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勃的問題就在於,他實在是太有才了!
一支妙筆,便可撬動大唐帝國的文壇,真錦繡文章在手!
更可悲的是,王勃還是享有身前大名之人,許多搞藝術的,不管是文學還是音樂,他們的作品在他們生前也許並不受人關注,也並沒有得到他們所追逐的名利。
以至於他們一身的困頓,在饑寒交迫或是無限的失落當中離開了人世。
這樣的境遇自然是悲苦的,但是,這樣的人往往都還能保持一顆清醒的頭腦。
而王勃的問題就在於,他年紀輕輕就獲得了大唐文壇的認證,成為了首屈一指的人才,讚譽和鮮花一股腦的向他撲過來,甚至連當朝皇帝都對他讚歎有加,他怎能不飄?
尤其是在大唐這樣一個民風彪悍,崇尚風流的時代,王勃這樣飄在雲端上的大家,更是層出不窮。
經歷了動蕩且荒誕的南北朝時期,直到大唐,那種人人磕散,人人清玄的余韻還在影響著士人的思維。
王勃這樣的做法,在當時人的眼中,似乎也並沒有那麽出格。
原本就心中羞愧的王勃,被阿父的幾句話說的,更加羞憤難當,而王福畤卻並不打算放過他。
交趾!
那可是偏遠蠻荒的化外之地!
一位堂堂的京官,外放已經是夠丟臉的了,現在,因為兒子的牽累,不只要被外放,還是被外放到了那樣的煙瘴籠罩之地!
這和流放,有什麽區別?
“坦之兄,某這就要去上任,就此別過!”
撿日不如撞日,既然無論如何都逃過不了流放的命運,又為什麽不乾脆一點?
王福畤豁然站起,徑直向堂外走去,那場院裡,早就挺好了馬車,這一路,山高水遠,想要趕到交趾,就連騾馬都不知道到累死多少,更何況是人呢?
壯士一去兮不複還!
前司戶參軍王福畤甚至都萌生了這樣的慨歎,別說是能不能活著回到京師,甚至能不能活到上任的那一天可還都不知道呢!
蕭坦之豈能讓他意氣用事?
連忙追上去,拉住韁繩:“福畤兄,距離必須要出京的日子還有三天,你又何必如此心急?”
“城中還有許多老朋友都等著見你,我也已經為你擺好了送行的宴席,你可千萬不能走啊!”
“阿耶,讓我送你一程吧!”王勃亦踉蹌的追過去。
“我從虢州趕來,就是為了護送阿父南下的!”王勃為人雖是放浪不羈,然而,此刻看著老邁的父親還因為自己要流放到偏遠之地,心中的委屈羞愧,又豈是三言兩語就可以開解的?
“不必你送!”
“你滾!”
王福畤性情異常剛直,他憤恨的,不只是受到了王勃的牽連,更是王勃作為朝廷命官王勃竟然敢私自殺人!
他這不是草菅人命嗎?
王勃拉住父親的衣袖,還想一起上車,卻被王福畤一把甩開,整個人踉蹌幾步,差點跌倒。
王勃徹底崩潰了!
模糊的淚眼當中,帶著阿父盛怒的馬車,卷起陣陣煙塵,飛奔而去……
長安城東南角,曲江池畔。
青蔥翠綠桃花嬌豔的初夏五月,長安城百姓紛紛結伴出行,來到曲江池畔乘涼賞景。
作為大唐長安最為知名的遊覽聖地,曲江池並不只是屬於聚居在長安城的達官貴人的。
市井百姓,紅男綠女,只要你能有個伴,便可以來到這曲江池畔與好友共享美好的休閑時光。
當然了,作為官方的遊覽聖地,曲江池兩邊也集中建造了許多涼亭水榭,這些地方,大多隸屬於盤踞京師的各大衙門。
夏風拂過,將王勃的發絲吹亂,喧鬧的遊人之間,到處都是歡聲笑語,竟然沒有一個人發現,還有一個苦命人站在這裡,正經歷痛楚的折磨。
王勃王子安現在,苦不堪言,生不如死!
念悠悠歸去來兮,思悠悠大雁南飛,何日歸故鄉?
幽深的池水,映照出王勃年輕的,俊秀的臉龐。
曾經,這張臉是多麽的神采飛揚,而現在,早已全無神采。
“我死不足惜!”
“身為人子,卻讓阿父受累,出三江而渡五湖,躍馬泛海,以花甲之年而赴甌越,這都是我的罪過!”
“此生罪孽,百身莫贖!”
“天地悠悠,卻再無勃立錐之地,身體發膚,受之父母,如今,君父皆棄我而去,我還有何顏面苟活於世?”
“人生在世,不過一個死字而已!”
“既然阿耶不讓我送行,我就投身在這曲江池中,也算是死不忘君了!”
被親爹趕走的王勃,此刻是萬念俱灰,接連在官場遭受蹉跌,王勃本就彷徨無助。
而現在,一直敬重的父親不只是因他受累,還嚴厲的斥責了他,拋棄了他。
作為兒子,王勃是一個不孝子,作為臣子, 王勃也是個不忠臣,短短幾年之間,王勃便從大唐帝國炙手可熱的風流才子,跌落成為一個不忠不孝之人,一向順風順水的王勃,瞬間就崩潰了!
他要死!
…………
雍州府衙。
王福畤悲憤離去,蕭坦之也陷入了深深的苦痛之中。
交趾路遠,福畤這一去,真不知還有沒有回還的那一天,至交好友轉眼間就要天各一方,怎能不令人傷感?
“長史,王參軍走了,那晚上的宴席還準備嗎?”
“我們的請帖可都已經發出去了!”
府衙小吏眼巴巴的等著蕭坦之的回答,卻只等來了尊貴的長史大人接連不斷的歎氣聲。
“子作惡,父受累,天下還有比這更荒唐的事嗎?”
“雍州府長史蕭坦之何在?”
“蕭長史在嗎?”
這個聲音,很熟悉啊!
就在剛剛,蕭坦之還沉浸在老友遠走的哀傷中難以自拔,轉眼間,他就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那顆心,登時就是一頓:不會吧!
難道是來追福畤兄的?
褫奪所有官職?
即刻遞解,送出長安,無詔令不得還?
還是,來抓捕子安的?
作為剛剛承蒙大赦才免於牢獄之災的犯罪官員,王勃此番前來長安護送親爹上任,那也是冒著巨大的風險的。
這一路上,尤其是進入長安境內他都保持著低調,唯恐被官府發現。
看來,這人啊,是瘡痂就總是要掉,蕭長史眼看就要兜不住!
兜不住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