,那是二十八星宿之一的心宿的跳動的心臟。但細細看時,卻是另一顆紅色亮星,折返回去守護著那顆心臟,這正是傳聞中的“熒惑守心”之天象。
點卯時分,張三哥腸胃的自愈運動把他從睡夢中喚醒,發覺自己一個人臥在帳中,竟不知道昨夜是真是幻,見窗外天已蒙蒙亮,便慌忙穿好褲襦欲逃出婁湖苑回家。出門前見地上有一口五色神劍,劍上用小篆寫著“永治四方”,其樣式和紋理令人過目不忘。張三哥也不敢逗留,趕緊憑記憶走出連廊,順利地找到角門而出,遠遠地見驢子還拴在原處。等走近時,見顧宇在旁邊打盹,張三哥心裡這時才略放松了,叫醒顧宇。顧宇連連抱怨道:“狗腳娃去哪了!我辦完事去房裡見是空的,以為你走了,出來又見驢子還在,擔心你還沒走,隻好等你。”張三哥既愧疚,又感動,謊稱自己出去解手迷了路,在樹叢裡睡了一夜。二人各懷心事,即刻在這淮水的一段兒上遊飲了驢子,便回家了。
二人回到張家老宅,伯英和張母迎了上來,關切地問怎麽去了一夜,可問到了什麽。顧宇答道:“蕭將軍父子確實是在婁湖苑,我求見世略世兄,等著通傳,但被晾在一邊,鎖在花園裡鎖了一夜。早上聽園丁說將軍們半夜宴會散了後又去梅嶺公乾去了,沒空兒見人。”張母說:“三宙這孩子受累了,快吃口粥,完了就在這兒再睡會吧?三哥兒屋裡安靜。”顧宇稱謝去了。張三哥去見了母親,然後恍惚吃幾口粥,便也去補覺,倒頭就做起夢來,先是夢見自己在長乾裡這低空中飛行,一路忽忽悠悠飛過越城寺、報恩寺、“八面塔”,忽然被五色神劍斬落雲頭,墜入一個花園裡,又夢見苑中一番雲雨之事,弄汙了下衣,張三哥醒來發覺,慌忙除下褲子,隨手丟在胡床邊地上,匆匆翻出一個舊裙襦穿了。這時顧宇已經小憩了一會兒,就離開了,張母尋思三哥兒一個人在這兒,過來看看還在沒在睡,碰巧見了丟在地上的褲子,拿起來正迎面見到上邊一灘汙物,皺眉問道:“這是怎麽了?”張三哥心裡叫苦,目光不敢直視,看向旁邊,脫口答道:“吐了。”張母說道:“碩兒剛打了桶井水在後廚,你去喝點兒吧。”張母就轉身離開了去找壽江商量。
話說祿江一早又出去訪友和喝酒去了,壽江坐在廳上兀自生著悶氣。李氏經過半夜的輾轉反側,說服了自己看開了,畢竟更大的事兒早年裡也是經歷過的,就又能顧及對外的事禮了,請伯英陪自己廳上找壽江,說道:“大伯,昨天小兒以下犯上,太無禮了,我聽說一拳打在了臉面上,無禮太甚。我娘家四哥是使槍弄棒為生的,調製有幾幅跌打損傷的藥,素來有效,我這就去討幾幅來,給他姑奶奶家女婿送去,我和三哥兒一起帶去他姑奶奶家負荊請罪。”壽江聽了又歎了口氣,說道:“難得你有這個心,我早就知道你們都是明事理的,又何必說,孩子年輕氣盛,情有可原,只是毆打長輩,定惹人笑,如不補救,這個家也就完了。我原也是想領著三哥兒,去他姑奶家賠個禮,你不說,我還難開口,你既說了,就且放心,不會有事的。”李氏稱謝告退,伯英說她午後也陪著同去,先去街上買些東西。這時張母也過來了,等她倆都離開了,對壽江說:“這媳婦真是懂事,倒像是大家閨秀,不像是豪強李家的閨女了。”壽江嗤笑道:“她心思縝密,通情達理,處事不慌,這點咱家三個女兒裡只有伯英勉強能相比一下,但是伯英正經念過書,相夫教子上,恐怕不是李家女能比的。唉,還是祿江父子過於荒唐了!”張母尷尬地說道:“我剛去看三哥兒,見他吐了,要是吃的急了引起的,就也還好,要是喝酒弄得,可得注意了。”壽江拍案怒罵:“都是祿江帶壞了,剛來那天晚上,一說起酒來你看他那個侃侃而談的樣子,想起來我就生氣。這一個月相處,我看三哥兒這孩子聰明好學,是個能光耀門庭的苗子,可不能再被他帶偏了。 ”
午後,壽江等人去福江家賠禮道歉,不在話下。臨走時,福江暗中跟壽江說道:“大哥,不是二妹多嘴,我看這孩子英氣不凡、舉止有禮,想來是大哥教導有方,何不過繼過來,您名正言順地教養,徹底整治了原來養成的那些犯上胡混的陋習呢。他日或可成就功名,給咱張家是個指望呢。”壽江被說到心坎裡,流下淚來,說道:“二妹,過繼不過繼,也沒什麽分別。”福江又勸道:“兄長錯了。漢光武帝認祖漢成帝,講得就是一個名正言順,名不正,則言不順。”壽江說:“你說的是在理,可三弟他也只有一個孫子,安有過繼給我的道理呢?”福江笑道:“沒有點手段怎麽中興‘漢室’。三弟家季齡,不是在胡國剛剛生了兒子麽,把長子過繼給長房,正合道理。”壽江搖頭:“可知生的是男丁麽?”福江又笑:“叫人打探就是,退一步說,叫王家胡亂造個謠、做個假書信又有何難?你妹夫終日在臨沂、攝山佛像堆裡做著精神上的青齊土人,相來往的人裡多有熟悉北方形勢的,常說‘王氣在北’,淮南在咱們這輩子裡是歸屬北方定了,不用擔心被揭穿,我看季齡是十年八年回不來的。”壽江啞然無語。
過了幾日,三姑父孔南孰在渡口上打探到了江北的消息,一個聽過“觜郎中”唱戲的士兵提供確切的消息,聲稱季齡確實是被扣押在隋國。而蕭摩訶將軍率領一隊兵馬也已去了江北胡墅駐扎了,顧子遠也托人疏通,回信兒說張季齡有望在年前被放回來,李氏眾人稍稍安心,壽江心裡卻有一絲隱秘的不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