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聲漸停,石敢當抱著猴子,告辭了五位長老,向著自己居住的第三十巷走去。
秋雨後的微風有些涼意,小猴原本趴在書生頭上,忽的被寒風吹了兩下,便鑽到了懷中瑟瑟發抖。
石敢當一邊走著,一邊運起浩然氣護住身體,抵住秋寒。若是以前,他自然不會這般揮霍腹中珍貴之極的浩然之氣。只不過不知為何,他一見小猴怕冷的模樣便心中一軟。
修行界與世俗界向來涇渭分明,能夠修有法術神通者無不遮遮掩掩,只在生死存亡之際才會動用一身道行。似是石敢當這般為了擋風遮雨而運氣的愣頭青,實在是少之又少。
小猴蜷縮在懷中,吱吱叫了兩聲,兩隻滴溜溜的眼珠緊緊盯著石敢當。
“小事而已,不用客氣。”石敢當笑道,他把小猴的叫聲當成了對自己的謝意。
猴子撓了撓頭,便小心翼翼的揪著書生衣襟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
世間生靈比起人來實在是要單純的多,就像這隻猴子一樣,一旦對誰完全放下了防備,便會全心全意的去信任。
深夜青石路走起來有些寂寞,天上月光朦朦朧朧,腳下的青石地也被雨水打成了墨色。
書生背著書筐,夾著山海羅傘,抱著猴子,孤孤單單的走在路上,天藍色的身影成了夜晚中最明亮的那抹色彩。
在他離開第四十九巷之時,並未留意到,一襲紅衣的破蠻正坐在院中古樹之上,雙眼靜靜的看著書生。
樹下有仁長老仰著頭,喊道:“蠻子,該休息了。”
破蠻一動不動,仍然穩穩坐在樹冠之上,瘦弱身子仿佛一片紅葉,隨時都有可能被吹落。他搖了搖頭,低聲說道:“還不想睡。”
“鎮北將軍三跪九叩才把你托付給了書院,你可是要好好珍惜這份情意。”
瘦弱男兒眼色一冷,說道:“仁長老,您說義父他還能回得來嗎?”
仁長老面有不忍,一時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依義父剛正性格,必然不肯交出兵權,那麽便定然是個死的下場。可是如若他交出了兵權,卻是又正中了那人下懷,還是個死。”
此時,智長老也走到了樹下,說道:“鎮北將軍看似粗枝大葉,其實心細如發。此次回京面見聖上,應是不但不會交兵權,反而還會毛遂自薦,去打一打那楚夢國。”
破蠻聲音有些淒冷,“您說,我雲漢會是楚夢的對手嗎?”
“不是。”智長老喟然長歎。
“那義父便只剩下了一條死路。”
說罷,紅衣破蠻忽的從樹上一躍而下,雙腳輕輕落在地面上。樹旁放著一根長有六尺的東西,可惜被黑布裹住不知究竟是什麽物什。他輕而易舉的拿起這根一看便知絕對不輕的古怪玩意兒,扛在瘦弱肩膀之上,轉身走向庭院深處。
“那個石敢當來歷不明,或許與我一路人也說不定。”
聽見破蠻的話,仁長老和智長老相視無言,臉色陰晴不定。
雲漢千年前建國之時,曾有四位立有蓋世奇功的大將軍,後被依次封為鎮東、鎮南、鎮北以及鎮西大將軍。歲月荏苒,原本的將軍們雖然故去,而這官銜卻是留了下來。
傳了足有十五代,
到了這一位一心向道,只求長生的君王手裡,卻是只剩下了兩位。 鎮東將軍被遣往東海,尋找仙人,一去不複返。
鎮南將軍則是於十年前的南越亂戰之中喪生,說起那一戰的起因,與那昏庸君王也脫不了乾系。
而如今僅剩的兩位鎮北、鎮西大將軍則被聖上通通調回了京城,似是要聚集兵權,與楚夢國來一場決一死戰。
這等做法弄得天怒人怨,但在宮裡那位貴不可言的人開了口之後,滿朝文武對於聖上出兵討伐楚夢一事便再無異議。
可是這樣一來,鎮北、鎮西兩位將軍無疑陷入了一個必死的境地之中。
於是,鎮北大將軍在面聖之前,將如同己出的義子破蠻托付給了天梁書院。
現如今,亂世將至,風雨欲來,京城之中或許也就只有一宮一廟一觀一書院才算安全。
這破蠻雖然看上去枯瘦如柴,可是五位長老卻是清楚的很。這小子乃是上過沙場的人,初來書院之時,全身殺伐之氣尚未收斂,那叫一個嗆人。
就連身上的紅衣也透著鮮血的腥味。
這世上若是有誰因為身材瘦弱矮小而瞧不起這個男子,便是犯了一生之中最大的錯誤。
沙場之上的“屠夫”之名,豈是空穴來風!
兩位長老站在樹下沉默許久,智長老終於開口說道:“就這樣由著他去?”
“聖上近年來的確做了不少錯事,身邊的讒佞小人也越來越多。”
“可是那射鹿宮中高手無數,更有大內第一高手李掖庭坐鎮,破蠻這小子根本毫無勝算。”
仁長老捋了捋胡須,聽到李掖庭這個名字是臉色微變,說道:“這個賊宦,的確是我雲漢的一顆毒瘤。”
“此事成與不成,只能靜待那一廟和一觀的態度了。 ”智長老手指上撚了一枚白子,若有所思道:“或許,那個小書生也會是個變數?”
仁長老的眼前仿佛出現了一抹天藍還有一襲紅衣,說道:“將他安置在賢人巷中已是書院所能盡的最大努力,接下來的一切都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智長老聞言輕輕點頭,表示讚同。第三十巷對於天梁書院來說意義非凡,只因其中住著的人大多都是年邁的修行中人,居住在此偶爾授課,多數時候則是在家養老。
石敢當既然身有修為,那麽與這些老人家住在一起,自然是莫大機緣。
另一頭,尚不知情的書生抱著小猴終於找到了第三十巷,沿著巷口向裡走,在第五間空屋之前停下腳步。
“到家了。”書生喃喃自語道,然後將腰間木牌掛到了門旁,隨即推門進屋。
這間屋子許是時常有人打掃,屋內十分乾淨,並無多少灰塵。只不過門窗緊閉,只能透入幾縷暗淡月光。石敢當眯著眼睛,摸索到屋中小桌前,隱約看到了一根蠟燭還有一隻火折子。
劈啪。
燭火發出輕聲脆響,火苗搖搖晃晃,石敢當輕吹了兩下,這才終於亮了起來。
書生放下書筐,將腋下小傘輕輕擱置在桌上,便抱著小猴走向那張看起來略舊的木床。
床上鋪了兩層乾淨褥子,還卷了一席棉被,比起家中的破草席不知要好了多少。只不過,這被子怎麽亂七八糟,其中好像還藏了什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