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不太喜歡今天,因為今天是一個需要工作的周日。
“那麽,接下來就拜托你了。偵探先生。”
“好的。請慢走,克麗莎夫人。”
有關本次委托的對話就此停止。
舒南博文偵探事務所的木門被高檔的絲質手套輕輕拉上,密閉的空間中又隻遺留孤單的我。
在克麗莎夫人關上沉重的門時,我能清晰感受她眼中抱有那一絲道不明的悲觀。
理由,我是知道的。
年歲已高的木門發出抗議一般的刺耳拉扯聲後,才緊緊合上。窗簾拉實,讓我的身側比白日的酒吧更加沉悶,全無一絲正午光線能透進的事務所,已重新歸於暗夜的掌心。
我擦亮手邊最後一根火柴,點向桌上。
此刻,事務所中唯一的亮光,是一支被透明外殼覆蓋的蠟燭。燭火燃起,棕櫚的淡淡油香略微刺鼻。
混雜棕櫚成分的蠟燭是這個城市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高級的棕櫚是清香的,可我隻配用上散發油味的普通貨色。
此時,棕櫚油的氣味與柔情的燭光以背影的形式,在牆壁上映出我平凡的身材。
今日的燭火依舊這般搖曳,正如昨日,又如我每個沉默離開的委托人,那般的低沉與哀傷。
還是一個出軌調查。
這很難不讓我感到人生的無趣。
正對門戶的長桌後,我正坐在轉椅上,慢悠悠地朝著左邊踢了一腳。
放在桌角位的青花瓷瓶輕輕震動,裝有萬向輪的轉椅朝右邊滑去,把我送到一排縱向的抽屜面前。
我打開從上數去的第三個抽屜,從紙夾中摸出幾張品質一般的卷煙紙,算是補充了身上已用完的存貨。
接著,我本想抽一口純正的淳燈草,但一摸口袋才發現空空如也。草葉在兩周前就用完了,而我居然忘了這一件小事。
我笑了笑,想了想。忽然發現已經很久沒吸食煙草的習慣了。久到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誰。
我......是菲普,菲普.舒南博文。一個在諾妮斯,這個被稱作霧都的城市活動的無牌獨立偵探。三十四歲、獨身,住黃百合街十二號的二層B室,同時在此開設自己的偵探事務所。
自七年前辭去報社工作,獨身來到霧都後,我便一直以獨立偵探的身份混幾頓飯吃。直到最近三年,我的偵探事務所才在貴婦人圈子中的口碑越發走好。
雖然我承接各種事件調查,亦與諾妮斯警局有著深度合作關系。可比起凶殺案,顯然我在出軌調查中的優秀表現,仍使我的名氣在她們的圈子裡壓過警方方面的印象。
這是讓我既愛也恨的工作。我並不介意為貴婦人們調查丈夫在外是否有那麽數個情人。畢竟,這是一個“自由、開放”的時代,上流社會的男性若是缺個情人,反倒會讓人大吃一驚。
當然,偶爾還是會出現那麽點不合理的好男人,仍如小說畫本中的騎士一樣,公正不阿。守護著愛情的純粹的他們,值得所有人好好尊重。
在娛樂風氣的推動下,這些貴婦人甚至在我心知肚明的情況下經常開設賭局,特意聘請我來調查她們感興趣的男人是否有那麽數個“紅顏知己”。
生活總得花錢,而花錢之前總得賺錢,我可沒不接活的理由。
況且,她們給得實在太多了。
懸在情人頭上的達摩克裡斯之劍
這種地攤讀物一般的稱號,讓我初次聽見時不禁思考。要不,在諾妮斯換個身份生活算了。
算了,還是先別換身份。去買點煙草吧。
我從轉椅上站起,繞過木桌走向前。越過事務所左邊兩道關閉的房門與給客人休息的幾張椅子。我把手伸向門邊陳舊的衣帽架。
紅木衣帽架上掛著我常穿的黑色風衣外套和偏灰色的圓頂羊毛氈軟呢帽。我把椅子扶手搭著的黑馬甲套於白色的襯衫,黑風衣覆掛黑馬甲之上,再把軟呢帽蓋在疏於打理的雜亂棕發頂端。
我扶著還沒戴正的帽子,用三指扶著帽沿壓下、擺正。分別穿著藍色和黑色毛線襪子的左右腳,輪流塞進我唯一一對外出靴子裡。
對,它也是黑色的、羊皮材質。是一雙超過十年的便宜貨了。
最後,我隨意從同一個椅子扶手上摸過一個火柴盒,扯上黑色的手套,圍上一條不算好看的手工圍巾,完成了出門的準備。
