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張爛泥早早醒來觀察隔壁阿土的動靜,卻沒發現他的蹤影,驚得張爛泥四處奔走尋他。
等張爛泥找到阿土的時候,卻看到他正在村中角落觀察一隻蟲子。
走近細看,卻見此蟲一片指甲大小,背生三翅,九足四目,蟲體黢黑光滑反光,細小絨毛微微抖動。
“這是什麽蟲?”張爛泥好奇的問道。
“虛妄星地何等遼闊,蟲子何其多,不過若是沒記錯,應該是四目育蟲。”
見阿土正經科普,張爛泥不禁點頭讚許,若是阿土學識如此廣闊,讓他教孩子讀書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但一想到阿土的本相,張爛泥又暗暗否決。
正當張爛泥思考讓不讓阿土教書時,阿土接下來的話使張爛泥立刻屏息。
“四目育蟲,序位9,繁育權柄,埃斯提垃納的先鋒。”
“什麽意思,你不是說罪州只有多肢的信徒嗎?”
阿土深深的看著張爛泥,張爛泥有點看不懂面前的超凡者了。
只見阿土一字一頓:“曾經是,現在……多肢已死。”
“會不會是你看錯了,如你所說,蟲子何其多,你又怎能如此確定?”張爛泥試圖找到阿土話中的漏洞。
“你猜為什麽我區區一個序位9,懂的知識不在織首師之下?”看著張爛泥的不解,阿土面帶不甘,“因為我的家鄉就是被這群吝嗇蟲毀的,我拜入聖師學府,偶然偷到一片造化碎片,世界知識皆入我眼!”
“我不會忘記,這群蟲子就算全部死光,我也絕不會忘記它們每一隻的樣子。”阿土一臉凶相。
看見張爛泥不語,阿土深呼一口氣,強壓內心的怒氣,“這隻蟲子沒什麽攻擊性,但它什麽都能吃,無吃不歡,具有極強的繁衍能力,而且極難殺死,水不侵,火不滅。”
恍惚間,阿土仰頭合上雙眼,似乎是想起了曾經的家鄉,“虛妄的育蟲到來之時,星瀚寂滅;赤色的大災降臨之日,萬物癲狂。”
沉默片刻,張爛泥緩緩開口道:“依你所見,如何解決這蟲災?”
“權柄的力量,掀起權柄的戰爭。”阿土話語一頓,又道,“但無論是哪位權柄到場,罪州都會徹底生靈塗炭。”
“你們還有三個月的時間,好好跟他們相互告別吧……唉?你幹什麽去?”
“既然沒活命的機會了,那不如豁達一點,珍惜當下吧。”雙月下,張爛泥伸了個懶腰,似乎完全不把阿土的話放在眼裡。
枯葉飄落間,石板小路上,一個小孩手搖撥浪鼓不小心撞到張爛泥,張爛泥開朗地扶住他,笑著牽到他的母親面前;路上遇到的所有人,張爛泥也都一一笑迎,談笑風生。
一家鐵匠鋪前,張爛泥被紅色衣袖的手臂截住,轉頭一看,小麥膚色十分有辨識度,嗯,是少槿沒錯了。
“喂!泥腿子,你上次借走車躐,它三天都沒拉出屎!你一臉淫笑著幹什麽……噫——好惡心!”
少槿攔住張爛泥,正想發問,卻被張爛泥抓住柔荑,細細摩挲,嚇得少槿極快的抽出手,一溜煙跑回鐵匠鋪。張爛泥捉弄完少槿,這才哈哈大笑,一甩衣袖,豪氣萬分的離去。
不多時,張爛泥笑著走回住處,關上房門,轉身重重靠在門上,一滴冷汗自額間落下。
啪嗒。
冷汗滴在地板,張爛泥的笑容凝固,渾身止不住的顫抖。
“為什麽?為什麽老是我?”
“我都逃到這裡了,為什麽還不放過我?”
張爛泥想起了跳樓的恐懼,那是瀕臨死亡的恐懼,他想起了沒有雙臂的肩膀處淌出的血液,冷,冷的要死。
你以為他不怕死?錯了,他是太怕死了,不僅怕死,也怕痛,面對必死的局面,他逃跑了,逃向了死亡,遠離了痛苦。
哪怕是織首師的威脅,張爛泥跑的比誰都快,因為他有地方可跑,但如今,三個月的死亡之期徹底壓垮了他,笑容是恐懼的面具。
他故作輕松、故作愉悅,都是為了掩飾恐懼。
他談笑風生、歡天喜地,不過是虛偽的掩飾!
昏暗中,張爛泥原形畢露,扭曲的臉龐訴說著他的痛苦,那是怕死的恐懼。
“虛偽……真他媽虛偽……”張爛泥咬出幾個字狠狠嘲諷自己。
張爛泥恨透了自己,他吃下所有的恐懼,吞下所有的痛苦,見不得任何人受傷,但每到這時候,無論是誰,無論他想保護誰,最後都會消失。
他緩緩癱在地上,宛如一灘爛泥,曾幾何時,他似乎也像以前一樣,但他記不起來了。
“如果我死了,如果又復活了, 是不是記不得少家莊了?”
朦朧中,張爛泥看到了腦海中的一抹倩影,她一襲白裙,於皎白月光中似行星閃耀,那一刻,張爛泥的世界中只有她。
長什麽樣呢?張爛泥記不起來,他下意識的把少槿與那抹倩影重疊,卻發現對不上。那道身影在月光下似乎動了起來,溫潤嘴唇一張一翕,說的是什麽?
緋色月光灑進室內,窗外公雞咯咯雞鳴。
張爛泥猛地睜開雙眼,晶瑩淚光閃爍,他聽清了,聽清了那個聲音。
宛如天籟的嗓音驅散了他心底所有的陰霾,如第一縷晨曦灑向大地,那張紅唇開合間,聲音清晰明了:“活下去。”
癱在地上的張爛泥強撐著起身,使勁揉搓了自己的臉。
這一刻,他的眼神恢復如初,他的神識無比清晰:猶如新生。
張爛泥轉身推開房門,徑直走向村外稻田中。
雙月之下,稻田之中,八尺男兒如鍾扎馬步,雙手持書,孜孜不倦的誦讀,寒鴉四散而鳴,卻也壓不住好男兒如震鼓般的誦讀聲。
還未等張爛泥邁入稻田中,就已聽見那誦讀聲,“奇變偶不變,符號看象限!”
張爛泥有種恍如隔世的既視感,但還是踏入稻田,來到那男子面前。
“聽說……你是這個村最強的人?”
那男子劍眉一挑,放下手中書:“怎麽,就憑你也想挑戰我?”
張爛泥連連擺手,嚴肅地看著他,緩緩道:“不是,我只是想告訴你,三月之後,天地大災,生靈塗炭……我們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