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姑娘見石敢當默不作聲,轉過頭看著破舊房梁,輕聲說道:“我叫甘青依。”
“我原是青州人,家中爹娘以釀酒為生。小時候,我總是偷偷喝爹的酒,就連他藏在院中樹下的女兒紅也被我舔了好幾口,結果這酒一開封就變了味道,恐怕爹臨終前也不知道罷。”
“娘親和爹不一樣,她是一副溫婉性子,不像我爹那樣脾氣暴躁。後來我做了那樣大逆不道的事情,她也沒罵我一句,只是衝著我哭,哭到我知道自己錯的是多麽離譜。”
石敢當感到那隻小手微微顫抖,心中輕歎一聲,問道:“你究竟做錯了什麽?”
甘青依呵呵一笑,臉色忽的浮上一抹幸福神采,開始回憶起來:“有一年我去溪邊打水,結果一不留神把木杓掉進了水裡。那時候我家雖然不算富裕,但也不短缺那幾文錢,所以我也只是伸著手摸了兩下,也就作罷。想不到,有個在溪邊讀書的書生郎恰好看到了,便脫去鞋襪,去水裡為我撈回了木杓。”
“他可不會那些神仙手段,弄了自己一身的水,好不狼狽,不過他笑起來的樣子倒是和你很像很像,那時讀書人才能有的模樣。”
說到此處,甘姑娘抽出小手,情不自禁的摸了一下石敢當的臉龐,忽的回過神來趕忙收回,說道:“對不住,不該拿他和你相比。”
石敢當如坐針氈,也不閃躲,只是靜靜聽著,“後來呢?”
“後來啊,我回家找了件和他身材差不多的衣裳,連夜縫縫改改,第二天便抱著衣裳又去了溪邊。他倒是也有意思,竟然還在老地方讀書,於是我就把衣服給了他。那時候,心裡可甜了。”
當初的心裡越甜,如今的心裡便越苦。
“我與他一來二往見了半年,情愫暗生,便想與他成親。可是他身無功名,只是個窮酸書生,所以爹娘說什麽也不許。那一天,是我頭一次忤逆爹娘,頭一回做了件大逆不道的事情。”
“我和他私奔了。”
私奔,多麽熟悉的字眼。
石敢當複又抓住甘姑娘的小手,神色複雜。
“其實我倆也沒跑多遠,更是不可能跑出青州,爹娘也是知道的。有好幾次娘親偷偷過來給我送些銀錢,告訴我說不要擔心,她自然會攔住爹的。可是那時候我沒想到,他們已經老了,身體早就大不如前。”
“我和他整日粗茶淡飯,過了半年,一直相敬如賓。有一天,他說他如今飽讀詩書,想要去考個功名,於是我便開始釀酒,有時家中實在缺錢更是要賣出爹苦心鑽研的那些配方。東拚西湊了許多時候,總算是弄出了幾兩銀子,他便拿著錢走了。”
姑娘的手忽的攥緊,攥得石敢當甚至微微有些疼痛。
“他走的時候,我已有了身孕,可是我不想拖累他,所以就沒說。只是想不到,他這一走,便再也沒回來。”
“過了幾個月之後,娘親再次來看我的時候又蒼老了許多,見到我挺著個大肚子險些當場暈了過去。娘說我有孕在身,不能自己過日子,便將我接回了老家。到了家裡之後我才知道,原來我與他私奔的那日,爹翻遍了整座青州都沒能找到我,結果一不小心從山坡上失足摔下,便過世了。”
說著說著,有淚珠從姑娘眼角處氤氳,
順著面頰滑下。 “我是不是很不孝,很該死?”
石敢當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麽,甘青依做的事情的確不對,可是這些年她也始終陷在痛苦的泥潭之中無法自拔。
是對是錯,實在是無法去說。
“這還不算完呢。”甘姑娘哭著哭著忽的笑了,“剛好在我懷胎十月的時候,聽說他中了狀元,更是由陛下欽點進京面聖,青州的鄉親們都紛紛誇我有眼光。那天他穿著一身狀元紅袍,騎著一匹駿馬,回到這裡與鄉親父老告別,威風凜凜。”
“我不顧娘親勸阻,挺著大肚子去了鎮上,躲在一個小巷子裡面偷偷看他。那時他正是意氣風發的好時候,滿面春風,據說陛下甚是喜歡他,更是要把心愛的小郡主許配給狀元郎,真好。”
“可惜他如今功成名就,卻是早就忘了家中的糟糠之妻,更忘了與我度過的那些日子。”
“我與他共苦,他卻沒能與我同甘。”
甘姑娘說著說著哽咽起來,然後眼淚開始不停的流下,她身子顫抖,眼神忽然變得渙散,“我眼看著他離開青州,卻沒勇氣和他見面。待到我再也聽不到馬蹄聲的時候,肚子裡的孩子許是想要看看從未謀面的父親,突然要出生了。”
“娘趕忙攙著我回家,急匆匆的找來了產婆。可是我那日眼見他灑脫離去,肝腸寸斷,再加上那段日子裡被相思之苦纏身,弄得身子早就殘破不堪。”
“孩子沒能活著,娘親急火攻心,也去了。”
姑娘咬著嘴唇,悶聲哭著,小手緊緊攥住石敢當的大手,仿佛那是她僅剩的救命稻草, 就連指甲也深深陷入了書生手中,流下絲絲鮮血。
石敢當低頭皺眉,看著那隻原本應是白皙光滑的玉手,如今卻是一片狼藉,一顆心隨著甘青依的敘述而冷了起來。
修行中人不知,世俗凡人難過。
修行中人不懂,世俗凡人疾苦。
直到今日他聽了甘姑娘的故事,方才懂得,原來世間的種種不平和那應該千刀萬剮的負心郎,隨處可見。
“我沒了他,也沒了爹娘,就連肚子裡的孩子也不願意要我!”
石敢當輕聲安慰道:“都過去了。”
哭了許久,甘青依總算平靜了下來,一對眸子平淡的有些嚇人。
“等到我身子康復的時候,我變賣了老家房屋,拿了一些銀錢,決定去找他。我不恨他,我隻想當面問問他,他為何不要我?”
“更想問問他,可曾後悔過?”
可曾後悔過?
當初樹妖被成員外害的那般淒慘,也是隻想問這一句話。
因為他們覺得,只要那人懂得後悔,便值得原諒,自己也就不算白白吃了這些苦頭。
“聽說他進京之後沒有做官,反而受聖上推薦入了書院學習,於是我便來找他。”甘姑娘松開手,略帶歉意的看了書生一眼。
說完了曾經犯下的錯事,哭完了內疚痛苦的淚水,她便重新變回了平日裡不喜言笑,雲淡風輕的甘姑娘。