我擰開門把,關上事務所的大門。向前走八步,向左三步,再走下共二十一級樓梯。只需推開前方的一樓大門,我將重新回歸諾妮斯的街頭。
我下意識看向入口處左方的房間門。門已關上並懸掛著“請勿打擾”的牌子。這意味著我的房東太太外出,暫時不會追著我要房租。
挺好的,挺好的。事務所這個月還沒收到付款,起碼也得過個兩三天。要是碧安卡女士找我要房租,我只能拿流動資金先頂著了。
放松了心態,我從牆壁上提下懸起的防毒面具,戴在臉上,推開一樓的大門。
濃霧隨著大門的展開吞噬了我,我似溺水般墜入霧中。被稱作霧都的諾妮斯,灰霧總是那麽濃鬱、低落,直叫天上繁星失色,被吞入這個灰色的都市裡去。
盡管在此生活多年,諾妮斯的霧氣仍然令我擔憂。數以千計的工廠,每日十數小時不間斷吐出的漆黑毒臭與白霧的陰潮氣息結合,難免讓普通人望而卻步。
若諾妮斯不是世界工業革命的中心,技術發展的核心城市。這裡可能仍是半個世紀前的那個紳士之城,而非今日霧都。
世界之核、黑鐵之城、日出之都。盡管諾妮斯有著許多的稱號,在熟悉她的人心裡,自工廠林立後,唯有霧都是她應得的名字。
我朝遠方望去,暗道一聲倒霉,只能裝作什麽都沒看見,低頭走去。那是一隻與半條街道等長的虛幻腳掌,它剛剛跨越莫迪默河,停下腳步,青綠色的腳趾正直指我的臉龐。
在濃霧深處,古樸的聖沙耶鍾塔正在奏響下午一點的鍾聲。
長著黑鳥翅膀的半透明獨目巨人用腐爛見骨的手掌扶著鍾塔,低頭尋找今日的糧食。它向地面探出流膿的五指,其上的指骨已無甚血肉,腐爛的氣味與碎肉隨性地掉落,砸在房屋的頂層。
兩者之間互不打擾,房屋沒有被破壞,肉塊亦同泡影一般穿透建築,變作血雨打穿地面,發出一聲又一聲沉響。
“是下午一點的鍾響嗎?甜心。“
“不,我想大概還沒到下午一點“
情侶間對話的聲音戛然而止。
巨人用露出骨架的手臂,伸向路上的他們。剛剛還緊牽著手的二人,不自覺便被巨人扯開。它把那位金發的妙齡女郎捏在手心,提到高處。
我輕輕扭過血雨覆蓋的范圍,無視身後逐漸陷入迷茫,沐浴著血肉之雨的男人。徑直走向日常光顧的報紙亭。
“老樣子,來五諾士的。”
報攤的老板微微抬頭,用半睜的眼睛看清我的模樣。
他接過我手上的紙幣,放入兩腿之間的鐵罐,隨手從另一個罐頭內抓了一把處理過的淳燈草煙絲。
他蒼白的眼球左右打量著行人,然後站了起來,彎腰從報攤前方拿過一份今日的諾妮斯日報。
老板熟練地把處理好的淳燈草絲藏在報紙裡, 再遞到我懷裡來。我也熟練地接過報紙,並偷偷把煙絲放在腰帶上固定的小布袋中。淳燈草並非違禁品,也不會產生什麽迷幻效果。我們這偷偷的交易,不過是因老板沒有合法售賣的權利。
遠離報紙亭,我走了十分鍾,到了中央公園的一個角落。棕櫚的氣味飄散在陰影中的每個角落,仿佛他們自存在以來便與此味共存。
在能驅趕毒霧的棕櫚香氣之中,我摘下防毒面具,背靠一棵枝葉零落的大樹,打開腰帶上的帶扣,從左腰側的布袋中拿出一片淳燈草葉,再從另一個口袋拿出一張卷煙紙。
我把煙絲包裹在紙裡,熟練地卷起,放到嘴邊。再從口袋拿出火柴盒,搖了搖。
輕輕的碰撞聲音。這代表還有火柴在盒子裡。看來我運氣不錯,起碼沒隨手拿到一個空盒子。
我吐出一口煙霧,二手的煙雲融在這個罪惡的霧都之中。霧氣上飄,直到獨目巨人同等的高度。
我吐出的煙圈之中,巨人在輕輕咀嚼,仔細品味著口中的美食。
在他的腳下,失去情人的男子呆滯地站立。他早已忘記自己為何走在路上,也忘了曾與他牽手熱吻的金發女郎。
掉在地上,那忘記塗抹棕櫚油的防毒面具,是僅有的存在證明。她就此失去了存在的痕跡,如同纏繞在城市上方的霧氣,不被記憶,不被在乎。
我慢悠悠地吸完半根煙,整理好工作的調查思路,感歎著霧都的迷人。
“諾妮斯,今天的你也是那麽的糟糕透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